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恨早》烧粥续昼

3、第 3 章 山不动他动

　　梁琼枝没忍住挑起一边眉毛，早有传闻说这艺人是个数一数二的财迷，当年为了通告费，最多时一天能跑六七场商演。
　　怎么到她手里，偏偏就转了性子，宁愿放弃相当可观的流量和资源，也要拒绝和炙手可热的晏园现任班主，大名鼎鼎的程派青衣晏知营业cp。

　　更何况对方态度实在积极，连“无条件配合季老师行程安排”这种话都说出来。
　　她心下一动，仿佛摸到了关窍——晏老板怕不是要拱她的小白菜！

　　护犊子心理作祟，梁琼枝抱臂后仰，打量着眼前单薄的年轻人，脑海里闪过上百个他逃他追强制爱狗血剧本，问到：“我从不强迫艺人营业捆绑，但是，请告知我原因，是你已经恋爱不想公开，还是……你和他有什么私人恩怨？”

　　季初夏把嘴唇抿得死紧，边缘泛白，指甲深深地陷在掌心，掐出几道深红色圆弧印子。

　　良久，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和他真的谈过，六年前。”
　　“也没什么，就是很正常的恋爱又被甩，再过一年，我出国上学，再后来你也知道了，昨晚天台……”

　　他身上有一种类似蒲苇的气质，柔软、坚韧。
　　垂着眼睫讲述往事，浅淡阴影笼在泪痣上，语气和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平静。

　　怎么能有这么乖的孩子。梁琼枝母爱大爆发，心软成一团儿。

　　晏知的传奇事迹，她多少也有耳闻，晏家旁枝出来的大青衣，年少成名，二十五岁正式继任晏园新班主，算下来正是和季初夏分手后一年。

　　传统曲艺行业式微，外边传得风风雨雨，都说晏园早晚关门大吉，他竟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硬是重新把上座率近乎拉满。
　　若不是觉得他有点真本事，她自是不愿把自家艺人放出去跟他组营业cp。
　　但既然是前任，又疑似渣男，那还得重新考量。

　　在商言商，她向来利益至上，可把人送进狼窝这种事……
　　梁琼枝笑得不屑，做不来。

　　“我觉得他这人确实不太行，”她清清嗓子，“跟你分手，转头就去继承家业，看来是为前途不惜一切，实在冷血，和他营业，容易骨头渣都不剩。”

　　听见这话，季初夏猛地抬起低了好半天的头，不敢置信地问：“他继承家业？”

　　只当他是常年在国外，不关注国内社媒，消息太闭塞，梁琼枝又肯定了一遍，继续在文件堆里翻找。

　　季初夏的眉头皱得更紧，沟壑深深。
　　不对。
　　某日缠绵后，他问晏知为什么会突然来松江市，对方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他家是个封建大家族，全家都搞曲艺。他从小就在松江，跟他姥姥学唱戏，因为同辈里找不出别的有天分的，才把他接去北京培养。
　　后来他家老爷子身体出问题，动了把家业传给他的心思。恼人的亲戚都想分一杯羹，整日找茬，把好好的京剧院搞得乌烟瘴气，他嫌烦，回老家躲清静。

　　在那一瞬间里，季初夏竟萌生了答应营业cp的念头，想见到他，更想问清楚，当年到底为什么非要隔着电话说分手，不肯见面，也不肯说原因。
　　真是为了他不愿要的那份家业，还是另有隐情？

　　面前被推过来一叠资料，修长的红色美甲在上边叩出两声脆响，惊得季初夏回过神。

　　“我挑了点还不错的项目，小到商演，大到音乐会作曲全都有，你回去看看想去哪个。”
　　“既然能凭作品封神，何必靠琐碎八卦屠版。”
　　“有妈……不是，有姐在，不组cp照样给你捧成华语乐坛top1，什么前男友咱就不想了哈。”

　　干练的梁女士激动时蹦出几分熟悉乡音，听得季初夏又亲切，又感动。
　　他笑弯圆眼睛：“梁姐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出了公司，季初夏也没回家，四周环视，寻找最近的公交站。
　　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闲来无事随便上辆车，再随便找一站下，走走停停，开辟新地图。

　　想起沈曼说的“不少眼睛盯着他”，犹豫片刻，武装好口罩墨镜。

　　车站不远，站牌上的巨幅灯牌赫然闯进他眼底，加粗的黑色大字甚是醒目——【晏园·程派经典剧目展演】。

　　季初夏踉跄半步，扶着路灯站稳，定定地看着画面上的人。
　　红衣水袖点翠冠，竟是在这种场景里，看见完整扮戏妆的晏知。

　　戏妆很大程度上改变人的五官，他本应认不出，可那双桃花眼的弧度真的很特殊，在无数个寂静深夜，探访过他的梦中。

　　刻意忽视的、遗忘的，六年前近乎朝夕相处的短暂岁月悉数闪回，而他辛苦铸建的理智堤坝也轰然倒塌。

　　要见到晏知。
　　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初夏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指尖颤抖着，把广告牌上晏园的地址输进导航。

　　公交车摇摇晃晃，从时际传媒到晏园，十八站，四十七分钟。
　　玻璃窗把世界切成一格一格的电影，画面倒退，他在向前。

　　时间看不见，摸不着，但偏偏就是流走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开到尾声，【下一站，晏园，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提前做好准备】。

　　但终究近乡情怯。
　　他怕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那个，怕幻梦再碎，怕失望痛苦漫漫如潮。

　　公交车停在晏园站，开门又关门，季初夏没下车。

　　晏园曾是旧时王府，古朴、阔气。前半个院子推平改建京剧院，后半个院子保留当年风貌，假山湖水、凉亭绿荫。
　　茶台上荡起一片蒸腾水汽，晏知提壶洗杯、倒茶出汤，动作行云流水，把茶盏推给对面。

　　二十几年的发小又来这一出儿，时予弯下身子，闻一闻，把盖子原封扣回去：“我是真看不惯你整这一套，哥们儿，真的好装。”

　　晏知乐了，轻啜一口，说：“你懂个屁，我这是修身养性。”

　　时予懒得说他：“修身养性修得满口污言秽语，你看看人家小季理你吗。”

　　要不是修身养性这些年，他早就在季初夏读博士第一年就去伦敦绑人了。
　　正要反驳，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梁琼枝”。

　　“不好意思晏老板，我们艺人没有和您营业的意愿，”利落的女声从听筒传出，十分无情，堪比导航机械音，“祝您曲艺事业顺利，早日找到更合适的营业对象。”

　　就算早有预料要碰这个壁，晏知的嘴角还是轻微地抽搐了下 ，厚着脸皮问道：“方便透露季老师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吗？”

　　梁琼枝心里骂他假惺惺，扔下冷冰冰的“无可奉告”四个字，掐断通话。

　　晏知看向对面那个看热闹的，不知道控诉谁：“时总，你司员工态度有点儿差。”

　　时予摊手：“看来梁大经纪跟季老师统一战线了，晏老板你自求多福。”

　　秋风拂过，热茶凉得也快。晏知拿起面前的杯盏，猛灌一大口，把金瓜贡茶喝得像东方树叶，简直暴殄天物。
　　沉默半晌，他低头取经，不耻下问：“时总，请问你是怎么追人的？”

　　“没有参考性，我老婆是个呆瓜，全靠我死缠烂打，对小季没用，建议你坦白从宽，”损友瞎出主意，“你当年怎么追人家的，复刻一下。”

　　当年……当年根本没用追。
　　年轻时爱恨都热烈坦荡，看对眼了就在一起。晏知叹口气，如今自己都是奔三的人了，怕不是已经色衰爱弛，一张优质面皮在季初夏面前刷不出分毫存在感可怎么办。

　　时予看眼腕表，捞过一旁的外套站起身，出完馊主意就跑：“接人下班去咯，晏老板，您慢慢修身养性。”
　　一字一顿，简直在挑事儿。

　　忍不了一点，晏知攥拳，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倒霉兄弟肩膀上不轻不重一锤。
　　但有求于人，只好万分隐忍：“不管季初夏签了什么项目，通知我。”

　　七份文件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季初夏正思考工作安排。
　　排除几个没意思的商演，只剩下音乐会噱头大，电影推广曲长尾效应好，偏偏这两个时间撞一起，只能二选一，他纠结得不行。

　　最终决定把命运交给天意，点开微信传输助手，给自己扔颗骰子。一三五选音乐会，二四六选主题曲，如此公平公开公正，简单明了。

　　骰子绕几个圈，最终停留在鲜红的六个圆点。
　　季初夏找到梁琼枝的对话框，“梁姐，我去给电影写歌。”

　　手机震两下，晏知终于等来时予的消息。
　　[送佛送到西，算你运气好，小季接了《春秋亭》的推广曲制作。]

　　简直是救命稻草，晏知回他个中老年表情包，“感谢有你”，好一片姹紫嫣红。

　　[你品味好差，互删吧。]

　　晏知心说，我品味老好了，不然怎么能对我家小季老师一见钟情。
　　没继续和兄弟扯皮，转手拨通个电话，嘟嘟几声响，他开门见山：“老张，你那个电影是不是在准备做推广曲？”

　　事情谈妥，晏知心情大好，推开窗户。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把唱过的“海岛冰轮”、“玉兔东升”都抛去脑后，只觉得它长得像之前季初夏家里那个装酸辣土豆丝的大黄盘子。

　　摸过桌子上的马克笔，在手背上添一个圆点、一个半弧，把孤零零的痣补成一个完整的笑脸。
　　用不惯左手，线条扭曲，画得不如季初夏画的十分之一好看。

　　当年季初夏还没出道，不泡实验室也不当家教时，偶尔直播唱歌，他经常捣乱，故意递过去一瓣酸橘子，塞人嘴里。
　　小季老师脾气好，吃了酸橘子也不恼，就捉过他的手，画上一个圆点、两根倒竖的眉毛、一条抛物线，以此表达嫌他烦。

　　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去烦人家，只等他唱累了，递去一杯温水，好贴心，小季老师就拍拍他的手，把痣变成笑脸，高兴了再补颗桃心。

　　要不是还得上台表演，涂遮瑕太麻烦，他恨不得把那个笑脸纹在手背上。
　　要不是……

　　晏知好像明白了嫦娥为什么一定要奔向月亮。

　　山不动他动。
　　既然东风不肯吹来，那他就做鼓风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