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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煮酒 ...

  •   楚燎在院中将昨日的招式都温习了一遍,扫腿劈掌间已初成气象,饶是吹毛求疵的赵佺也夸过他几次。

      那把木剑太轻了,他早将之绑了根吊绳挂在门上。蕴藏在周身的虎力亟待爆发,每日他都要扛着阿三挪一步都费劲的石凳,在院中跑上几圈,夜间方可轻身睡去。

      王兄答应他,将给他锻造一把艳铁无双的重剑,使之出鞘便力撼山河,颠倒众生。

      他呵出一口热气,阿三搓着手掌起院灯,昏暗的院灯将墙角门边都映得影影绰绰,赵佺还没有来。

      他有种预感,赵佺不会再从那扇门外,昂首阔步地负手而来了。

      赵佺为人处世爱憎太分明,既不像静水流深的越离,也与处心积虑的姬承大相径庭,他煞有其事地表里不一,却令人一览无余。

      楚燎心想,走了也好,他这般十年如一日的脾性,长留此地,也只会日复一日的痛不欲生。

      踏雪的沙沙声传来,他对这脚步声再熟悉不过,越离见他伫立院中,沉思的神色散去,“怎么不进屋去,出汗了也别贪凉。”

      楚燎“嗯”了一声,与越离一前一后进屋,他把门关上,低声道:“今日赵佺没来。”

      越离拎起茶壶的手没有丝毫凝滞,轻描淡写道:“许是今日累了吧。”

      他望着越离在火光中静丽的眉眼,垂下眼睑,“嗯,我知道。”

      在赵佺没回来的第三天,赵院中的仆从觉察出不对,但他们并未声张,借着无人在意的身份,竟还偷跑了两个。

      魏王之前有意放宽辖制,后来也就忘了还有这么几个送上门的饵料,乍一听到赵国质子潜逃的消息,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毕竟是他亲口吩咐,也不好罪责旁人,眼前西戎战事正酣,又有齐国态度不明,属实是有些腾不出手。

      于是魏王将赵院剩下的两个仆从下狱拷问,其余质子也一一召询,放出赵国质子杀害魏国宫人,意欲谋害国君的消息,等着赵国那边的反应。

      赵王年轻时也是雄霸一方,开荒拓疆,老了之后皮肉与壮志一同衰竭,身边围满了佞臣谗言,在歌功颂德中迷醉当年。

      若要攻取,年老力衰的赵国比谋篡新登的齐国更好入口些。

      出乎意料的是,赵国使臣与出使齐国的使臣同道入城,可见赵国对此事也颇为紧张。

      出使齐国的使臣姓冯名崛,出使前两颊圆圆,面容白皙,回来后整个人都苗条了,唯独那双眼睛大了不少。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看起来颇为年少,性格跳脱,也不知是官员们死马当活马医,还是他一前一后判若两人,这般性情竟也能当选。

      冯崛一见到魏王便伏地大哭,痛骂齐王,一干官员盯着脚尖,面容尴尬。

      “大王,那齐王丝毫不敬我大魏,臣禀明只需交出奸人,遣质来魏,两国便可相安无事,”齐国殿上之事历历在目,他怒目道:“谁知那齐王不仅不听好言,还召奸人公孙誊上殿,奉为上宾,那公孙誊见我,只从鼻中哼出一气,出言相辱,还要齐王斩我。”

      他痛哭流涕道:“若非大王福泽庇佑,臣早已客死他乡,不得复命矣!”

      不知两侧官员谁重重地叹了口气,魏王不耐地挥了挥手:“寡人知道了,你回去吧。”

      说罢眼不见心不烦,两名甲士拖着千恩万谢的冯崛出了殿。

      众官员眉来眼去,没人敢上前进言。

      魏王心中烦闷,不悦道:“宣赵使。”

      立如雕塑的牟内侍躬身领命,步至阶前唤道:“宣赵国使臣上殿。”

      赵国使臣赵伯俭,当世名士,本姓瞿,因劳苦功高得赐国姓,与陈相国年纪相当。

      他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抖动,急途而来,难掩风尘仆仆。

      只见他身行如鹤,连屈膝下跪也不卑不亢,长声道:“罪臣星夜兼程,唯恐误了大王正事,赵魏两国素来交好,若误于臣身,万死不能补其一也。”

      魏王撩开眼皮,“哦?寡人有何大事,要先生如此奔命啊?”

      赵伯俭抬起身躯,字字珠玑道:“齐国臣篡主君,取而代之,乃天命不容,此为不仁之罪。大王遣使入境,齐国不听反奸,纳奸为臣,此为不义之举。大王为中原霸主,此不仁不义之国,必伐之,故臣身老尽命,特来为大王驱驰。”

      魏王抬掌道:“还不快扶先生起身,赐座。”

      赵伯俭未见喜色,伏拜道:“谢大王。”

      待老先生跪坐而定,魏王幽幽叹道:“寡人待公子佺不薄,谁知他心有邪念欲加害寡人,如此劣行,寡人不敢轻饶。”

      赵佺在魏国究竟是圆是方,全靠魏国一面之词,国力相峙,对薄公堂是无稽之谈了。

      赵伯俭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只能尽力道:“大王错爱,罪臣实愧之,若以宵小之辈坏我两国之好,此乃臣与主君所不忍,愿以黄金千斤,车百乘,乐师百人,以修旧好。”

      魏王身体前倾,“千金易得,良臣难寻,先生何不论国谋身,何苦仆仆?”

      赵伯俭直身道:“一臣难谋二主,蒙大王青眼,若当来世再报。”

      “先生高节,”魏王抖了抖袖口,“既如此,黄金美人且留给赵王,雁门关以西二百里,可换你我重修旧好。”

      赵伯俭面色隐忍,拱起的手臂微微颤抖,“唯有河山不敢弃,望大王另图之。”

      雁门关一带并非沃野肥地,离赵都也相隔甚远,且关隘重重。但雁门关一出,可直抵齐国疆界,若拱手让人以缓兵,待魏国腾出手来,长驱直入只是时间问题。

      赵伯俭心中涌起尘埃落地的悲壮,今日若殿上之人不是他,雁门关一带或已更名改姓,埋下祸根。

      魏王果然愠怒道:“尔等不义在先,雁门关非彼要地,仍推三阻四,贵国既毫无诚意,我也无意为难先生,御史何在!”

      丁伯出列:“臣在。”

      “你亲自将伯俭先生送回赵国,问一问寡人之言可有不妥!”

      丁伯俯首道:“臣领命。”

      赵伯俭扶地站起,凛然道:“何须劳烦大王与诸位大人,臣使命未达,不敢轻贱其身,如今使不得命,国土将倾,虽死不能守其节……”

      众人为他的泣血之啼所震,尚未反应过来,殿下甲士佩剑“唰”一声被抽出,刀锋雪亮。

      “今以死谢罪,长恨而终。”

      语罢他面朝赵国方向,自刎而死。

      魏王盯着殿下那摊乌黑的烈血,神情复杂,众臣都被这一变故撼动。

      春秋之后,少有使臣死节,如今一见,仍不免为之怅然而涕下。

      “将先生厚葬了吧,”魏王面露疲色,丁伯还在列外,他吩咐道:“御史不必去了,另派使者快马加鞭,务必要快。”

      他起身下殿,又回身嘱咐道:“那冯崛不得再用。”

      推举冯崛的两名官员头也不敢抬,喏喏称是。

      廷议散去,两名官员本欲把冯崛寻来好生料理一顿,谁知遍寻不到,更有急务在身,只好先放过他,来日方长。

      那冯崛全无半点忧虑,一改在殿上的愁苦气,背着手哼着小调穿街走巷,神采飞扬。

      如今他已是上下皆知的废柴,无人再明里暗里地盯梢,他走得坦然,在守卫开门后长腿一迈,步入院中。

      苍松翠柏,寒梅点点,此番雪景该有一方泥炉,温酒以待。

      “石之。”

      他循声望去,越离在檐下朝他招手,他展颜一笑,疾步而去。

      魏淮在炉边缩酒,越离坐在一侧,魏珩居然也在,盘成一团坐在魏淮身后,正没骨头地趴在魏淮肩上。

      “石之来了,情况如何?”魏淮仰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魏珩也扭头看他,评价道:“倒是有点人样了。”

      他与魏珩并不对付,或者说,魏珩与魏淮身边的谋士都不对付,他索性忽略这臭石头,径直坐在越离对面。

      “诚如戍文先生所言,那齐国新君巴不得打上一仗,好令群臣分身乏术,顾不上骂他。”他不无慨叹道:“说来,与我一同入宫的乃是名士赵夫子赵伯俭,当庭自刎,好个弱国烈士,日渐式微的赵国失一柱脚,必为强弩之末了。”

      众人一时缄默,炉中柴火呼哧作响。

      “赵夫子心怀大局,思虑周全,”越离摇头叹道:“此番若非他来,赵国恐朝不保夕,死节固然壮烈,其后未必没有思量。”

      魏淮道:“先生此话怎讲?”

      越离忖道:“若易地处之,赵使前有虎视眈眈大军压境,后有靡靡难闻亡国之音,凭着赵夫子的声望,身死他国即为危急之讯,必有后人左右急之,凭国远眺,若得盟助,可堪一搏。”

      冯崛拍掌道:“齐国!”

      越离颔首:“正是,齐国主动引战,赵国却是迫不得已,求盟于齐,齐国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冯崛叹道:“若依先生所说,赵夫子也真是为赵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越离道:“死得其所,也算是善终了。”

      众人各有所思,沉沉不语。

      “哎!”冯崛双手向后一撑,仰面朝天:“话说回来,此次齐国我去与不去都势在必得,可怜我被那监官日赶夜撵,屁滚尿流地来去匆匆,熬得人比黄花瘦。”

      魏珩闻言抬眼看了看檐角,转开脸去。

      越离挽起袖子,将手中捆好的一小撮苞茅草递给魏淮,盈盈笑道:“石之辛苦前去,以防节外生枝,想必公子不会亏待功臣。”

      那撮茅草被束立在酒盘中,魏淮将新酿好的梅子酒浇在茅草上,酒糟被茅草卡住,浸下清亮的酒液。

      他接过越离的话头,应承道:“那是自然,石之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这处檐下背风面池,池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远处青松白头 ,红梅覆雪,另一头的风铃叮当作响,酒香愈发浓郁。

      北风呼啸,盼不来一池春水。

      他回过神来,越离正含笑看着他,目光略有深意。

      他朝越离乖巧一笑,偏头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魏珩坐直身体,冷目而视。

      魏淮将酒液灌入酒壶,斟了一杯放在越离面前,颔首道:“但说无妨。”

      冯崛就等他这句话,一指戳向魏珩,“那我要魏珩去池中把锦鲤给我抓上来烤了!”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那是锦鲤,要烤你把自己烤了!”魏珩大怒,扑上去与他缠斗。

      “多谢公子。”越离捧起酒杯嗅了嗅,抿上一口。

      “如何?”

      越离捧杯腼腆笑道:“我不甚饮酒,并不太懂,只觉得入口顺滑,微苦而甘。”

      “先生洞见,这便是酒成了,”魏淮举杯过去与他相碰,“今后酿好了酒,先生都来尝尝。”

      越离沉默片刻,将杯中酒抿尽,“好。”

      魏淮笑着替他满杯,那两人还在地上翻滚,闹个不停。

      “你就知道惦记我的锦鲤,上次你往池中撒药,我还没算你的账!”

      冯崛不屑道:“你一个粗人学什么附庸风雅,天生食材必有用,你怎能袖手旁观!”

      魏珩提起他的领子咆哮道:“我好歹背尽百家言,你连字都写不明白,还敢骂我粗人?”

      冯崛还要回嘴,一阵凉雨迎面洒来,丝丝酒气缠绕。

      两人看着彼此脸上的点点酒糟,不约而同望向炉边,只见越离挽袖将茅草甩净,先发制人道:“二位可知这茅草从何而来?”

      他自问自答道:“这茅草乃是楚国风物,岐阳之盟诸侯朝周,楚国先祖身无长物,只好就地取材,将茅草、桃木弓与荆条箭背负在身,穿山越林以事天子。”

      “在微薄贡礼中,唯有这茅草还能入天子青眼,用于缩酒祭祀。”

      他揭开炉盖,将浸湿的茅草投入,炉中发出噼啪声响。

      魏淮若有所思,转头看着目瞪口呆掐成一团的两人,轻笑道:“都起来吧,二位粗人,今日的洒扫已经够了。”

      冯崛与魏珩年岁相当,两人互瞪一眼,讪讪撤身。

      魏淮给他们各斟一杯,终于得了清闲,与越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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