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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春华 ...

  •   六月末,郢中所有的睡莲都开遍,楚王喜得麟儿,大赦天下,在城门设宴大犒三日。

      楚燎闻讯返郢,带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深山老药给萧瑜滋补。

      入郢的前一夜,他还苦于无礼可赠给他新来的小侄,越离宽慰他礼不重形而重意,他左思右想,确实也想不出堪比国库更精巧的物件了,便打定主意要等小侄长大,带他骑马射箭,四处游历。

      等他真真切切地抱到心心念念的侄儿,却发起愣来,拧眉在那五官都挤作一团的彤脸上看了又看,转头要问蒲内侍是不是抱错了……

      越离及时捂住他的嘴,按着他的脑袋仔细瞪眼打量,两人牵强地描了一番,最后齐齐歇了声——实在是找不到与他爹娘相似的神韵。

      沄起身抱过满被奚落的孩子,暗暗翻了个白眼,“公子,先生,小太子才面世不到一月,也别太心急了。”

      随着孩子的降世,立储的诏书也一并昭告。

      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太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评头论足,当即咧开嘴嚎啕不止,楚覃从内殿转出,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纷纷往边上靠去。

      “月桂,我们好月桂,省点力气哭……”楚覃一身轻便的罗衣,轻车熟路地抱过太子轻声哄着,扫了罚站的两人一眼,“你嫂嫂身子虚,方才睡下,你们用了午膳再去看她吧。”

      蒲内侍听声而动,在外殿简设家宴,楚燎简直要刮目相看,凑过去挠挠脸道:“王兄,月桂可曾取名?”

      他入宫赶得紧,压根没听诏书上写的什么。

      半年过去,楚覃身上的杀伐气几乎找不见影,他臂弯里抱着小小的孩子,心满意足道:“自然,是他娘给他取的。”

      “长乐未央,此心可兑,悦然喜之,便是我们的楚悦。至于他的取字,等他长大后自己定夺,父母之爱,不夺其志。”

      越离闻言于此,不免讶然望之。

      他的话比以前多了,入席后也没交托孩子,哄完啼哭不止的楚悦,才得了清闲问过他二人。

      席间满是家常惯语,仿佛一场再亲近不过的家宴,有时连楚燎也难以自适,吃着吃着眼泪就要往下掉。

      越离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转眼对上楚覃温意的目光。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当年一意孤绝的少年将军洗尽铅华,落尘再世,已是满身俗味的为人父母。

      战战兢兢,终于也窥见一点幸福模样。

      ……

      八月,金桂飘香,楚覃携家带眷去踏秋山。

      楚燎抱着两个多月大的楚悦,像是抱着一根羽毛,孜孜不倦地教乳牙未全的孩子说话。

      萧瑜在明山净水里精神好了许多,楚覃便搭建行宫,冬来之前皆外宿行宫。

      中秋一过,越离也拖家带口地离开郢都,前往歙县。

      舂山之行,他们倒是把老道医堵住了,道医看罢楚燎,只摇摇头说他并无大碍。

      “老夫医病不医心,这位少爷并非身有顽疾,回去用点清火去燥的药膳吧。”

      楚燎闻言紧张地看向越离,越离朝他宽心一笑,领着人回去了。

      那之后,越离不提寻医问病,他身为巡方尹,本就东奔西走没个定数,好在世事渐和,楚覃听他之劝也不急着收权,乍一看,内外一片和乐。

      河海不再奔腾,光阴细细淌过。

      春来。一行人大抵都在途中,车马慢行,楚燎与屠兴打马在前寻花摘草,兜完一圈回来,车中便多一把香花。

      夏浓。冯崛捞着铜壶里的冰块调汁,屠兴跑去隔壁帮人家修缮屋顶,楚燎枕在越离腿上半梦半醒。檐下光阴太盛,满园花草皆瀑上光流,他打着哈欠抬眼看,越离也靠着廊柱盹了过去。

      秋盛。巡察的县地各有瓜果,县官们拉着满载的板车前来,楚燎心知逃不过一场秋宴,便与越离各司其职地对坐下来。

      冬暖。楚燎起针收药,把昏昏欲睡的越离塞进被中,熟门熟路地熬药去了。

      冯崛在院中打拳,最近他迷上了全生之道,昼驯五谷驭四肢,夜读杨朱老庄,端的是乘云御风的架势。

      “屠兴哪去了?”楚燎拍着手上的药渣问。

      两年倏忽而逝,他们巡至瞿安,县官拨出明心湖边的梅庄给他们落脚藏冬,几日前还拖家带口前来拜访。

      县官家的独女比楚燎晚生两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宴至尾声,少女一袭靛色罗纱,在梅树下翩翩起舞,暗送秋波。

      刻意是刻意了些,好在美人美景,别有一番娇憨可爱。

      越离一眼看穿女孩的心思,目光在若有所思的楚燎、目不转睛的屠兴与头也不抬的冯崛之间转了一道,恰好对上楚燎投来的视线。

      楚燎:“她那身衣裳真好看,过两日我也给你做一套。”

      越离:“……”

      总之,秋波没能送到地方,上钩的另有其人。

      “许是去城中了吧,”冯崛碾着脚尖双手划圈,“一刻前还来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楚燎老气横秋地一叹:“孩子大了,心也野了。”

      冯崛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

      瞿安城中,福雪楼。

      屠兴看着身形单薄的少女,挠挠脑袋,“今日天寒,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福雪心朝他身后看了又看,不敢置信地瞪圆眼睛:“就你自己来了?”

      屠兴“啊”了一声,“我家大人病了,他们都不愿来,让我来给你说一声。”

      福雪心身上的罗裙一晃,有些紧张地抓住他,低声问:“可、可是公子病了?”

      “不是,他壮得能跑死八匹马,是我家先生病了。”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那、那好吧,”福雪心手指绞着衣带,“先生病得可厉害?”

      “无妨,有公子照顾他,过两日便好了。”

      福雪心想起公子燎修眉俊眼的模样,心下一痒,抿唇笑起来:“公子真体贴。”

      屠兴颔首:“他只体贴我家先生。”

      她抬眼看他:“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屠兴看着她精心的打扮,无端叹了口气:“你有些笨。”

      福雪心也是捧在掌心养大的,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冰雪聪明的溢美之词,乍一被这么个方头方脑的家伙说笨,当即怒色上涌,“你!你才笨!你最笨了!”

      屠兴在越离身边待了有些年月,耳濡目染,不说十分,却也学了三分。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福雪心,并不与他争执,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要领我们逛一逛城中?”

      她没好气道:“哪来的你们?只有你!”

      “今日只有我,”屠兴倒了杯茶自顾自饮,“我若觉得有意思,便把他们都叫来。”

      福雪心沮丧与愤怒的神色一滞,转头看他:“此话当真?”

      屠兴很稳重地一点头。

      接连几日,福雪心带着他逛完城东逛城西,游完北市向南市,每日屠兴都往梅庄带回许多吃食,一家上下全指望他了。

      楚燎不知他竟是个爱逛的,冯崛捧卷翻了个身,“这是着了道了。”

      楚燎撅嘴就回:“这是推己及人了?”

      冯崛:“……”

      越离坐在桌前回信,笑得墨点泅染。

      ……

      又过了几日,屠兴不再去了,常常一个人寥落地坐在院中看雨。

      “这是怎么了?”越离揉揉他的脑袋,盘腿坐在他身边。

      屠兴回过神来,眼下有淡淡乌青,“先生快进去吧,外头冷。”

      越离微微笑道:“可是雪心姑娘不理你了?”

      “……她真正心悦的是楚燎,”屠兴把火盆挪得近些,恹恹道:“我生得不美,更无家世可言,她不愿理我也属常理……”

      越离垂眸片刻,扬声唤来楚燎。

      楚燎一身戎装,正要出去松快松快腿脚,越离看他英姿勃发,叮嘱道:“你亲自去福大人家中送个信,明日午时我进城探望,劳他们一家置个歇脚的地方。”

      “福大人?”他纳罕起来,越离巡方在外少有主动结交的时候,“为何要我亲去?”

      屠兴幽怨地看着他。

      “自然是因为祸首在你,”越离捏了捏他凑来的脸颊,温声道:“把这一身换了再去。”

      楚燎虽不明所以,但也照做了。

      翌日,越离把闭门不出的冯崛也拽上,一行人整整齐齐地往福家驶去。

      福雪心双眼红肿,显然是昨夜哭过,只能勉强拿花膏敷掩。

      福大人不好拂了越离的意,在家中摆开宴席接待他们,让家小都来见过。他故意隔开福雪心与楚燎本就不近的距离,意有所指地瞪了女儿一眼,与越离话开了去。

      屠兴被越离置在席末,不知从何开始,越离三言两语奚落起屠兴来,从容貌到学识再到身世,无一不批,无一不贬。

      福大人对这位跟在巡方尹身后的少年并无过多留意,听得一头雾水,哑口无言。

      冯崛与楚燎对视一眼,齐刷刷望向屠兴。

      屠兴似有所觉,在越离微微发冷的注视下瞥向福雪心。

      两人一齐闲逛的那些日子,始终一前一后有问有答,她心中并非毫无所觉。

      屠兴像一堵安稳可靠又会为她驻足的城墙,可她只要想起楚燎,便有莫名的不甘涌上心头。

      城墙怎有水月动人?

      她听得浑身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福大人还来不及呵斥,她便攥拳起身,面向神色冷峻的巡方尹。

      “屠兴跟在大人身边,口口声声都是‘我家先生’,你怎能如此刻薄他……”

      “雪心!你给我坐下!”

      她全然不顾福大人的慌张,与发怔的屠兴四目相对,很快便谁也看不清地泣道:“他怎么也是大王亲封的刺风将军,乐善好施,走在街边也会对乞儿俯身赠粮,就算……就算他不如你们这些高坐其位的大人们功勋卓著,你也不能将他说得这般一无是处!”

      福大人崩溃大吼:“福雪心!!”

      越离抬掌下压,面色和缓不少,“无妨,让她说。”

      福雪心“嗝”了一声,回过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楚燎,看戏的楚燎直起腰,懵懂地看向越离。

      她又看向眼眶微红的屠兴,喉头一梗,再也说不出什么。

      “是我不配,你们想说什么说什么……”福雪心抹了把眼泪,自言自语地跑了出去。

      冯崛趁势起身,在屠兴肩上提了一把,“快去追啊!”

      屠兴依言追了出去。

      他追到一半,疑惑问道:“你也要追?”

      冯崛抛了抛手里的小石子,踹他一脚:“你跑快些。”

      穿过长廊越过庭院,福雪心被风吹得两颊生冻,稀里哗啦地就要抬腿下阶。

      她脚腕一痛,茫然地朝下摔去。

      托冯崛的福,屠兴飞身一扑,他护着福雪心后背撞得生疼,两人滚作一团。

      家仆乱成一堆,家宰跑到福大人面前呼哧带喘地指向门外:“不好了老爷,小姐摔下阶去了!”

      饶是越离也被吓得险些绊倒,众人乌泱泱地围去门口——

      屠兴两手后撑在地,福雪心趴在他身上哭得口齿不清,似是要把连日来的煎熬委屈都哭遍。

      冯崛凑到越离耳边悄声道:“先生,我看可以准备嫁妆了。”

      福大人这厢回过味来,顾不上君臣之义,凶神恶煞地瞪向楚燎与越离。

      越离抬手告饶:“福大人,实在是权宜之计,我家公子另有所属,不好平白让人害了相思。”

      冯崛看着难舍难分的一对新人,搭腔道:“正是,长痛不如短痛嘛。”

      福大人听他一番解释,对自家女儿的心思心知肚明,也不好穷追不舍。

      他见好就收地找补道:“话虽如此,没听说公子已有家室……”

      楚燎装醉倒靠在越离身上,咂咂嘴很是满意。

      “我家先生说我有,那便是有了。”

      福大人似懂非懂,懒得搭理地去哄自家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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