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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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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对于唐久冯想留下一事,桂平川没同意,也没不同意——换言之,默许了。反正桂平川的房子是三居室,他的社会关系大多也不再需要打理,收留一个人绰绰有余。
唐久冯就这样在千水街88号住下,照习惯继续过他的日子。早餐桂平川醒来,总看见桌上已经买好了包子馒头一类的餐点,然而寻不着人。往屋里找,发现他在后院里晨练,跟着手机配乐在打太极。他不知道唐久冯怎么染上了这种休闲。对于唐久冯的经历,他好奇,却不过问,反正人愿意的时候总会说的。他晓得唐久冯在南边有家工厂。他撞破过唐久冯给后任厂长发号施令的电话。
“我都退休了,这种事情以后不用找我……不,不在哪里……不回去,说了不回去。你们这些小的,就当让我这老顽固一回,啊?”
既然唐久冯有意无意地在瞒事,桂平川也就顺着他的想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依旧以落魄户的眼光对他,吆喝他把持家务,用劳动换取赖在这儿的资格。唐久冯欣然接受。他有手段,会做人,没多久便同社区中心的工作人员们熟络起来。他们都知道了唐久冯的来历。原来是桂平川多年未见的故交。
是夜,桂平川躺在床上,灯还没熄,唐久冯应该也没有睡。望着昏黄色的天花板,桂平川先咂摸着自个儿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转念想到隔壁房间歇下了的唐久冯,又觉得自己分明陷在梦里。
四十年前,唐久冯为了活出人样而离开了千水街。他说过,这地方是个看似宽敞的牢笼,人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孩子成为父母,取代父母,然后又生下新的孩子。这里缺少变化,而他是个求变的人。桂平川哽咽着,想骂,又没有开口的道理。两人从此分道扬镳。没有误会、没有仇怨,也就没有回头的理由。桂平川往后的坚守,也仅仅是为了坚守。
桂平川原本以为,唐久冯如他的名字一样,是一匹注定向远方去的快马。可是呢?他回来了。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好像回来也只是为了回来。他想不了千水街上有什么牵绊着他。或许人到老了,终究会生出落叶归根的思想。桂平川用这借口说服自己,终于沉睡了。
许是近来心思太多,第二天,桂平川疲乏极了,醒来已快正午。他空着肚子,看见唐久冯坐在餐桌边上,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做什么呢?”
“啊,你醒了。”
桂平川在他对面坐下,瞥见餐桌上冷掉的大白馒头:“哼,这一会儿热了吃吧。”
“随你、随你。”唐久冯答得敷衍,似乎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桂平川定定地看他:“怎么,心情不好?”
“我没——”
“心情不好,就走。”桂平川自顾自地接话,“这儿没有你呆的位置。四十年了,也没多少变化,不适合你。”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愣怔。
“不是,你误会了。我真不是那事儿。”唐久冯急眼了,“我没觉得这儿没我位置,当年那话……算了,我自己作孽。但你误会我了,真不是那码子事,和四十年前屁关系没有!”
“那还能什么事儿呢?”
“昨天,就昨晚上!”
唐久冯见桂平川有为他翻案的意思,忙把这些天听见的动静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大半夜的,突然有个女人发狂了一样,哭得我心里发毛!后面还有碗摔了的声音,男的在那边骂,劈里啪啦的,我想是动手了,就预备去看看,结果那女的披头散发地出来了,手腕好红一片哦,非说自己没事,还赶我走,弄得我整晚不敢睡,就怕这出个好歹!吓死我咯!”
回想起那场面,唐久冯瘆得慌,一胳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想起女人红肿的眼睛,恐惧的眼神,想起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那间屋子,好像他才是勾魂夺魄的魔鬼,那个满地碎瓷块的客厅则是她狼藉的家。
“你啊,就是多管闲事。”桂平川如是说道。
“那人看着都要打死了,我能不管吗?”唐久冯心烦得很,连弦外之音也听不出了。他静了一会儿,回味起桂平川的评点,突然觉出点味儿来。
“听这意思,楼上那户你知道?”
“知道啊。”桂平川摊开手,“赖家嘛,老毛病了。”
唐久冯不懂:“赖家?”
“大概十年前搬进来的,男的叫赖启恒,女的叫曹芬。他们经常这样,男的喝酒了就喜欢打媳妇,媳妇挨打了就哭天喊娘地打回去,警察上门了,她就说谁也没冤枉谁。”桂平川简单说完,又忍不住叹息,“一家子里最可怜那两小的,都说是很乖的孩子,摊上这样的父母,作孽啊……”
听见赖家一户还有两个小孩,唐久冯震惊了。
“这……他们当孩子的面也这样打?这还不离婚吗?你,还有那居委会的,你们也不劝劝?”
“劝啊,什么话都说过了,那丈夫倒很乐意,但他家媳妇不干,外人说再多有什么用。”饿着肚子,桂平川不耐烦了。他拿起手机看眼时间:“十二点了,我去弄饭。”
关乎赖家的话题草草结束,唐久冯靠在椅上,消化着方才听见的信息。
怎么有这么孬种的男人,专对自己的妻子动手脚的?他媳妇也是厉害,都处成仇人了还硬要拗在一起,总不成还爱着呢?哼,她是不让步、不屈服,可她——糊涂!
唐久冯越想越不是滋味,连带着嘴里都开始发苦。门铃响了。桂平川不方便,支使唐久冯去开。
门外不见人影,只有声音。
“桂爷爷好!”
雀鸟一般清脆的嗓音,把唐久冯从迷思中拽了回来。他低头,看见桂平川门前那点低矮的楼道里,不知何时站了个挎着肩包、身着校服的小个子姑娘。
六
据姑娘说,她叫阿娴,本名何知,今年十六岁,在附近一所重点高中读书。后一个名字除了学校,其他地方极少用到。
门口,唐久冯还在梳理这一切。他一手撑墙,一手支着鞋柜,双腿也岔到最开,整个人呈“大”字堵在玄关这个狭隘的关口,动作狼狈,表情却威武神气,像是家家户户贴在门扉上的那对神明。
“神明”疑心病重,对这手无寸铁的姑娘,他摆出一副审视的架势:“你是平川的孙女?”
因为辈分,阿娴从没问过桂平川的本名。她下意识地:“平川是谁?你又是谁?桂爷爷呢?”
因为亲密,唐久冯几乎忘记了桂平川的姓氏。他一时没转过弯来,同样下意识地:“桂爷爷?”
“算了算了,都什么跟什么。”阿娴耐心有限,加上她看唐久冯实在眼生,又一派主人的气势,以为他是桂平川的某个故交,脑袋大概也很糊涂,沟通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她拉长声音,绕开唐久冯朝屋里大喊:“桂爷爷——”
厨房传来一阵叮铃啷当的动静。不一会儿,桂平川跛着脚,从隔墙后头走出来说:“阿娴?快进来快进来。”
“又来打扰了,桂爷爷。”阿娴嘻嘻一笑,轻巧地从唐久冯的胳膊下面钻进了门,把包卸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自己蹲坐下来,侧身拉开肩包拉链,从中取出一堆纸笔,零散地摊在宽大且厚重的玻璃茶几上。
唐久冯愣愣地看着,直到桂平川剜他一眼,才明白自己做错了事,赶紧把门关上,过去跟阿娴道了声歉。阿娴不甚在意。对老人,她向来怀有无限度的宽容,更别提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情。
“爷——”
午后最火辣的时候,哪怕在屋里也像待在蒸笼。阿娴刚从学校过来,路上风吹日晒,她口干得不行,正想问桂爷爷要点喝的,刚伸手,有个凉飕飕的东西就填进了她的手心。
“水。”
“谢谢爷爷。”阿娴礼貌道谢。桂平川递来的是矿泉水,冰镇过的,这时节喝起来会很爽快。
“那一家子又吵架了?”
“嗯,吵着呢。不然我来您这儿。早知道我不租那上边了,又贵,又不安分。就隔壁老师那间,清静多了。”
阿娴住在88号的201室,对门就是夜里常扰民的赖家。为了考学,她专门在千水街上租的这套老屋,每月两千多块,是一般价格的三倍。她不缺钱。她本市的家据说落在城郊的某处别墅区里,地形复杂,车开进去都要迷路。聊天时阿娴从不刻意回避这些。财不外露不假,但年轻人总有些天真的豪情。对于老一辈口中的避讳,他们坚持的从来是另外一种看法。
桂平川用指头勾了勾茶几上散乱的纸张,上面的笔迹散乱无章,字与字甚至叠到了一起。桂平川看不明白这些。年岁让他长进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哼,你丫头片子一个,别老往外掺和。”
“我知道啊。”阿娴仰起脸,扮作俏皮的样子,“反正我劝过了,离也离不开,分也分不了,让他们吵吧,老师不在,我就来您这儿躲呀。”
对赖家,阿娴似乎是看淡了,嘴里埋怨着,心思却不在上面,边说还边费劲旋瓶盖,好像这都比赖家更让她麻烦。她着急,开盖时发力的位置不对,水于是从瓶子里蹦了出来,洇散了纸面上的文字。
“哎呀!”
阿娴尖叫,忙抽纸去擦,不料又打翻了一旁的茶杯。这回唐久冯比她反应更大。看见茶水有扩散的趋势,他抓紧把纸张挪开,清扫出一块空地。两个人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桂平川出马,拆了块干净抹布盖到桌上,等水都被吸收干净了,又从找了个透明的垫子,让阿娴把家伙什儿都移到垫子上。
“太感谢了!我爱你桂爷爷!”
猝不及防听到“爱”这个字眼,桂平川呆住了,潜意识里往唐久冯那扫了一眼。
唐久冯也蹲着,看姿态正认真读着阿娴的那些东西,没听见这边的对话。桂平川原本躁动的心忽地静默住了。爱不是玩笑。他教训阿娴:“别乱讲话,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爱!”
“怎么不爱?就是爱呀——您对我比我亲爷爷都好,我当然爱您!”
阿娴嘴上没门惯了,各种浑话都能嬉皮笑脸地说出口去,丝毫没注意桂平川僵直的反应。她把试卷重新拢好,眼一抬看见还有一张在唐久冯手上,且那人似乎看入了神,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
阿娴向他讨要:“那位爷爷,卷子麻烦还下,我马上还要订正。”
“这是你的卷子?”唐久冯惊讶了,拿着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这超出了理解,“不对呀,我看这理科卷子啊。你们女孩不都学的文吗?”
“不是,不是我的我吃饱了撑的放包里?而且学文学理和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在文理的话题上,阿娴一向连最基础的宽容都不愿意给。她冷哼一声,把考卷从唐久冯手里抽了出来,赌气一样展示在冯久唐面前,连带着展示她自己:“看见了吗?何、知,两百六十三分——我理科好着呢,用不着您来教育!”
桂平川也觉得那番文啊理啊的论调听来刺耳,他批评唐久冯:“少用你那套打击人家姑娘!阿娴厉害,以后是要考清华、考北大,还要造飞机、造火箭的!”
“对、对啊。我以后要当发动机的总设计师,到时候什么空天飞机啊,航空母舰啊……都我做的!”
说到理想时,阿娴的声音突然放小了些,不再像先前反驳唐久冯那般有底气。这不是她做不到的意思。阿娴成绩不错,次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三十,发挥好了还能挤进前十,按照往年喜报,考个全国名校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后参与国防项目也绝非不经之谈。然而阿娴并不为此激动。学习方面,她明明很满意现状了,却总是不满足。更可怕的是,她找不到这份情绪的来由。她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