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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酒意 ...

  •   一坛酒温尽,雪飞云起,炉火渐残。

      “嘶。”

      魏珩一杯酒尽数泼在魏淮身上,魏淮掸了掸身上的酒水,魏珩伸手来替他拂去,被他拍开:“你且坐着,我去去就来。”

      越离放杯道:“我也该回去了,公子可自便,此酒甚好,多谢款待。”

      冯崛摇头晃脑,“戍文先生走我也走,我与先生一起走,留某人独自赏他那不争气的锦鲤。”

      越离失笑,暗道他和楚燎可真是异曲同工,嘴上一点亏都吃不得 。

      “既如此,先生自便,雪天路滑,当小心行路,”说完他揪起魏珩的耳朵,沉声道:“不得对先生无礼,你可明白?”

      魏珩手中的酒杯一歪,迭声道:“明白明白,你快去吧,别受凉了。”

      “哼,也不知是拜谁所赐。”魏淮朝越离和冯崛笑了笑,起身沿廊而去。

      越离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酒杯,双颊飞红,脑中并无昏然之感,心下感慨比起水和茶,这酒真是妙多了。

      “多谢公子款待,在下便不叨扰了。”

      魏珩捏着酒杯,垂头不语。

      他刚站起身,冯崛便热络地伸手来拉他,亲热道:“我与先生……”

      “你们怂恿兄长开战,”魏珩把酒杯磕在炉盘上,酒液晃荡洒出,他阴恻恻道:“若他在战场上有任何闪失,我不会放过你们。”

      冯崛也沉了脸色,甫一转身便被越离拉住,听他慢条斯理道:“若你能求他不争,他自然不会去战,你之不争,只因他在争,方能有你的喘息之地。”

      “公子,你别恨错人了。”

      冯崛简直瞠目结舌,越离在他的印象中一向冷得温柔清得伶俐,总是未语先笑,令他想起家乡的木棉花,既可成诗也可入药。

      看来是药三分毒,他就这么眉目溶溶地诛了心。

      “咔嚓”一声,魏珩手中的铜杯登时四分五裂,铜片扎入他的掌心,酒与血难舍难分,乱成一团。

      冯崛伸手将越离挡在身后,戒备着炉边之人。

      越离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低声道:“公子保重。”

      魏珩依旧垂着头,未置一词,冯崛不忍地收回目光,转身跟上。

      离开东苑后,两人走得并不快,风寒雪疾,喝了酒周身暖融融的,倒别有一番惬意。

      冯崛双手夹在腋下,吊儿郎当地跟在越离身后,见他突然停步,嘴中喃喃道:“自负盈亏,怎可全赖他人……”

      他好笑地探出身子,越离眸光清亮,除了脸颊与耳郭红若朝霞,看不出太大区别,“托先生大福,今日之酒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越离见冯崛乐为壁上观,心中莫名不快,于是眼珠稍动,凑近些许,狡黠道:“石之,你非燕人。”

      冯崛笑容敛起,听他道:“你并非不识文,只是燕文与晋系文字你皆囫囵而识,恐露了马脚。”

      周崩以后,六国文字各有革新,为了加强人才流动往来,端庄规范的正体被省改为俗体,大同小异,不妨阅读,下笔却有细微差别。

      晋系文字结构修长笔画细劲,燕系文字磅礴大气对称俨然,楚系文字流丽灵动宛若鸟飞……井伯是晋人,教授越离多用晋文,因此可看出几者差别。

      “还有吗?”他嗅到越离身上的酒香,皮笑肉不笑:“先生见多识广,是我不自量力了。”

      越离觉得自己有些陌生,大抵是酒后失了稳重的缘故,另一个自己神魂出窍,正神色莫辨地俯瞰着他。

      他耸了耸肩,拍开冯崛笑道:“当不得见多识广,恰巧有个朋友是燕人,随口一问,方知燕地多雁信,并不刻石传情。”

      “你孤身一人,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冯崛是一年前魏淮在春猎的回途中“捡”回来的,彼时他正强词夺理,为了几文寒酸的茶钱与茶铺争论不休,其逻辑之霸道黑白之颠倒,让魏淮等人叹为观止,将他纳为门下食客。

      因之初来乍到,难免受人欺负,冯崛不服气地忍气吞声,越离撞见过两次,忆起旧事,多有不忍。一来二去,对他多有照拂,魏淮便将他提到身边,逐渐能辅佐一二。

      越离于他,有如长兄,公子淮不曾为难他,不失明主,然而他重任在身,不敢轻信。

      何况戍文只是假名,他对越离,当真一无所知。

      他快步挡在越离身前,齿间打颤:“依先生所见,石之可是不忠不信之人?”

      若能选坦荡,他何苦来到此地装模作样,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他凡事都习惯享他人之尊,估摸着也是显赫人家中得宠的那个。

      越离揉了揉他的脑袋,叹了口气,与他错身而过:“你既有所谋之事,那在他人眼中,忠信与否又有何干?”

      石崛没有再追上来,两人渐行渐远,越离也觉出几分冷意,今日姬承休沐,他取了姬承腰牌,快步入了宫门。

      //

      “那你快去吧,我也回去了。”他与魏明挥手作别,魏明犹豫片刻,也与他挥了挥手。

      魏明受高夫人所召前去探望,不知从何时开始,楚燎便不与他同去母亲那处了。

      抛开楚燎的质子身份,初见时母亲分明也喜欢楚燎,对他多有照拂,但楚燎却与他商量,以后高夫人那处由丛云陪他。

      他看着楚燎认真的神色,失了探究到底的兴趣,或许是他不敢问,其间的微妙平衡他似有所觉,在失衡的那天降临之前,他并不想直面。

      楚燎松了口气,回身朝落风院走去。

      他自小对人们加诸在他身上的喜恶格外敏感,掩在高夫人和蔼笑容之后的戒备与冷视令他坐立难安,时刻提醒他只是一个外来的质子,与魏明有着不可磨灭的区别。

      幸好魏明并未细究,他心细如发,却也人如其名,将这些阴暗的猜测搬到他面前,楚燎自觉有些难堪,无从开口。

      赵佺不在后,他回到院中有一段空闲时间,正思索着该如何打发,便见院中人背对着他,拿着他那把小木剑在手中晃了两下。

      “阿兄。”

      越离循声回望,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见他回来欢喜道:“世鸣,你快来,舞给我看看。”

      楚燎惊讶接过木剑,越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他不禁问道:“阿兄喜欢看我舞剑吗?”

      越离诚恳地点点头,笑道:“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力道之美,很值得一看。”

      赵佺教得尽心,他学得也尽力。

      他习武时,越离在场也多是沉默,楚燎还是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溢美之词。

      越离清凌凌立在一旁,笑望过来,霎时楚燎面皮红得与他不相上下,退开两步羞赧道:“那我开始了,阿兄,看招!”

      剑风扫过越离耳边,楚燎挥臂力重,木剑轻如秋叶,一轻一重之间张弛有度,木剑在他虎口打了个旋,身随锋转,剑气萧萧。

      想来真有天纵奇才,他但凡得其一,也不会被越无烽磋磨日久,天赋二字何其残忍,任他如何拼命挣扎,也不肯垂怜。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转念一想,若没有那番磋磨,他也不会站在这里,谋一个前途未卜的大梦。

      墙角的花苗与眼前的楚燎,都是他一手栽种。

      越离看着他的矫健身姿,与有荣焉。

      剑风荡开他面前的絮雪,楚燎挽了个剑花收势在手,脑袋上热气升腾,睁圆了眼睛,微微喘气。

      他一言不发,越离笑弯了眼,近前来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拍着他的手臂道:“赏心悦目,你王兄若得见,也会高兴的,先进屋歇一歇吧。”

      他拽住欲走的越离,凑到他颈边嗅了嗅,蹙眉道:“你饮酒了?你从不饮酒的。”

      “公子,”越离的眉目淡去,冷然道:“我未曾有席,何来酒饮?”

      楚燎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待他回过神来,忙扔了剑去追越离,越离已神色如常,取下发簪斜倚在床边,阖目似眠。

      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坐在越离旁边咬着下唇,半晌说不出一句。

      这人的庇护与老成被酒意剥开一角,露出里面明晃晃的血肉,他却不敢细看了。

      心乱如麻间,半梦半醒的越离打了个寒战,手在虚空中一掷,被人如蒙大赦地抓住,手腕上的掌心滚烫。

      “唔,世鸣,”他坐直了些,恍如隔世地环视一圈,落在眼圈发红的楚燎身上,疑惑道:“怎么了?”

      说完他忆起进门前的那句多语,脸上青白交加,冷冷俯瞰的自己已消失不见。

      其他人都无伤大雅,唯独楚燎是他的无心之失。

      “我……”

      越离叹了口气,他是真有些怕楚燎闷不吭声的眼泪,只好倾身将他抱住,绞尽脑汁道:“对不住,世鸣,阿兄失言,以后不会了。”

      楚燎心口一缩,简直欲哭无泪。

      他也不知自己要从越离口中听到什么,才不会如此难捱。

      “……无事,”楚燎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换嗓子了,嗓音尖利得难以入耳,他拼命压下,努力沉稳:“今晚阿兄好好休息,我在房中自学便好。”

      越离哑然片刻,低落道:“好。”

      楚燎抬起身来,对他怀中的酒香心有余悸,匆匆撤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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