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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泰来 ...

  •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放眼望去,厚厚的云层将整个天穹都铺掩,白昼阴阴,四周皆是望不尽的郁林。

      林中既无花香也无鸟啼,除却一片轻纱似的薄雾,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他累得走不动路,又不愿久长地待在这个孤寂之地,便挪着步子一棵树一棵树地搀扶而去。

      身后似乎有窸窣的响动,转头寻去,只见一方青影来去逡巡……

      他神识全无记不起任何事,只知朝前寻去,要走出这片茂林。

      那青影始终缀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地与他擦身而过。

      他全然不觉,蹉跎着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大山头,雾气浓一阵淡一程地罩在周身,也许他只是一缕风。

      除了前行,他没有任何杂念。

      林海终于在他无休无止地跋涉里放过他,他掠过身侧的林木,看着远处静在茫茫白光下的江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柔软的草地托着他轻步快履朝河边走去,两岸江风夹在崇山峻岭之间,不得日照也不觉凛冽,煦煦然催他向前。

      一叶轻舟泊在岸边,船夫头戴斗笠,撑杆高声问他:“来者何人?可要渡河?”

      来者何人?

      他茫然摊开十指,掌心的纹路没说他姓甚名谁,他只好高声回道:“无名无氏,能渡河否?”

      船夫在舟身敲了敲竹竿,“速来速来,再晚就耽搁了——”

      江风狂卷而来,他身如飘尘几欲动身,却被人拽住了袖角。

      他愕然望去,那小人儿攥着他的衣袖又怒又嗔,颇有气势,可惜两行清泪不甘落下,掷地有声地质问他:“你又要去哪?成天乱跑,一会儿是燕院一会儿是齐院,你是我楚院的先生,你有没有将本公子放在心上!”

      他再陌生里咂摸出几分熟悉,茫然的眼神激得小人儿气红了鼻头,扯着他的衣袖喋喋不休。

      “公子……别闹了。”

      “我没胡闹!”

      没等他回过神来,小人儿长高些许,拽着他的袖角扑抱在他腰间。

      两岸江风骤急,吹得耳边呼啦作响。

      这人在狂风急浪里紧紧抱他,哽咽道:“阿兄……等我们回了楚国,我会将这一切都给你补回来,你等等我……”

      血腥味在鼻尖萦绕,脚底的春草枯了又绿,他怔然看着面前高过头的阴影山塌般跪了下去,后心插着一柄断剑,抱着他的双膝不肯松手。

      “越离……别走……求求你……”

      山谷间的江风狂吼不休,风浪将岸边新草扑拍在地,湿泥散发出生生不息的土腥味,浓云翻涌。

      越离岿然不动地立在风中,江水浇湿缠绕不放的楚燎,将他后心的血肉冲得发白。

      断剑已然锈在骨中。

      他转眼去寻撑杆的船夫,浩荡江面,哪还有孤舟可渡?

      他还是错过了离开的时候。

      念随心转,枯木逢春……他还是舍不下。

      离开的理由有千万个,但留下来的理由,一个便足够。

      他蹲下身去,熟稔抹开楚燎黏在额角的发丝与汩汩不绝的血泪,在他锥心裂骨的神情里叹息道——

      “世鸣,我们回去吧。”

      有人还在等他,他就还有回去的余地。

      那就回去吧。

      回到他四季流转的人间里。

      ……

      某个春日融融的午后,楚燎抱着他躺在藤椅中晒太阳。

      春燕衔泥在空中啼啭不休,新生的枝叶在光下晒出曛然的气息,源源不绝涌入沉闭已久的四肢百骸。

      旧府门前,楚燎亲手刻上的那对桃符早已被人砸烂,他着人准备重新又刻了一对。

      冬来冬又去,春去春又来。

      此心不改,此意不绝。

      掌中的指尖略有挣动,楚燎心如擂鼓地屏息垂眸。

      怀中人眼睫颤动,在一声声热闹非凡的啼啭里微微睁眼,气若游丝。

      “世鸣……”

      “我回来了。”

      在数不清的擦身而过里,他始终追不回远去的清风。

      然而在经年不绝的执念里,撼山震海的情意早已深入骨髓。

      因此哪怕在错位的时空里,清风停驻,山海止息,万里孤魂还是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

      罪无可赦,也终得拯救。

      楚燎似哭似笑地吻他额头,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多谢”二字。

      多谢你垂怜,多谢你回来。

      多谢你还肯回望……不留我孤身一人。

      檐下,新巢又成。

      * * *

      “君上。”

      备好的马车旁,两名赤羽军掌鞭而立,数名侍从渐次而列。

      楚燎将越离抱上马车,铺好的软褥精细备至。

      自那日苏醒片刻,越离每日仍是沉眠,好在喂食不似从前那般艰难,呼吸也渐渐清晰可闻。

      楚燎自认再圆满也没有了。

      他抱着越离,一动不动地跪在褥前,迟迟未见把人放下。

      若非他执念深重,非要拉越离陪他共渡寒渊,以越离的心性,不会沦落到自断生机的地步。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楚燎垂眸细细量过他的眉眼鼻唇,看了又看仍不知餍足,反倒收紧手臂,离那软褥远了些。

      他埋首贴在越离颊边,肝肠寸断地吐出一口气。

      贪得无厌,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不能再犯了。

      车壁传来两声叩响,“君上,再不启程天就晚了。”

      “……知道了。”

      楚燎紧紧把人抱在怀中,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空茫,“先生……”

      催促到第三声,他不得不俯身将人放下。

      他将被褥掖在越离颌下,拨开堆在越离颈间的长发,牵住越离的手指揉暖骨节……直到他再也没什么能为他所做。

      “越离,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他忍着痛意吻在越离唇角,与梦中人最后一次耳鬓厮磨:“我放你走,你快点好起来,就算再也不见我,也要活在我不知晓的地方……”

      “我再也不会拖累你了。”

      马车终于辚辚而去,他立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消失,月升日落,奔往没有他的息安之地。

      ***

      宫里宫外潮起潮落,太子宫中一切如常。

      他许久没见过先生了。

      听闻王叔将先生的尸首吊出,他哭着去看过,认出那身形不是先生,松了口气跑回宫中,大吵大闹问楚燎把先生藏哪儿了。

      楚燎面不改色地卷起竹册再拿一卷,“我不会再让你见先生了。”

      他震惊道:“这是为何?”

      楚燎不在的时日,他害病害噩皆是越离守在他身边,纵然心有隔阂,仍是不知不觉地依赖了。

      他见楚燎并无解释之意,凑上去抱着楚燎的手臂撒娇道:“王叔,近来我勤学苦思功课见长,我不要出宫去玩了,你让我见见先生……”

      楚燎扭头看他,四年来他长高不少,叔侄俩除开久别的生疏,他很快便状告连连地扑到楚燎怀中诉苦,楚燎捡着听了,又将他身边的津唤来。

      那些话越离可以当他童言无忌,楚燎却不能。

      他静静看着撒娇卖痴的楚悦,宫中无人不怜他早丧父母,且又是宫中唯一的王储……

      楚悦没有楚覃的事必争锋,也没有楚燎的忍辱负重,越离护得他年少轻狂,没让不该有的污浊脏了他的心。

      因此他比楚覃更重情,比楚燎更狂傲。

      他们都曾有世上最好的先生。

      “月桂,”楚燎拍拍他的脑袋,心平气和道:“你屡屡问我你爹娘的事,但你如今年纪还小,有些事太深太重,先生不与你说,我也不会与你说。各人心性不同,你与我和你爹的身世也不同,身为储君,你不必忧虑太多,王叔还在,就用不着你殚精竭虑。”

      “你只需每日勤学勤武,天朗气清可出城游猎,思远盼雪也可去列国游学,你是大楚的太子,但你也是你爹娘和王叔的月桂,更是楚悦本身,此三者缺一不可,需天长日久方能明白,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不必再多想了。”

      楚悦听不懂他的长篇大论,只皱眉问他:“……知道了,王叔,那先生在哪?我有书要问先生。”

      “拿来问我便好。”

      “……我要见先生,”楚悦在他的声平气稳里品出些油盐不进,莫名怒上心头,语气也生硬起来:“王叔,我要见先生。”

      楚燎默不作声。

      “来人!”楚悦气道:“给我把先生搜出来!”

      侍人愣道:“先生?殿下,宫中哪有什么先生?”

      楚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

      他猛转过头看向稳坐的楚燎,“王叔,先生究竟去哪了?!”

      “你……你不说,”楚悦气得脸色涨红,泫然欲泣:“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他撞开送信而来的侍卫,牛犊一样冲回自己宫中。

      楚燎无奈地叹了口气。

      “君上。”赤羽军军卫单膝跪地。

      他不复沉稳猛站起身,急急问道:“先生如何了?”

      “先生两日前醒过一次,落水后很快被救起,这几日仍在休养。”

      楚燎忍不住大怒:“你们那么多人,竟看不住他失足落水?!”

      军卫犹豫片刻,领罪道:“是属下失职,未料到先生意欲投水。”

      楚燎如遭雷殛,神色空白。

      滴漏声声寂静。

      半晌后,他颓然坐下。

      “……起来吧,”楚燎阖眼道:“若是他要走,你们……不得阻拦。”

      “是。”

      * * *

      公子燎归郢登王,主少国疑的楚国复归鼎盛,新王励精图治,改革图新,将四境之兵都牢牢掌在手中,无半点可乘之机。

      楚王传信各国,两月后将在鲁地召开诸国之会,以彰国威巩固盟会,借此打消明里暗里不该有的动作。

      临行前军卫来报,先生还是离开了。

      楚王在殿中枯坐许久,不知是否接受命中无缘。

      正极殿后巨大的凤屏十年如一日地伫立着。

      楚王下令撤去巨屏,工匠们面面相觑,喏喏道:“大王,这屏风是与高顶嵌在一处的,如此方能常年不倒。”

      楚王仰头望向屏上的狂凤,冷声道:“那就拿斧子劈开。”

      “劈、劈开了,这屏风就再要不得了。”

      “莫非大楚无它不可?”

      工匠们再无异议,搭起高梯,马不停蹄地动工。

      伴随着隆隆砸下的木块,凤身四分五裂,长龙也不甘地瞠目砸下。

      这世间从没有不破之城、不死之君、不朽之功,在诸多妄念中,他身如其分,不再苛求。

      屏风后的天光洒入窗中,映得楚燎孤身长立,浮屑纷纷。

      他屏息立在光柱下,抬手接了一把无着的尘埃,掌中空空如也。

      * * *

      鲁地的桃花开了又谢,楚悦乐不思楚到处打转,楚燎并不拘着他,与奔赴而来的魏明对坐饮酒。

      楚悦仍是赌气不与他说话,魏明给楚悦带了些见面礼,他一口一个长清叔喊得亲热,还说要与魏明返魏游学。

      魏明见楚燎两鬓染霜,宽慰他道:“先生许是出去游历一番,只要人还在,你也有个念想。”

      楚燎啜了口酒,垂眸道:“这鲁地的酒也不怎么样。”

      能陪他喝酒的人,如今也只剩魏明。

      魏明何尝不知他心中所想,他们年少相识,境遇也大同小异,说不好谁更凄惨些。

      “说来,我前两日收到三哥的信了。”魏明转着酒杯沉吟道。

      “三哥?”楚燎想了一会儿,诧异道:“魏淮?”

      “是,他与四哥周游列国,倒比我们快活得紧呢。”魏明见他总算有点活气,逗他道:“说不定现在就在楚地,还能碰上先生呢!”

      楚燎拍案而起:“不行,不准他碰上先生!”

      “哎你这人……”

      门外有人叩门,“大王,军卫有事来报。”

      楚燎以为再也不必听军卫来报,愣在原地,还是魏明挥手放了行。

      那军卫瞄了眼魏明,魏明识趣要走,被楚燎拽住,“无妨,可是先生出……你怎会追来鲁地?”

      军卫拱手笑道:“是先生命我来报,说要喝鲁地的酒,让君上带几壶回去给他尝尝。”

      半晌过去,楚燎仍是杵在原地,表情空白。

      魏明上前一掌拍在他额头:“回魂!”

      楚燎猛抱住他,周身颤抖。

      魏明高举双手自证清白,“……我不喜欢男人。”

      楚燎闭上眼哽咽道:“长清,我要与你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魏明与旁观的军卫相视而笑,轻轻拍在他背上,叹气道:“哎,也行吧。”

      -卷三·归去来兮·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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