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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下 ...

  •   三
      关于桂平川与唐久冯的纠葛,前文说的并不完全。
      一九八五年九月,省机械工业学校机械制造专业照例迎来了自己的新一批学生,其中就有桂平川和唐久冯。
      学生时期的桂平川与唐久冯关系一般,也就普通同学的水平。尽管他们当时同在中专读书,就读原因却截然不同。桂平川读中专,是因为他考试时超常发挥,分数出来刚够过线;而唐久冯则是出于家境考量,同等条件下做出了当时看上去更有前途的那个选择。进校后他们的成绩一个在头,一个在尾,隔着茫茫人海,就算是神仙也难让他们有所交集。对桂平川而言,唐久冯是隔壁宿舍的那个天才,光荣榜上永远有名有姓的角色。桂平川佩服他、羡慕他,尤其是当唐久冯在课上轻松完成他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他心中的景仰达到了巅峰,赞叹的同时不可避免地怀疑自己。天骄永远是天骄,而他只是个碰巧和唐久冯在同个屋檐下学习的普通人,以后也完全是两个世界、两种命运……
      几十年过去,当唐久冯重又出现在了桂平川的面前,记忆的洪流滚滚而过,一瞬间他甚至出现了幻觉,看见了初见时青涩的自己。他早该明白:在人生无常的年历中,十五岁的初见从不能决定一段关系的结果。

      四
      外面站着不好看,桂平川把人迎进屋里,翻箱倒柜地给他找鞋,如此给唐久冯卡在了玄关。
      正是返潮的时节,玄关窄小,且旁边就是卫浴,全屋里湿气最重的地方。唐久冯进门起就觉得周身寒气逼人,仿佛闷在冰里。膝盖越来越重。他踮起脚,往屋里探了探喊:“这么讲究?拿个鞋套就行了,我不挑的。”
      话音未落,一双没拆封的拖鞋便落到他眼前。
      “穿。”
      板正的语气,如当年那个石头样的学究。
      唐久冯想也没想,顺从地脱下皮鞋。桂平川依然垂着他那对鱼眼,确认似的盯着唐久冯抖胳膊蹬腿,做完八百个小动作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脚里还踩着他的那双新鞋后才负手离开。
      “欸、欸——”唐久冯叫唤两声,发现桂平川没有回头的意思,也赶快往前走,鬼祟一样紧巴巴地跟在桂平川后头,从门口一路跟到后院,看见桂平川拾起地上的喷壶,弓着身子给花草浇水。
      千水街的日头向来毒辣,才半天的功夫,这些娇艳的宝贝就晒蔫了大半。桂平川一手扶着喷嘴,一手抽着水泵,灿烂的光照下,水点子从壶口泼洒出来,落到枯黄了一半的叶上,亮荧荧的,好像这些植物也突然有了血肉,陪着他一起流汗。
      唐久冯立在一边,也不见有搭把手的意思。他看着桂平川劳作,火烤在他身上,他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来。
      桂平川浇完花,又把喷壶放回了铁架子上。他像是才发觉唐久冯的存在,脚擦着地面,悠悠转向那人:“你这是做什么?”
      许是他口吻太凶,唐久冯退后半步,怔怔地重复:“我做什么?”
      “这外面不热吗?”
      “哦、哦!”唐久冯支吾两声,像是才明白自己处境似的,慌忙擦了擦额头,“热、是很热。”
      桂平川不理解:“又不用干活,你不好好待屋里坐着,跟我跑外面来做什么?”
      唐久冯急得口齿都不清晰:“那我不得看看?”
      “看什么?”桂平川比他还迷糊,他凑近了一点,把耳朵伸过去。
      “看、看……”
      唐久冯脑子灵,嘴巴更灵,至少在桂平川的印象里,他上能谈天,下能唱戏,不论抛出什么话题都不会落到地上,因此很多人喜欢跟他说话。但这是个什么情况?桂平川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人就哑口了?
      “你……”静寂里,桂平川从舌尖顶出一个音来。他望向唐久冯的眼睛,想了想,又摇头。
      桂平川不是勇敢的人,他知道,所以他从来只走顺道,安分地扮演他那个老实到稍显懦弱的角色。可唐久冯不是这样。他有胆识,有眼界,所以他鲜明地活在桂平川的回忆里,四十年不能忘怀。可是呢?唐久冯的沉默使他迟疑。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
      “算了。”对迷糊的事情,桂平川从不坚持。他绕开唐久冯,手握上后门锈迹斑斑的门把:“你那房子卖了之后又租出去了,现在是另外一家子人在住。那家租户的丈夫不好说话,房主又不在国内,估计你是回不去的,还是趁早打算。”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也是无关紧要的闲话,唐久冯却像是被踩到了痛处似的,旋风一样扒住他道:“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什么屁话?”桂平川右半边肩膀被唐久冯抓在手里,连带着胳膊也失了力气,他拼命挣扎,“神经病啊……松手放我开门!手!”
      唐久冯双眼通红,眼窝里蓄满了水光:“你是不是要赶我?是不是?那会儿你就不要跟我在一处,因为我碍的你眼!我碍你眼!”
      唐久冯越说越凄凉,渐渐演变成了单方面的争执。他加重力道,把桂平川从门边赶走,双臂如藤蔓一般死咬着桂平川不撒开。
      桂平川以温吞为天性,尤其到了老年,因为被关照着,他不需要跟别人起冲突,也就快忘了愤怒是一种什么样感觉。可今天唐久冯来了,同时带回了他壮年的感受。
      “你他娘哪里来的屁话!”他使劲把唐久冯往外推,对他又锤又打,全然不顾过往的情谊。他哑着嗓子哭喊:“我从来没有赶过你走,那年是你自己要走,我劝你,你不要!看不上的是你!要离开千水街的从来是你!”
      “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唐久冯也哭着,“我什么都交出去了,只有你……收留我吧,求你,求你……”
      比起桂平川歇斯底里的控诉,唐久冯的哭腔要更细腻、更绵长。他知道他们此时在想的是同一件事。他把头埋进桂平川的肩窝,一只手从后头半抱着他,好像他们生来如此。他们是一对亲如手足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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