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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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一行人走在前往机场的路上，视线尽头是状似荆棘的通电铁丝网，一排排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守在各个角落，没有声音、也露不出五官，可格洛丽亚就是觉得这里被密密麻麻的目光包裹着，无形无影的视线像是层叠的蛛网，将他们缠绕其中，越收越紧、越织越密。
下过雪的世界并不是洁白的，至少在这片目光所及的地方——属于九头蛇的地盘里，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高楼与云，脆弱的雪花并没有将它们完全遮盖住，水泥就这么在积雪近乎透明的薄薄一层笼罩下裸露出来，朦胧不清，如同伦敦街头百年间无法消散的浓雾，又像是大火将一切事物烧尽后铺天盖地的灰烬。
雪还在下，安吉尔伸出胳膊接住一粒雪，毛茸茸的小东西很快就在那光洁的掌心融化成水，冰凉的触感让它觉得十分新奇，迟疑与困惑同时出现在那对浅金色的瞳仁里。
“博士，这是什么？”
安吉尔再一次发问。
但是莱曼没有理睬它，其余的研究员见上级不发话也都装聋作哑不敢吱声，气氛实在诡异，格洛丽亚沉默几秒忍不住转头看过去，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的人造天使此时正用孩童般空茫的神情专注凝望着头顶洋洋洒洒的雪花，白色落上它的金发，好像那里也长出了翅膀。
朗姆洛看出了女孩的意图，他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社交向来看不上眼，于是当格洛丽亚想要搭话时，他故意露出不屑的神情将脸扭向相反方向，身体力行地表达出自己“没眼看”的态度。
“这是雪，”她当然听到了男人的嗤笑，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一派祥和，她尽量读得又稳又慢、发音清楚到能让人听明白，“雪。”
“雪？”
“对，冬天到了就下雪了。”
于是安吉尔问她：“只要冬天来到就会下雪吗？”
“不一定，”即将要登机，格洛丽亚只好大致解释了一下，“‘冬季’只是一个整合月份的季节，真正决定下雪的因素很多也很复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气温。可有一些地方常年高温、无法满足下雪的条件，生活在那里的人一辈子都过不了大众意义里的‘冬天’。”
狭小的舱门打开，众人兵分两路，黑衣服的往左、白衣服往右，安吉尔想再看一眼给自己回答的女孩，可是人流拥着他不能停顿、只仓促一瞥，她的身影融入一大片漆黑的布料中再也找不到了。
“你在想什么？”坐定后，朗姆洛打量了几眼身旁的格洛丽亚，她正趴在窗前发呆，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正好被玻璃映射到男人眼中，“你应该知道安吉尔意味着什么吧，还有接下来的任务，这可是九头蛇和莱克斯的合作，我劝你别打什么不该有的主意。”
“我知道，你好啰嗦，”她用指尖将桌板敲得咚咚响，一边不耐烦地回嘴，“天天就知道盯着我一个人折腾，你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朗姆洛立即摆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该死的小屁孩，等出事的时候哭鼻子吧。”
两人各将脑袋扭向不同的方向，谁也不愿意看见谁，安静的机舱在这种时候更加死寂，除了此起彼伏的低沉呼吸就是偶尔人员走动特意放轻的脚步声。小队的其余成员基本都是被上司派来听命于交叉骨和念移者的低层特工，见队长们僵持着大气也不敢出，纷纷低头擦枪的擦枪、检查装备的检查装备。
不过很快，沉默就松动了。因为他们来到了目的地上方。
我们到了，格洛丽亚向伊洛温发送，聊天室提示对方已接收。
“再低一点。”她回神时听见有人用对讲机向驾驶舱传话，末尾还附上一句是莱曼本人的意思。
和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她蹙起眉头，至少昨晚自己核对时文件上写的还是将战机停在高空，只需要远程实时监视安吉尔的行动是否按预期进行即可，怎么到关键的时候突然改口了？她不动声色地开始观察起周围人的表情，她不禁思考，这份计划是刚刚博士灵机一动临时决定变更的，还是说，从最开始自己拿到的指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如果是前者，除了指责莱曼的反复无常之外毫无办法；但如果是后者，该考虑的东西就多得多了。比如莱曼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自己的、他目前正处于试探阶段还是已经确认？格洛丽亚舔舔嘴唇，他上报给九头蛇了吗，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个消瘦的人影蓦地站到自己身旁，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来人恰巧挡住了她乱瞄的视线，正是上一秒刚揣测过的主人公，安德烈·莱曼。
“莉亚，待会儿着地后你和你的小队跟着‘天使’一同下机，在它的状态彻底平稳之前视情况进行辅助工作。”他头也没偏，嘴角虽然弧度依旧，但语句中的强硬不可忽视，这是来自上级对下属的命令。
于是她只能顺从地：“Copy.”
他们此时距离地面不足百米，巨大的噪音和天空中越来越显眼的黑色斑点向陆地上的人们昭示着不明飞行物物的入侵，行人在街头驻足、也有人特意打开窗户探头去看，湍急的气流扑过每一张面庞，扑过树冠和草尖，直到那个东西停滞在众人头顶，像一片过于具体的乌云，可风却没跟随着停下。
该执行计划了。
脑中忽然有声音响起，她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阵古怪的铃声是自己新设置的消息提示音。虽然系统保证过只要她们想就不会影响睡眠，不过格洛丽亚总觉得初始铃声太过尖锐、音量也太高，经常会出其不意地吓人一跳，所以就在昨晚新换了一个，不响亮但依旧很有存在感，此刻打碎了她搅成一团的思绪。
她闭上眼，看见一条消息安静躺在面板上。
伊洛温：“莉亚，这是怎么回事？”
再睁开眼时视线中出现一对白色翅膀，安吉尔站在旁边，纯白色绸缎从脖颈一直裹到脚尖，像件宽大的长袍，只露出头顶耀眼的金发和一张雕塑般精致的脸，一如神话中真正的、去往人间拯救苍生的天使。
“念移者？”安吉尔偏头看着她，神情坦然，“博士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他还说接下来你们只要跟着我就好了，你看起来……在担心吗？没事的，你们不会受伤的。”
“不、我是说，谢谢，‘天使’。”
“计划临时变更了，”女孩逃避般收回目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舱门正缓慢敞开，要牢牢抓住扶手才不会被气流颠簸得东倒西歪，风撩着发丝擦过耳垂，痒的让人想打喷嚏，她抓紧时间回复讯息，“上头的意思是派人跟着它，我们需要下去做好后勤工作，或许更糟糕，被盯着我没办法放水，希望你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沙发里，穿着居家毛衣的伊洛温兀地攥紧纸杯，热水因为毫无预兆的发力而溅出了几滴，打湿了毛茸茸的袖口。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装作想要去厨房重新倒杯水的样子，一路观察着同事们的反应。其余战警的脸色也不太好，自从头顶停了架飞机他们就像排练好的一样，所有人都站在窗口，身体僵硬得能当块砧板。年纪小的孩子在凌晨就被送到地下的防空洞里去了，小淘气冰人等人被视作大孩子一起被塞了进去，虽然他们自告奋勇地包揽了保护同学的工作，教授还是不太放心，为了稳妥金刚狼也跟着一起下去了。
“是他们吗？”琴握着斯考特的手，语气凝重。
奥萝洛眼睛眨也不眨：“我想是的，这可是违规飞行，政府……哦我忘了，那群脑子被猪啃了的议员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所以，他们想做什么？”汉克毫不客气地用鼻孔冷哼一声，“杀死我们、消灭所有变种人，然后让剩下的‘高贵’的普通人享受优待？别开玩笑了。”
“别这么说……”
“看，”斯考特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上，“他们有动静了。”
同一时刻，一条新的消息跳出。
格洛丽亚：我们下来了。
伊洛温猛地抬起头。
机舱打开一个小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大约十几个人影从里面跃出，像是枝头挂着的沉甸甸的雨滴，一个个接连坠落，白色的降落伞在半空撑开，连成一片壮观的云。
于是路面上的行人们终于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开始自发地远离那片区域，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不知道谁喊出了第一声尖叫，然后一切都乱套了。像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逃难，偏偏周遭平静得要命，看不见敌人，只有惶恐蔓延。
第一名降落者踩上地面，他三下五除二地扯下缠在四肢上的绳结，顺势拔出固定在背后的枪械，调整好姿势……等待。等待队友、等待领队、等待天使、等待通讯器里的一声令下。
“伙计们，我们该走了。”斯考特率先出声。
制服已经提前换好，他们没有选择依靠伊洛温的能力直接瞬移到现场，而是隐匿着行踪悄悄靠近。汉克和泽维尔教授留在学院，琴与镭射眼试着从正面突破，她和暴风女一组躲在后方观察并适时提供支援。
直到所有人都落地完毕，她还努力在其中搜寻着格洛丽亚的身影，可是层层叠叠降落伞将视线挡得严密，什么也看不着。
“上面……嘿，那是什么？”
奥萝洛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示意她抬头。
不等她反应，另一个人率先有了动静。
“Jesus Christ！那、那是翅膀吗？”斯考特在通讯频道里大叫着，他的声音被电流扭曲得有些滑稽，特别是“wings”这个单词，尾音不伦不类地在舌头上打了个拐，“变种人？”
“不像，这应该是九头蛇的势力吧，”琴接过他的话，语气也不是很好，“我想知道他们是故意把人打扮成这个样子的吗？”
“哪个样子？”汉克不明所以。
伊洛温紧皱眉头，回想起昨晚的提醒，嘴里喃喃自语：“……天使。”
这也是格洛丽亚第一次看见安吉尔彻底展开翅膀。在之前的见面中她就知道那对翅膀不会太小，但当它们真切地在眼前展开，又是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景象。朦胧的、透过云层的日光完完全全被遮挡，在雪地里留下比雾还要浅淡的影子，几根羽毛在扇动时簌簌下落，混在雪花里几乎无法分辨。安吉尔微微低头，漠然凝望着这座陌生的城镇，原先将整个身体罩住的松垮白袍早就被风刮走了，露出里面更贴身的一套……布条？
她眨了眨眼睛，确实是布条，只有手掌宽的绸缎稀疏地缠在胸背腰腹，从肩膀到小臂，从腿根到膝盖，大片大片的皮肤裸露，苍白的肌理之下是纠缠而纤细的青色血管，如同饱受苦难后大病初愈的神祇。而它也像感受不到寒冷一般，嘴角甚至含有笑意。
“上帝啊，真的……真的是天使！”
奔逃的人渐渐停驻，情不自禁地发出阵阵低呼。
正在家中祷告的老人看到这一幕颤巍巍跪倒在地，双手交叠于前胸，眼角湿润地念叨个不停，“感恩我主，天使降临了，政府派天使来保护我们了……”
“太好了！太好……”
欢呼声骤然升起。
“电视上说，天使会拯救人类，”人群中，一名孩童大胆地打量着从天而降的“神”，“这是真的吗妈妈？”
“没错，亲爱的，”被称为“妈妈”的妇女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喜悦溢于言表，“可怕的变种人不会再威胁到我们了，我们会更和平、安宁、幸福地生活在一个全新的世界，开心吗？”
“可是……”
“你说什么亲爱的？”
“没什么，妈妈，我很开心。”望着母亲因欢愉而晶亮的双眼，他局促地挫着衣角，突然觉得周围吵得要命。
电视上这样说，喜欢烘焙的邻居奶奶这样说，出差的爸爸这样说，现在连你也这样说。
可是妈妈，变种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