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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秋实 ...

  •   残冬已谢,新叶又发。

      春至之前,是梅庄一年中最无甚可看的光景,所有的树枝都光秃着,仅凭地上冒出的杂草添些活气。

      冯崛咬着指头与越离对弈,势要多杀两局方肯下桌。

      楚燎不满他的扣押,无奈越离愿意纵着,只好自顾自地熬药去了。

      “我有感觉,这局能赢……”冯崛锐不可当地吃掉对面两子,越离但笑不语,落下一子,他方看清局势大叫起来。

      越离笑呵呵地安慰他:“别急,你心无杂念,已愈发近了。”

      熟悉的药味飘来时已重开一局,他耸耸鼻尖,叹了口气,“我看他也别糟蹋药了,他根本就不想好。”

      越离习以为常,“患疾多日,养心长年,没有急于求成的道理。”

      一时只有落子声。

      待棋盘半满,冯崛不吐不快道:“……先生可曾想过,就是因为你这么……嗯,纵着他,所以他才不愿好?”

      “有道是福祸相依,功遂身退,乃天之道,先生既已无彰名争功之心,何不早退?”

      越离饮罢温茶,反问他:“石之欲往何处去?”

      冯崛不料他一语中的,恹恹落子:“还没想好,心存此念而已。”

      “心有此念,必能落地生根,来日你提前告知我们,我们也好为你践行。”

      “那先生呢?”冯崛有些心急,连棋局也顾不上了,追问他:“来日楚燎回郢做他的人上人,你无名无分,身系其中,又该往何处去?有些事不是他一意孤行便能做到,你又何必为情所累,不如与我一道同去,好过……”

      “好过什么?”

      楚燎一手拍在他肩膀上,语气森森,“好过与你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你少瞧不起人了!”冯崛抖开他的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地拔腿跑了。

      越离看着他张皇失措的背影不免好笑,“他不过随口说两句,你吓他做什么?”

      “他还吓着我了!”楚燎盘腿坐下,捻子收拾残局,自昨日郢都来信后他便心事重重,无论昼夜都木着张脸,越离问他,他也只摇头不语。

      “可是宫中出了事?”

      楚燎摇头不语。

      白日里他少有满腹深沉的样子,这几年身边诸事渐喑,连屠兴也千里逢春地开了窍,能有何事令他这般惊乍?

      越离伸手拨开他指尖的白子,转而扣住他的手柔声道:“世鸣,你瞒着我,也只会徒增你我煎熬。”

      楚燎盯着他的手背看了片刻,突然双肩塌下,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他半遮半掩地闷声道:“嫂嫂病了。”

      “自生完月桂后,嫂嫂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楚燎吐出一口郁气,无可奈何道:“王兄……很担心她,网罗各国名医,也不见好转……”

      越离抚着他的后颈,想起与萧瑜曾有的几面之缘……大抵天下神医,都拿心疾束手无策。

      “越离,我想回去看一眼。”

      “好,我们一起回去。”

      “不,”楚燎抬起头来,勉力一笑:“我自去便好,只是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越离蹙起眉头,面色微沉,“石之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心中有数,必不会让你顾此失彼。”

      “我知道,”楚燎笑得暖了几分,朝他眨眼,“但我真的只是回去看望嫂嫂和悦儿,何必再搭上你舟车劳顿,天寒未暖,你在此地多待两日,我很快回来与你们回合。”

      “你……”

      “先生,”他起长音撒起娇来,“你就从了我吧~”

      自巡方后在各地辗转,越离手中的消息时有时无,大多也是从楚覃那儿得来。

      若是他们兄弟齐心串通一气,他也难手眼通天。

      楚燎见他跑了神,扑过来不依不饶地闹他。

      越离倒靠在他怀里,无计可施地叹声:“……知道了。”

      * * *

      城中南市,吆喝声与滚轮声彼此相合,人流挟着车流,未褪的春寒无端暖和不少。

      福雪心手中的麦芽糖人只抿了两口,催促道:“你说你们从北屈逃了出来,然后呢然后呢?”

      屠兴书接上回,把一路的见闻都说与她听,怀中还揣着两日前楚燎临行丢给他的白玉耳坠。

      “你真是个呆子,既然喜欢就给人家个名分,”楚燎把他拽到一边,大包大揽道:“你的那些赏赐都收在冯崛那儿,待我回来给你在此地置好产业,你就安心过你的日子吧。”

      他不明所以地问:“那先生呢?”

      楚燎哼了一声,“这你就别管了,他自然是跟我过日子。”

      屠兴心不在焉嘴上不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糖人。

      福雪心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拿自己的糖人敲敲他的,“不是也给你买了一个?”

      “……我想吃那个。”

      她瞬间红了脸,“这个不行,我吃过了呀……”

      屠兴垂着头不说话。

      没多久,一只糖人横到他面前。

      他一抬头,她便偏开脸,“喏,你、你拿去吧。”

      “……多谢。”

      屠兴接过糖人,笑着抿了一下。

      他们坐在靠窗的茶堂里,午后阳光和煦地拢在他粗生粗长的眉宇上,眼明心净的一笑,笑得福雪心晃了神。

      “……我年方二八,貌美心善,家世清白,爹娘都健朗,他们只想要我嫁一个懂体贴有识见的男子,”她咽了咽口水,慢下语速:“你……没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屠兴看着她期待的神色想了一会儿,掏出怀中那对白玉耳坠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个,给你的。”

      白玉透光,被拎在她的指尖闪闪发亮,她笑得合不拢嘴,势在必得地盯着他:“为什么给我呀?”

      他想也不想就答:“你戴着好看。”

      “我不戴就不好看?”

      “也好看,它戴在你身上最好看。”

      福雪心吃吃笑起来,拎起耳坠摇晃着,趴在桌上打量。

      好半晌,对面又没了动静。

      她不满地扭头看他,“还有呢?”

      屠兴愣神道:“什么?”

      “对我说的话呀!”

      他撑着膝盖沉默下去。

      真是个呆子!

      福雪心气呼呼地瞪他两眼,颐指气使地支使他道:“你过来给我戴上!”

      “……我不会。”

      她宁愿他是迟钝,索性全无耐性地喊叫起来:“哎呀你快点,我看不到!”

      屠兴眼看她要哭,手忙脚乱地坐到那头,捻起那小小的耳坠在她耳垂上比划,迟迟不敢戳进去,“我、我戴不好,会疼……”

      两人凑得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屠兴紧张的呼吸,便垂眸安然下来,耳尖红得滴血。

      屠兴一看更紧张了,登城踏盾的手抖了半天才算了事。

      他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福雪心莹润的侧脸近在咫尺,垂下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抖动。

      大多时候,他的心里都只能装下一个念头,因此他无法三心二意地前瞻后顾。

      如今看来,也只不过是重要的念头不够多罢了。

      屠兴放轻呼吸,不敢惊扰地定了一会儿。

      须臾,他在福雪心颤抖的睫毛与转回的目光下仓皇起身,无言以对地落荒而逃。

      福雪心摸着脸颊笑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人已跑到街边,她立马提裙追去,一路上边追边喊,热闹得人人侧目。

      “你去哪?不准走!!”

      幸好正是人多路窄的时候,屠兴甩不开身,始终与她隔着几堵人墙。

      莫说是她一个官家小姐,就是平常武夫也少有能追上的。

      没多久她便气喘吁吁,跑不动停不住地眼睁睁看着两人隔得越来越远。

      她抹了把额头,毫不顾忌地往地上一坐,大喊起来:“哎呀!我摔倒了,好疼啊呜呜呜……”

      前面奔命的脚步果然慢了下来,她斜眼看去,哭得更卖力了。

      有人认出她是福家小姐,殷勤着想要上前询问,她等不来想等的人,哭得真有了几分伤心。

      屠兴不远不近地看着她撒泼打滚,终于明白先生究竟哪来那么多气可叹。

      叹她可怜可爱,气她不分不明。

      “摔着哪儿了?”他半跪在她身边问。

      福雪心泪眼朦胧地抬起眼,委屈地咬着嘴唇:“哪都摔着了,身上哪都疼……都怪你!”

      她的指责还来不及滔滔,周身一轻,两手下意识抱住身前之人。

      “……我们去哪儿呀?”她愣愣地问。

      屠兴叹了口气,“送你回家。”

      她稳稳地打晃着腿,泪痕未干的脸上已换了晴。

      “天色还早,我不想回家诶。”

      “……那去哪儿?”

      “你带我去梅庄玩吧!”

      “公子不在梅庄。”

      “谁问他了!我是想和你去湖边玩!”

      “哦……”

      “哦什么呀!你去不去呀!”

      “好,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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