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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帝王为饵 ...

  •   景冥的目光扫过这些魑魅,最终落在王崇身上。女帝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太和殿所有杂音:“兵部王崇,勾结二皇子景泰,私凿水道,资敌叛国;余下十人,或贪墨军饷,或私贩禁器,或为虎作伥——桩桩件件,口供、物证、账册、书信皆书于辕门抄,传阅天下邸报。”

      满座哗然——这女帝的路数怎的和别人不同?历代帝王对于朝堂之事总是处置得隐晦,不仅要维持朝堂表面平衡,更是生怕人揣测了自己的圣意,这位新陛下倒……坦诚?各怀鬼胎的朝臣自然不会多言,尤其户部尚书苏炳仁,一向老谋深算的神色竟也迷茫了起来。

      景冥端坐御座,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深思的脸,声音像是敲在人们心上:

      “今日,朕登基临朝,便是攘外肃内之始。朕知道,有人正在庆幸自己藏得深,无妨。”

      景冥忽然笑了,十二旒后的目光却如沙场利刃:“不过你们要记得,这十一人只是‘永昌’年号的第一份祭品。即日起,凡蠹虫、蛀蚁、怀异心而食国禄者,纵你藏于九地之下,朕亦会亲手将你挖出来,见见这天日!”

      最后,她轻描淡写的对那十一人下了判决:“拖下去,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中直系,永不叙用!”

      一片哀嚎求饶声,甚至地上还有了水迹。萧商和景禹交换了一个眼神——容国朝堂的天,终于开始澄净了。

      变故发生在巳时三刻,献玺、祭天、告祖毕,祈愿台旁一排弩手将一同射落空中鬼怪风筝,以“射煞”之仪示君威。

      就在弩机绷紧的刹那,昀佑沙场淬炼出的本能让她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却绝非礼制应有的机簧异响!

      “陛下小心!!”

      她旋身如电,瞬间扑至景冥身前!

      “嗖!嗖!嗖!”

      三支力道强劲的弩箭果然没去射风筝,而是呈品字形直取御座上的景冥!

      “寒星”剑如银链,在未着战甲只穿帝服的景冥身前护得密不透风,一支箭簇铮鸣着钉入一旁红松木柱上,另一支落地,第三支最为刁钻,被昀佑冒险侧击,强变了方向打入紫檀供桌,桌面被残余力道崩开一道裂痕。

      昀佑来不及想别的,大喊:“护驾!!”

      暗卫方才倾泻而出,然后是御林军围拢过来。风暴正中央的景冥却依然慢条斯理的站着,玄衣纁裳与垂珠冠不见丝毫凌乱。

      刺客很快被尽数拿下,昀佑收剑入鞘,横放面前跪地请罪——无论什么理由,君前拔剑都是大不敬。昀佑还未说话,微微抬眼时就发现景冥袖中露出一个机括。

      景冥素善袖箭,但绝无理由在登基大典的帝服之下,暗藏杀人利器。除非……昀佑思及此处,陡然升起一股怒火。

      “北境将军昀佑,救驾有功。擢升护国元帅,赐兵符,授一品军候,暂领兵部尚书。”

      景冥下了登基大典后的第一道圣旨,石破天惊,将昀佑强行从怒气中惊了出来,愕然抬头,在场文武脸上也多半失了血色。

      “陛下三思!”御史大夫陈有烛几乎连滚爬的出了班列,声音发颤,“国丧未毕,陛下刚刚登基,让武将戎装佩剑上殿已是闻所未闻,怎能让女子……”

      “女子如何?”景冥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语气带了嘲讽,“方才若不是女子反应迅捷,此刻诸卿,是否该商议另立新君了?”

      陈有烛吓得叩首:“臣不敢!!臣只是……”

      “那便不必多言。”景冥毫不客气的打断他,“陈大人若实在闲的无聊,不若去整顿你手下的小三司,朕,不想再听见任何人,妄议昀帅一个字。懂了?”

      陈有烛冒了一身冷汗——他的确正在拟一份参奏昀佑的奏疏,还没上交中书省,陛下就已经在这里表态了。

      “陛下……臣……”昀佑想提醒景冥,不可过于偏颇,恐失了朝廷平衡,可景冥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亲手将容国兵符塞在她的掌心,便转身示意礼官,“典礼继续。”

      礼毕的钟声终于响了。昀佑攥着兵符走在百官之后,兵符的金属棱角已在掌心硌出印记。景冥的内侍追上她:“昀帅,陛下召您去承明阁。”

      “第一天便召军机重臣去御书房偏殿议事?”昀佑蹙眉更深,这殿下成了陛下,怎的越来越任性而为?朝中已经疯传新君重武轻文,甚至个别下九流文人含沙射影的传二人闲话,怎么都不知道避嫌?

      “陛下说了,”内侍躬身,声音压得更低,“昀帅若不来,陛下便亲自来请。”

      昀佑望天,深吸了几口气——某人这是掐准了现在自己绝不能抗旨!

      “我知道了。带路。”昀佑随着内侍踏入承明阁,景冥正伏在案前细看容国官员名册。见昀佑进来脸色不善,暗笑着屏退左右:“舍得来了?昀帅好大架子,朕想见你都得三催四请。”

      昀佑却没有玩笑心思,带着后怕与恼怒,不顾君臣之礼,拿起个茶盏重重磕在桌子上,然后盯着她腕间的袖箭装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拿自己当诱饵,很有趣?”

      昀佑算是看清了景冥的“算计”:她一早发觉有刺客行动,却偏偏纵容那贼人在登基大典上“顺利”动手。一来,此举可将昀佑的“才能”与“作用”明明白白展示在重臣面前;二来,表明自己的立场,未来谁想挑拨她二人的关系都得掂掂自己的分量;三来,她既已登基,容国的旧山河亟待修整,她需要给昀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她有足够高的地位,替自己守住容国的军队。

      只有一点,在昀佑眼里实在算不上“高明”,就是堂堂帝王竟以身入局,成全昀佑的“大道”!

      此时景冥看着昀佑愤怒之下震洒的茶汤,啧了一声:“暴殄天物,这可是你最爱喝的鹰嘴梅,朕特意从鹰嘴崖带回来的呢。”然后伸手去捏她的脸,“再说,朕不做诱饵,怎么钓出景泰身后的‘黄雀’?”

      昀佑忙的躲开:“陛下何时有的主意?怎么样也该与臣知会一声,万一今日臣耳力弱了……”

      景冥突然贴近:“嘘,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怕你皱眉的景冥……”

      所有的怒气都消散在这声示弱里,昀佑认命的看着眼前的人。明明一代帝王,偏偏在她面前总像宗门里宠着她的师姐,只不过,景冥与自己,比师父,比同门,距离更近,羁绊更深。

      景冥变戏法般摸出一支流转着月华的白玉发簪,是按照当年昀佑被挑落的桃木簪的形制做的。

      “这个赔你。”景冥一边说着,一边将昀佑摁在座上。昀佑的青丝水一般在景冥指尖辗转,变成堕马髻,“江山太重了,昀佑,你要陪朕抗……”

      宫人通报声打碎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前皇长子景奕,与陛下登基的同一时辰,在府中自尽了。”

      景冥最不想看的手足相残,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

      景衍澜国丧三十六日,景冥要在帝陵跪礼七天。丧服沉沉的垂在肩上,冕旒垂珠遮住眼底的寒芒——父皇骤然崩逝,留下的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前太子景奕虽死,可旧部仍在蠢蠢欲动寻觅新主;二皇子景泰因为当日父皇临终之言未尽,所以尚未赐死,而且景冥还有很多事要从他口中挖出来;四皇子景然事后人间蒸发,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所踪,不知是心灰意冷隐遁山林,还是在暗处积蓄着更危险的筹划……最让她心头沉重的,是北境军饷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窟窿——如此瞒天过海,三省六部究竟还有没有干净的地方……桩桩件件,全是争储的余毒,多年残酷党争留下的沉疴痼疾鲜血淋漓。

      第一日跪礼毕,景冥回到作为御书房用的日昭殿,召见了五王爷景禹。元墟宗修行的时光磨去了景禹的稚气,长开的身量穿着一身丧服,衬得他越发沉稳。景禹踏进殿内,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昀佑。此刻昀佑未着战甲,又穿着素服,显得身形又小了一圈,且眉目低垂,寂静如兰,恍若其貌不扬的寻常女子。可细看她手上粗茧和腰间“寒星”剑与“残月匕”,却让景禹不由想起沙场撕落敌首的猎豹。

      “五弟,如今可还愿替朕分忧?”景冥垂珠冠轻晃,对着幼弟,她的声音永远那样轻柔。

      景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他心里清楚,父王不在,手足谋逆,在这世间,他只剩下景冥一个亲人了。

      “景禹才智远不如皇姐,但我知道,皇姐自小便护着我,护着景家的江山。如今只要皇姐不嫌我笨,让我做什么我都听话,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景冥险些又红了眼眶。

      “那么,请五弟……替朕去查……”景冥咬牙,她都不知道如今该如何称呼她的兄弟们,“景奕、景泰和景然的旧邸。尤其是……想办法撬开景泰的嘴——”她看着幼弟,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件事,关乎国本,牵连太深,所以眼下,只有你能去了。”

      ——————————

      景禹领命,率府兵直冲景奕的私宅。赶到时,景奕厅中冒着黑烟,几个心腹家丁正手忙脚乱地将大批卷册信件投入火盆。

      “全部拿下!”景禹厉喝,手下兵士尽数扑上去将人控住,并从火舌边缘抢出一些残页断简。这段时间他们光顾着应付景泰上蹿下跳,倒忘了还有景奕这号人,已经被削爵囚禁还不安生,死了还给活人添堵。也不知道他的这些“遗产”转向了谁,是那关在天牢的景泰,还是那个失踪的景然?

      景禹翻着手中被烧的乱七八糟的卷册,多数都是景奕在位时收集来的景泰的“罪证”,但上面的朱砂印又好像不太一样,若不是刻意观察或者熟悉至极的人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工匠的直觉告诉景禹,这些不一样似乎也不是仿制品不可避免的差异,而是……故意为之,好像生怕收信件的看不出区别。

      景禹蹙眉——元墟宗制器倒是经常用形制差不多的标记去区别正品和残品,有些还要故意在印鉴上增减细节用来区分批次和持有者……景禹猛地抬头——手中卷册上的印鉴,会不会,就是在区别送信的人?!

      越想越觉得说得通!现在想想,景泰那个目光短浅、暴戾成性的猪脑子,若没有人暗中引导推动,他又怎能与前太子斗这么多年还活到了最后?而那个引导他的人的本意,应该是让他们两败俱伤,如果走运还能搭上当时的护国公主景冥。

      鹬蚌相争,谁得利?景禹只觉一股恶寒窜上脊背——四皇子景然,那个在风暴中“安然”抽身、至今行踪成谜的四哥的面容,在景禹脑海中清晰起来。

      思及此处,景禹带着残卷立刻去了天牢。

      天牢内,景泰被铁链吊着手腕挂在刑架上,冲着景禹狞笑:“五弟,发现景然留的‘尾巴’了?明白了吧?那些勾结外敌、祸乱朝野的人,是景然,不是我!”景泰发出一阵阵狂笑,觉得当初他能将所做的恶事推到景奕身上,现在就能如法炮制,“我是被景然蒙蔽陷害的!景冥若杀我,便是忠奸不辨,宗室不容!”

      景禹还穿着丧服,听了这胡搅蛮缠的鬼话气得头皮发麻,他一把抓着起景然的衣襟将他拎到自己脸前:“你们三个争斗二十余年,北狄接连破城,遍地都是子民尸体;三姐十五岁领兵破敌,在北境与狄狗以命换命,你们却一个接一个在她背后捅刀子!那些时日,可想过‘宗室’二字?!”景禹一拳打在景泰脸上,“你以为我为什么将府兵留在牢外自己来见你,是为了给景家留下一点颜面!”

      “颜面?五弟,景家的颜面,早被景冥丢光了!”

      景泰突然挣断镣铐——景禹心下大惊,铁链怎么是活的?谁做的手脚?!他二人的势力达到如此地步,沦为阶下囚还有刑狱之人为其所用?!然而景泰还没来得及对景禹做什么,“噗”的一声,飞来的匕首便射穿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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