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风云》屎壳郎城堡

39、相亲

　　于家的戏台搭了起来，男宾区和女宾区分了左右两块，戏子们还没上台的时候，于娉婷就坐在下面等着了，她左手抓果盘上的瓜子，右手掏桌上的蜜糖橘，不一会儿她脚下就堆起了垃圾，娉婷嘴里塞满了零食，嘟嘟囔囔地和前来就座的客人们打着招呼，然后悄悄把地上的瓜子果皮踢到桌位下面去。
　　秋香察觉到娉婷周围的果盘，很快就被吃没掉，一边补上一边小心地盯着娉婷，“小姐，你吃太多会闹肚子的。”
　　“闹肚子就上茅厕呗。”
　　娉婷的眼睛上还涂着眼影，眼皮一闪一闪的，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被蹭没了，秋香拿出手帕子替娉婷擦着嘴角，看到门口走进了一对男女，都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男士穿着西装，眉目深邃，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优雅，女士穿着一件宝蓝印度绸的夹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风衣，头上罩着纱，她正往四周看着，翠萍也发现了他们，很快迎了上去。
　　秋香说：“小姐，宋少爷好像来了，还带了一位女伴呢。”
　　娉婷捂住肚子，“哎呦，真被你说中了，肚子疼，要去上茅厕。”
　　秋香拦住娉婷，“夫人正带着宋公子往这里走，小姐，你别走呀。”
　　翠萍把人领了过来发现娉婷不在，只有低着头收拾桌上的东西，便问道：“秋香，小姐呢。”
　　“小姐说她去上茅厕了。”
　　翠萍冲着晓笙和晓永笑笑，安排两人落了座，晓笙等着戏开场到一半才悄悄溜了回来，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位年轻姑娘，便上前说道：“你让开，这是我的位置。”
　　晓笙抬起头，发现这一张小脸和一双圆眼煞是好看，看她这双装扮，应该就是于家的娉婷小姐了，晓笙做出一个握手的手势，笑道：“你就是于小姐吧，你好，我是宋晓笙，晓永的妹妹。”
　　娉婷愣愣地和她握了握手，在晓笙旁边坐下了。
　　晓笙往男宾区晓永坐的位置看了一眼，示意着她旁边的这位就是于小姐，两人坐着看了会儿戏，晓笙问娉婷，“你看着不大呀，你真的有十五岁了？”
　　娉婷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我是十五了，上个月才十四，这个月就变成十五了。”
　　“那你小我四岁呢，你这么小，还在上学吧，你结婚了课业怎么办？”
　　“我没上过学，我没有课业。”
　　“我知道了，你是在家里上课，对不对？”
　　“没有的，我也没在家里上课。”
　　“你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在家里上课是很自由的了。”
　　娉婷哦了一声，两人无话起来，晓笙又继续搭话道：“娉婷是个好名字，很衬你，于这个姓少见的，我本来以为你是姓多余的余，后面看到大门口挂着的于府才发现是于是的于。”
　　“这两个字难道不是一个字吗？”
　　晓笙扶着额，看向晓永那边，摇了摇头，晓永以为晓笙晃着脑袋指着门口的方向是要出去的意思，便做着口型道，“现在就要走了吗？”
　　晓笙也回应着口型，“你说什么？”
　　秋香朝着晓永走了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晓永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娉婷这时候也被翠萍拉了起来往外走，晓笙偷偷跟在后面，只见前面几个人走到了露台上就着石头椅凳坐了下来，秋香点亮了煤油灯挂在葡萄藤架上，晓笙没在阴影处看着那煤油灯照亮晓永的一半侧脸，显得他的目光更加深邃，此刻正投射在娉婷脸上，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
　　晓笙心里暗自焦急，哥哥呀哥哥，你不要见了个美人就忘了俪芸呀。
　　两个人谈了一会儿就站了起来，那秋香拿起煤油灯走在前面要为几个人照着前面，晓笙便赶紧回了位置上，娉婷接着也落了座，晓笙笑道：“你去了哪里去这么长时间？”
　　娉婷说：“我去后面转了一下，出去透口气。”
　　戏台上换了一出戏，演的是《西厢记》中张生和崔莺莺初次见面的一段，晓笙说：“你不觉得这张生有些孟浪了吗？他们才第一次见面，那张生就想着要和崔莺莺私会。”
　　娉婷看着晓笙，“孟浪啥意思啊？”
　　“出去透口气的意思。”
　　到了夜深了，台下的人陆续走了，晓笙和晓永也起身告别了，金家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
　　晓笙一上车，就迫不及待问晓永，“哥中间消失了一阵子，是去了哪里，不会是跟某个佳人私会去了吧。”
　　“没有，就是见了于太太和于小姐一面，我跟她们没聊什么就走了。”
　　“最好是这样，俪芸可还在等你呢，你不要跟她吵了一架，就真的要把她抛弃了。”
　　“你说哪里话，我对于小姐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也是被她们硬拉过去的，而且认识的过程也有点搞笑的。我问于小姐一句，于太太答一句，那娉婷小姐从坐下来就没说过几句话，本来也是个孩子，父母操心些也是正常，但操心到这种程度，干嘛还拉出来相亲呢。”
　　“不止呢，这娉婷小姐似乎还是个文盲，我听她这口气，她似乎没上过学，自己名字也不认得，她还闹不清她姓的这个于，是于是的于还是多余的余。”
　　“这读书识字是重要的事情，于家该急的不急，不该急的这么急，简直本末倒置。”
　　“这些人为了攀高枝，什么事做不出来，姨妈夸得那么好，我还以为是什么妙不得的人呢，结果就是这么个绣花枕头。”
　　晓永笑笑说，“反正这件事算是交代完了。
　　晓永和晓笙刚到屋子里面，就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婧姝正拿着一捧花从门厅处穿过，晓笙眼尖，看见了她，敲着桌子喊道，“婧姝啊，你过来给我们倒杯水。”
　　晓永用眼神制止了她，你不要作怪。
　　晓笙挑了挑眉，她自己愿意。
　　婧姝原地站定了，朝里面喊道：“茶壶就在你旁边，你顺手不就倒了吗？”
　　晓笙喊着，“我太累了，你帮我倒吧。”
　　婧姝拎着珐琅瓷壶，倒上两杯水，放在两人面前，晓永道了声劳驾，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们还要不要喝，我再去接一点。”
　　晓笙的要和晓永的不要同时喊了出来，二人相视一笑，晓永说：“还是不了吧，老麻烦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婧姝拎着水壶，含羞带怯地看了晓永一眼，“不麻烦的，去灌一壶水而已，不费多少事。”
　　婧姝接了水，点了火酒炉子，放上面烧了，三个人一起瞧这小火苗，晓永问道：“你们晚上都没佣人的吗？”
　　婧姝说：“他们都睡了，你要叫他们的话，得去里面喊。”
　　晓笙斜躺在沙发上，“你们家佣人还挺舒服，要在我家，肯定不能这么舒坦的。”
　　晓笙说着，又换了个姿势，她直起腿架在茶几上，小皮鞋已离了脚跟，半耷拉着，“婧姝，你这么晚还没睡，不会再等我们吧？”
　　“没有，我半夜睡不着，想着今天是阴天，明天可能要下雨，就去前面花丛里剪了几枝虎头茉莉回来插上。”
　　“难怪你身上这么香，我还以为你身上喷香水呢。”
　　晓永笑道：“自然的花香大概是比天下所有的香水都好闻了。”他往前探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婧姝下次摘花，也给我几朵，我也想沾染这香气呢。”
　　婧姝的脸马上红了起来，她从小在金家长大，没见过什么男人，脑子里还是那一套男女大防的规矩，以为晓永这样动作，是很出格的了。
　　晓笙说：“我就说金家花花草草比别家院子品类多出不少，看来是你打理的吗？”
　　婧姝颇有些自豪：“我妈也喜欢花，小时候家里摆了很多，后面我琢磨着自己种一些，省得去外头买了。”
　　晓笙笑了笑：“这样的情调，你要是还生活在乡下，大概是没有的了。”
　　婧姝有些纳闷：“我又没去乡下住过。”
　　“所以说你生得好，你父母都是乡下的，倒把你生在城里来了。”
　　婧姝涨红了脸，此刻生气不是，不生气也不是，晓永打断道：“晓笙，你怎么老是跟人家作怪？”
　　“哥哥，你就不要四处散发你的魅力了，你这样温柔，人家女孩子很容易爱上的呀。”
　　晓永站了起来，“我真怀疑你今天喝的茶兑了酒。”说完他低头喝了杯子里剩下的水就上了楼。
　　晓笙冲着婧姝笑笑，“我哥很受欢迎的，在学校就是这样，总是带回不知道谁写的情书，他拆都不拆，直接扔给我，我收集了一大堆，有一次跑到教室外面，往窗外那么一洒，被好多人捡去了拿去看，那些女孩子知道了哇哇哭个不停，有一个觉得太丢脸了，还割了腕，学校强制她退学了。再之后我被家里禁足了一个月，哥哥被送到日本留学。哥哥回来后，家里也时常收到女生寄给他的信，是日文写的，哥哥还骗我说是朋友寄来的，我闻那信纸上有香味，肯定是女孩子用的，这痴情的日本女人写了几个月，后面就没声音了。”
　　婧姝问：“你哥这么受欢迎，是不是有很多女朋友呀？”
　　“有几个吧，最近这一个谈了蛮久的，应该能成。”
　　“你哥有女朋友了，那还去相亲。”
　　“还不是我妈那边，说是有个生意上的朋友，家里有个女儿，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哥的消息，想见见他，我娘说推了也不好，叫我哥得空去看看”，晓笙说到一半，回味过来看着婧姝笑着，“我跟你交待这么多干嘛，你又不是我嫂嫂。”
　　婧姝说：“反正我也睡不着，你就全当给我解闷好了。你们今天过去见了，那位小姐怎么样？”
　　“于小姐啊，确实是挺难忘的，我要是那种只看皮相的男子，可能就拜倒她石榴裙下了。”
　　“你这么说，她是很漂亮喽。”
　　“我刚见她的时候，确实是唬了一跳，那巴掌脸还没有我手大，那腰啊，还没有哥哥头大，那眼睛那鼻子，我看着就在想就是她了还能有谁有资格当我嫂子呢，但是呢不成。”
　　婧姝问，“为什么呢？”
　　“我要说出来你也会觉得可笑，于府国色天香的大小姐居然大字不识，我说于这个姓不多见，我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多余的那个余，她问我这两个字难道不是同一个字吗，哥哥问她最近有没有读什么书，她想了半天说最近看了一本书叫《鸟鸟虫虫梦》，我就想着怎么从来没听过这本书，路上我和我哥想了半天，觉得她应该说的是《是鸳鸯蝴蝶梦》，你说可不可笑。”
　　婧姝笑了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晓笙也笑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门外的树丛中传来了一声悲戚之音，晓笙吓了一跳，“什么东西在叫，怪吓人的。”
　　婧姝听着像是叹息声，也吓了一跳，强镇定道，“是乌鸦叫吧。”
　　晓笙说：“我上去睡觉了，你把灯关了。”
　　“不行，我一个人害怕。”突然婧姝大叫一声，她看到楼梯口站着个人。
　　晓笙也叫了起来，“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晓永笑着走了过来，“你们是撞了鬼了，吓成这个样子。”
　　晓笙叫着，“哥，你别说这个字。”
　　“你们这么一惊一乍的，把别人都吵醒了，快回去睡觉吧，别自己吓自己了。”
　　三人走了之后，电灯里的灯芯刺啦一下就灭了，四周暗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把纱幔扬了起来，这时候又传来了一声叹息，尾调很长，在屋子里头不甘地飘荡着，直到风止了，那声音才停了下来。纱幔慢慢垂了回去，恢复了无生气的样子，灯芯刺啦一闪，电灯又亮了，屋子又变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