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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辨道 ...

  •   楚燎这一觉睡得没日没夜,醒来时冯崛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掀开身上的搭被就要下去,冯崛眼也不睁地问:“哪去?”

      楚燎望见在前方领路的屈彦与孟崇,明白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不由怒火中烧:“你们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偏偏瞒我一人?!”

      冯崛睁开眼,“不瞒你,你这牛劲能搬得动?”

      “我要回去。”

      他连与冯崛多耍会儿嘴皮的心思也没有,猛跳下车,在一连串的呼声里大步折返。

      冯崛待车停稳,踉跄两下站直身子,也来了火气:“楚世鸣!你走啊,先生为了你费尽心思,你尽管回去,把他替你求来的周全都抹煞——”

      “我不要什么周全!!”他吼了一声,背对着所有人:“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

      “你是楚国的公子!你有什么资格不要?!”

      冯崛受越离所托,展臂挡在倔得发浑的楚燎面前,“先生既已下决心把你送走,你身兼重任,怎敢任性妄为?!”

      屈彦翻身下马,犹豫着走到咬唇不语的楚燎身边,“……世鸣,你留在郢都,确实太过危险。”

      “所以就连你也瞒骗我?”

      冯崛一把将矮下一头的屈彦拉到身后:“你冲他逞什么威风?也就是先生和子朔纵着你,才让你分不清是非曲直,自以为无所不能,你回去?你回去也只是给先生添乱罢了!”

      屈彦拽了拽他:“石之,别说了……”

      “你再说一遍?”楚燎攥住他的前襟,狠着劲几乎把他提起,勒得他脸色涨红。

      “啊,我要死了,先生……我咳咳也算尽责了呕……”

      眼看他双眼翻白,站在远处拔草的孟崇也冲了上来,与屈彦一手一个把斗气的两人隔开。

      楚燎气得七窍生烟,险些把五大三粗一把年纪的孟崇掀翻出去,“冯石之!你懂什么,你别以为先生夸你两句,就自认真有慧根了,你屁事不管,哪知道郢都的凶险,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哈!”冯崛捂着脖子厉声一笑:“我在魏国蛰伏报仇的时候你还只会躲在先生怀里哭呢!你真以为你在魏都能过得那么舒服?还不是先生内外周旋四处打点,才能把你养成这个混账样!头疾?哈,什么病害得经年累月都哄不好?你也不睁眼看看,这世间哪个不比你公子燎日子难过?就你矫情,就你娇气,我看你就是脑子有病赖着不想好!!”

      “过了!石之!!过了啊!!”屈彦疯狂摇他。

      拼了老命的孟崇只觉手臂一轻,低头一看,楚燎已跌坐在地。

      “世鸣……”屈彦松开气喘吁吁的冯崛,疾步上前。

      缓了几息后,眼看冯崛还要开口,孟崇连忙解下水囊霸王硬上弓地塞他嘴里。

      “这些年来,你……唔唔唔!!”

      “小兄弟渴了吧?多喝点水解解渴啊。”

      屈彦担忧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世鸣,大王有令,守在齐楚边境的境军有异动,齐人一直不老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里应外合互相勾结,后果不堪设想,这才命你前去探查……”

      “我知道……”楚燎捂着脸,在昏迷前零碎的记忆中,捞出越离决绝而不舍的面容。

      他们都身不由己。

      “冯崛骂得倒也不错,”他自嘲一笑,环顾道:“屠兴呢?”

      屈彦拍拍他的肩膀,“屠兴送我们离了百里之境便回去了。”

      楚燎不由羡妒:“他才是来去自如。”

      “哼,我看未必!”

      冯崛被孟崇半托半抱地往车上拽去,生怕他俩再啄起来,赶忙加快了脚步。

      屈彦目送他破布娃娃似的被孟崇“嘿咻”一声塞进车里,后知后觉地笑起来:“先生这是派了个炮仗来啊。”

      “是,”楚燎揪了把杂草站起来,“数他最看不惯我,看来是积怨已久。”

      屈彦笑得更欢,被楚燎淡淡一瞥收了嘴角,按着他的肩膀道:“你去骑我的马吧,我去车里。”

      “嗯,多谢。”

      孟崇前脚上马,后脚身边便高出一头。

      他看了看面有菜色的公子燎,回头觑了眼马车,“没事吧公子,我听那小兄弟骂得挺狠。”

      楚燎牙疼似的扯嘴一笑:“没事,骂我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相安无事地并行了一会儿,各有各的神游天外。

      厚云遮盖烈阳,他们暗一程明一程地走着。

      放眼望去处处是荒野,他们走的也不是平坦的驰道,山行险路。

      楚燎回首,跟在身后的俱是骑兵,看样子不过百来数。

      “我们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名骑兵,再搭上你我屈彦三人。”

      按行军来算这点人连搭灶都不够,但若是过城关便足够瞩目,楚燎瞬间明白过来,蹙眉道:“东线之上竟无一尹可信?”

      孟崇摇摇头:“倒也不尽然,时值多事之秋只怕防不胜防,反正我们人数不多有马足粮,绕些山路也无妨。”

      虽说是小心为上,却也足以看出形势严峻……楚燎忧心忡忡地沉默了。

      “公子不必过于担心,”孟崇宽慰着压低声音:“昼统领会在边境接应我们,只要与赤羽军汇合便安然无恙了。”

      楚燎惊诧抬头,在孟崇笃定的神色下先是喜上心头,而后便恹恹地攥紧了缰绳。

      他竟真以为王兄一时糊涂,拿护卫不力险些伤及嫂嫂的昼统领来泄气,赤羽军的溃散他虽早有所疑,却远不如王兄看得明白,布局千里。

      “我果真不及王兄。”他喟叹着下了定论。

      “哎!”孟崇大力拍在他的后背,“公子莫要灰心,你年纪轻轻,还大有可为嘞!”

      楚燎敷衍笑笑。

      孟崇笑着叹了口气:“公子可知我是自请前来?”

      “什么?”楚燎真心实意地疑惑着,看不懂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有什么好自请的。

      “我将妻女都送回乡里,随你去赌一个安稳的大楚,老夫还是很有远见的。”

      楚燎瘪嘴道:“是吗?”

      “老夫随军多年,从一介小小的伙夫长爬到副将之位,可谓是呕心沥血,这朝堂上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但军中那一套,我却看得比那些士卿明白多了。”

      他睨了楚燎一眼,见他听得认真,忍不住摸着胡茬开始叙古:“什么裂土再封,真当周天子还能活过来?这一套如今放在中原也无人问津了,何况是军政立国的大楚?但凡在军中待个一年半载,都不可能一拍脑袋想出这般天怒人怨的法子,喏,先生不也在军中待过许久,所以他跟在大王身边,从不提这会犯众怒的法子去讨大王欢心,大王也决计不会听。”

      楚燎也领过兵打过仗,明白在军中哪怕是一点功劳分不清,稍有偏颇,都会引发更大的灾祸,更别提拿命换来的功勋。

      势聚势散,无非是个利字,没人肯平白拼命。

      这般看来,刘璞不过是楚覃拿来试探的红线罢了。

      “因此你我此去,重在安抚人心,”孟崇打量着他年轻的面孔,见他肯听肯学,老怀甚慰,没轻没重地揉了把他的脑袋,“收服人心颇费时日,半点急不来,你可知大王当年在军中花了多久,才有人肯追随他吗?”

      楚覃不常与谁倾吐,楚燎入军后也只是多与他说些军中政务。

      他听得入迷,顺口问道:“多久?”

      孟崇卖着关子“嗯”了一会儿,“当年我与公子覃不在一处,后来我调往南线得有两年,公子覃才声名鹊起,开始在军中小有所成,算上大王年少入伍,前后加起来得有六年!”

      他没在楚燎脸上如愿看到惊讶之色,不满道:“公子,你可是觉得六年算不得长?”

      楚燎欲盖弥彰地挠挠下巴,“不是……”

      孟崇哼了一声,掰着指头帮他算:“六年是不算长,但得看是哪六年,那时段南境众邦未平,吴越屡屡犯境,楚土来去不足两千里,北面又有魏武卒横扫天下,一霸中原,很快便举兵南下大破我楚,沧骏之战死伤无数,令我楚元气大伤,后来再战,规模虽不如沧骏,却也是屡战屡败,之后……对,之后便是魏霸天下,公子你质魏而去。”

      楚燎不禁怔然,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楚覃战甲未卸,抱着强忍泪意的他,告诉他不出十年,定会将他接回大楚。

      无论是王兄还是越离,他们都做到了。

      “六年啊,六年,”孟崇慨叹着,许久不曾忆起的年轻面孔一一浮现,“那战火辗转的六年,士兵死伤无数,就连将领也战亡得只剩十之一二,公子覃便是在死者如云的战场里脱颖而出,人嘛,比起声名赫赫的死人,自然是崭露头角的活人更值得追随,再说了,你若是见过大王在战阵中一马当先的英姿,也会心有所属地追随他的。”

      因此只要楚覃仍在,当年跟在他身后的将臣轻易不会反,一为忌惮,一为敬佩。

      实打实的战功垒出他弑父杀兄的底气,没有退路的人,最是一往无前。

      孟崇自顾自地忆完往昔,终于把跑远的话头扯回来,“大王是楚国最无匹的刀锋,当然了,我们公子燎也不差。”

      楚燎听完这纵横捭阖的一席话,冯崛那几句都只能算是挠痒了。

      他无谓地笑了笑,“好了,孟将军,你就别打趣我了。”

      孟崇敛了神色,若有所思道:“有些事,老夫也是有妻有女后才回过味来,当年光棍一个,有一天过一天,拔刀只会往前砍……”

      他念着家中日渐长高的小苗,铁汉柔情地一笑,“自打有了孩子,拔刀便没那么果决了,时不时会想着,哎,这人说不准家中也有妻女等着他回去,哎,这可不是什么好念头。”

      他扯着领子往下拽,露出底下的一条疤痕,“你看,这就是心生杂念被砍出来的,生死关头,就那么一下。”

      “所以我就想啊,这放刀可比拿刀难多了,难如登天啊,”孟崇看向自己的双手,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我也屠了不少地方,手上沾了不少的血,身不由己是真,但可能是年纪大了,有了牵挂,便愈发下不去手了。”

      “塘关一役,我眼见公子力挽狂澜……那时老夫便决定了,若再有战事,定要追随公子。”

      在连绵不断的征伐中,以杀止杀成了唯一的药方,似乎堵死了其他去路,抑或是别样的药方看起来太软弱,药效难明,便不管不顾地图穷匕见了。

      身居高位呼喝惯了,便难有放刀之心。身处下职,自然也无力放刀。

      楚燎难为情地低下头去,“这没什么……我不过是做了想做之事。”

      孟崇笑着拍拍他的脑袋,“那再好不过了。”

      言谈间又一座山峰被绕过,光秃的乱石衔接大片竹林,俨然是两重境界。

      “……有些事很难,难到一眼望不见尽头,也不知何时会有收成。但为人经世不可畏难,难事并非错事,对错分明之前,先问人心向背。”

      彼时魏王大刀阔斧锐意改革,朝堂上下一片喧声,越离以事问理,教他辨明。

      他虽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心性使然,仍囫囵着意会了。

      越离在烛下的絮语历历在目,楚燎偏头抹去眼泪,“我想王兄和先生了。”

      孟崇与他一同望向郢都的云影,没嘲讽他的多情。

      “待我们统境归来,就能与他们团聚了。”

      临行前妻女的不舍犹在眼前,他们都归心似箭,心有所牵。

      马蹄踏在远行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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