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旧日之约一 天命之人 ...
-
天涯海角,海枯石烂
话本里的烂俗情节有时候也颇为让人惊艳。
就此刻而言,冰川之涧消融、息河之水枯竭就犹如海市蜃楼一般。
〈鸣凤岭〉
干裂的泥土仿佛有着生命的纹路,一条一条,纵横交错。狭窄的裂缝,其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极目远眺,那边际上随着水面渐渐隐现的,那矗立的仿佛就是昔日的寒烟城。
只不过少了满目白霜,多了……林立的墓碑、守在其中数丈之高仿若仙人临世一般的神女像、以及,层层交叠直通天际如同塔状的光纹!
“我猜对了!”褚京墨笑着的脸逐渐狰狞,就……如同刚刚的俞非晚和席风一般。“果然,只有我们两个一起,才能看到全部!”
“我就是被天道选中,终结这一切的,天命之 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忽然,一个凉意透骨的声音穿透笑声响起。
“所以,北域之祸真的,是,你的手笔?”在褚京墨身后不远处,闻人翊撑着折断的剑柄踉跄着爬起来,含着满目笑意,“所以,她坚持相信的人居然就是真凶啊!”
褚京墨僵硬地转过头,如同木偶一般僵硬的上下唇开合着,“她再聪明不过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这世上往往过慧者早夭啊!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天看不过有这般聪慧的人!因为,你会勘破他们的秘密变得不受掌控!因为,本该低等的你变成了他们无法预料到的威胁,他们,当然只能铲除你!”
闻人诩低笑了两声,不知是在笑魏巡的疯癫,还是……在笑他们自己居然觉得讲出这些话的魏巡疯癫。
明明他说的,都是真的啊!
“然后呢?”闻人翊问道:“你如此聪慧的看破了一切,又自作聪明的替天行道,天难道就不会在你做完这一切之后铲除你吗?”
“……”褚京墨僵硬的脸上在那一刻出现了震惊,但仅仅只是片刻,而后是狂怒,“胡说八道!我明明是接受天命的指引!我是受天命指引的——!”
“哦,天命指引了你就不会杀你了吗?那你不就成祂肆意祸乱人间的证据了吗?祂承诺了你什么?不杀你吗?封你做仙官?还是/”
“功利——!”褚京墨的脸犹如皲裂一般,“我受天命指引只为破人间迷局,我是救世之人!我助你们摆脱蛊惑,勘破真相,你们居然如此侮辱我!”
“真相?”闻人翊执剑指向前方,接着问道,“是那里吗?”
“对!”褚京墨的声音甚至带着些雀跃。
“然后呢?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你特意兜这么一大圈不会只是为了对着这干涸的海面笑谈自己的伟大奉献,对着我这仅此一位的看客。”闻人翊颇为嫌弃地扔掉了手中的断剑,撑着被剑划伤的左腿和左臂,一步一个血脚印移到褚京墨身侧。
断断续续的气息呼出,沉声道说:“我们是一类人,不是吗?”
对上褚京墨半天才拧成的眉头,他接着说道,“你知道的,我娘可是梁丘家那一辈唯一的嫡系,若非天赋不高便是昆仑未来的继承人!而我承袭昆仑嫡系血脉又是丰阳闻人家的嫡子,我才应该是秋月白真正的主人!昆仑未来的继承人,寰宇学宫玑枢阁闻名天下的闻六!”
“而不是那个野种。”
“若不是造化弄人,我也不会成为别人的影子,活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数十年!隐忍偷生,被人当成一件物品,想看了看几眼,不想看了就扔到一边不管不顾。”
“而闻人语,他凭什么!!”
褚京墨触动地伸手搭在闻人翊因气愤而耸动的肩头,“想知道为什么吗?”
“你知道?”
“当然。”褚京墨收回手,掌心灵力牵引着被扔在一旁的越郁川的尸体,示意闻人翊跟着他,然后走向前方的光塔。“就是他们这些不改存在的错误毁了我们本该幸福的一生。”
“而这一切都谜底都藏在这座海底空城以神女像为中心的大阵里。”
“天命的指引,就在那里。”
随着他们一步一步逼近,光塔似乎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北域笼罩其中。
而随着这明黄色的光一丝丝映照在冰幕之上,冰幕竟然瞬间从中裂开,四散落下,也是这一刹那,那些仿若失心疯一般凿冰的人回过了神。
他们顿时大惊失色,四处逃散。
可冰幕坍塌之势发生的太快,他们很多都愣在了原地。多亏了寂寻月和柳宿道人和他们带领的弟子,以及蓝河及时拦下唤回的数十名寰宇学宫弟子齐力营救,这些人才不至于在冰幕裂开的瞬间就葬身冰下。
此后,他们也终于看到了冰幕后面的神域——一个荒芜的不成样子的山谷。
甚至没有一丝灵力的气息,更遑论其他……
寸草不生,站在高崖之上仿佛可以俯瞰整个谷底,而它的后面是连绵的不见顶的高山。
穷天之势,遮闭日月。
山的那边是什么?会是神域吗?他们不得而知。
他们此刻还在冰幕碎裂差点全部葬身在着平平无奇的荒芜的一点灵气气息都没有的谷底的余悸之中,不能自拔。
可忽然间,高崖之上弥漫的明黄色的阵光骤然崩散!就如同覆盖在此地用来困住凶兽的网被挣扎着扯破一般。
寂寻月转身看向鸣凤岭的方向,果不其然,血红的光柱冲天而起。
不过片刻,这血红便重新包裹了天。
而他们似乎才想起,这本就是深夜……
彼时,息河之底的空城里,光塔由上而下层层崩裂之后,那渐渐浮现、清晰的神女的面容让闻人翊和褚京墨两人怔立在原地。
“越,郁川……”让人割裂的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褚京墨的嘴里的吐出,他似乎忘记了伪装,“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妖吗!她是妖啊!”
惊魂未定,他慌忙的偏头看向自己刚刚随手一扔的越郁川。而那里,越郁川赫然消失了!
——“兹有原崇山-越寒仪,天赋宜佳,是以擢选入紫薇天府侍大神官座下。小族长,神谕已下,紫薇天府司晨在此恭贺了。”
“原崇山,越寒仪,叩领神谕。”——
“……”
褚京墨警觉地望着四周,“什么声音!谁在哪儿!”
无人回应,他吼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
空旷、死寂的城,除了城门口挂满珊瑚和贝壳的碑林被掠过的风荡出悠扬的敲击声,便再无其他。
骤然,又是刚刚那个声音响起!
——“门外那个……是原崇山白泽一族的那位小族长?你说她好好的白泽一族撂下不管为什么非得来咱们紫薇天府当一届小小的仙侍?”
“不知道唉……”
“她来应有半月了吧?”
“回大神官,已满半月。”
“把她调到大殿吧。”
“……是。”——
这次,仿佛是出现了另一个声音。而这……好像是阵法中困住的记忆!
——“小白泽,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很多。司晨十年才能达到的仙阶,你六个月就做到了。这样……为了嘉奖你,特准你三日修沐。你可回原崇山和亲友团圆,或四处游玩一番。”
“小白泽你愣什么?多好的机会啊!可以出去玩,快谢过大神官啊!”
“不……必了。”
“唉你……,大神官,她……”——
——“急报!禀大神官,魔族扫荡灵山,除魇灵一脉全部被俘外,各族无一生还。”
“司晨。”
“谨听大神官调遣。”
“你主修乾念,仙力可修复魔气侵蚀,灵山就交给你了。圳思,你随我去七域。”
“属下领命。”/“司晨领命。”
“我……”
“小白泽,你仙龄尚幼,就在天府等着我们回来吧。大神官、圳思,我先走一步。”——
——“什么!火烧灵山!那司晨呢?”
“司晨仙官他……”
“世间万物,各有天命。圳思,莫动嗔念。”
“大神官,可……”——
——“大神官,魔族已从七域潜逃至人间。”
“司晨不在,你现在倒是肯多说些话了,小白泽。”
“大神官将司晨碎裂的仙灵投进了轮回池,那他……”
“不能。
小白泽,你是我紫薇天府这些弟子中最无凡性之人。你进阶之快亘古未有,常常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但是后来她生了凡心,再也无法进益。你可知为何?”
“何为凡性?何为凡心?”
“凡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为其所苦便是凡性,品他人七苦而苦是谓凡心。凡性滋生若不加以遏制,必生凡心。凡心扰念,便再也不能毫无偏颇地行事。诸事失衡,必肇大乱。小白泽,你可明白?”
“谢大神官教诲。”——
——“魔族性恶不可姑息,若不铲除,来日必再起祸乱!”
“世间万物,各循其法。若一族尽灭,恐有失衡。”
“那便镇压。”
“大神官,不可!镇压只可解一时之困局,若来日魔族脱困,经年镇压之下怒气积攒更为可怖。”
“你……”
“既然以杀止杀不可取,短暂镇压恐积生反意。那不如划地为牢,以此为界。让魔族永居于此,磨灭其心志。”
“这位仙官是?”
“这位是我紫薇天府的小弟子,原崇山的小白泽。”
“大神官座下弟子,此计言之有理,可如何画地为牢?”
“以仙脉为眼,通身经络为线,织一张天罗地网。仙脉不绝,经络永续,是以画地为牢,永世镇压。”——
——“画地为牢之法又不是非神官之力不可为!圳思愿为阵眼,永世镇守,请大神官下令!”
“你仙阶不够,无法支撑。”
“小白泽,现在不是论这个的时候!灵山烧毁,仙界无灵气支撑已动乱频生,若无大神官,后果不堪设想。圳思虽仙阶不高,但赤猊一族仙脉强大,我可以支撑。”
“那我去吧。……我生了凡心,仙途已经走到了尽头。既然必须要有人牺牲,那这个人就选我吧。”
“小白泽你……”
“我比圳思更适合,大神官觉得呢?”——
——“临行之际,圳思,你去送送她吧。”
“是,大神官。”
“……”——
轻吟悦耳的铃声在此刻戛然而止,混乱的声音也渐渐平息……
“嘭——!”的一声,神像坍塌,万千虚影仿若游丝牵引四散而去。
在南袖赶来前一刻……
悲歌迭起,海妖轻吟
和祭神曲不同,它似乎是悼念词。
“我师姐呢?”南袖从城内一片废墟之中找到了被左肩一剑牢牢钉在石墙上的闻人翊。
闻人翊咬着牙,忍着被南袖摇晃的左肩传来的剧痛,低声道:“别动我……,越郁川消失了,但我敢肯定她没有死。”
“消失!怎么会消失!你说清楚!”
“我不清楚我怎么说得清楚……”闻人翊无奈叹气,与其被一直摇晃着,痛上加痛,不如干脆赌一把。
“呃——!”闻人翊忍痛拔剑,闷哼一声。
“你疯了,你左肩刚接上,这么拔剑会废的!”南袖慌乱的从袖子里掏出瓷瓶,将里面的玉阳丹整齐的都塞进了闻人翊的嘴里
然后,她撕了闻人翊大半外衫拧成长条将闻人翊的伤口包裹住,牢牢地打了个死结,“我绑的可能有点疼,你忍住。”
“嘶~”,闻人翊阖目屏气,却仍旧吃痛出声,“谢谢你费力救我。”
南袖心系于越郁川的安危,并没能听出闻人翊的言外之意,却也意外说出了真心话。“你也当了我三年师弟,不必客气。”
言快于心,南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气氛凝结、呼吸停滞……两厢对视,终究是闻人翊先移开了眼。
“魏巡并不在此处,那个褚京墨也是被他用傀儡术控制的。我一时不防/”
“不用同我解释!”南袖站起身,俯看着他,“……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对我们下手,但你没有。你……能自己起来吧?”
闻人翊点了点头,单手撑着墙勉强起身站立。
“既然没事就快走吧,我师姐快到了。成薇的性格你知道的,晚一步,你必死无疑。”说完,南袖头也不回的阔步离开。
说到底,大家身上都牵着数不清的纠葛。情谊、恩惠、仇恨、怨憎……
没人分的清楚。
南袖一直向前走着,没有回头。直到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她才回过头来,去看那巷口的角落。
未干的血渍,斑驳的剑痕。
闻人翊算准了南袖会心软,可他也低估了南袖。
从他开口提及魏巡的那一刻,南袖就知道他在扯谎。
因为……魏巡是不善使剑的,更何况是他在用傀术操控旁人,所以伤他的根本就不是魏巡!
而那个人,会是师姐吗?
如果是师姐,那她又去了哪里?
……
南袖继续在城内搜寻着。
可每走一步,每看一眼,她都更加心惊!
虽然神女像坍塌几乎毁掉了大半海底空城,但仍可清晰的辨认出这里跟旧日的寒烟城可谓是一模一样!
还有他们口中的,碑林!
仙门之言不全是扯谎。
但……这绝不能现于人前。
绝不能让人再看到这里的存在!
必须毁掉!
“十方形界,雷霆释风,召——!”
五雷咒应召落下,如同天网垂丝一般,一寸一寸将海底空城和碑林湮灭。
崔落枫到时看见的除了在焦土之上伫立的南袖,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