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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行前路五 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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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学宫——妙法斋
不同于玑枢阁所在的主峰拥有数十巍峨宫殿延绵不绝,妙法斋只有十几座寻常院落。
就像……一个寻常的书院。
红墙绿瓦,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沿路的青竹郁郁葱葱,俨然是江南水乡特有的风情。
温润、养人……
春是细柳扶风、夏是海棠垂泪、秋是一地青黄、冬是银装素裹……
郑嘉鱼喜欢这里不同于剑南道的黄沙漫天,喜欢这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喜欢这里的人。
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
寰宇学宫不会有两个越二,她配不上“小越二”这个称呼。她自知才疏学浅,永远也成为不了那个人。
亦……不敢企及。
明理自知,刻苦笃学——这是她在妙法斋修的道。
也是她最后的选择……
今晨,她寄了家书。
那是她给这十年的回信……给那个等她的人,也给她自己。
她在寰宇学宫找到了她当初想要追寻的道,但她,放弃了。
此刻,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感受着妙法斋的春,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尽管在窗外不远处的树上挂着的人仍旧不停地向她挥着手,郑嘉鱼也装做没看见。
因为她在生气!
想来她也该生气。
昨日她才寄信回去与父母言明她要履约,今日接的她的人就来了。
要说她相信这其中都是巧合,那她郑嘉鱼真就是玉京十四洲头号大傻瓜了吧。
至于,为何她将人挂在了树上。
大概,嗯……是他派来的人属实不太会说话。
郑嘉鱼望着窗外出神,梁丘夫子讲《易经》的声音轻柔绵长,恰逢其时,正是最合适的催眠曲。
她渐渐的静了下来,放空了自己。
但她也只得了着三息静谧。
梁丘夫子向来喜欢拖堂,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出奇地下了个早课。
临出门前还突然回首,颇有深意的嘱咐了一句,“妙法斋乃是寰宇学宫最守礼之地,望诸君谨慎淑敏。”
此话一出,一堂之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先后落在郑嘉鱼的身上。
也是……她总不能将人一直挂在观苑,毕竟这里曾是另一个人的地方。
她起身离开,堂内观风的人也就都散了。
树上那个也终于得救了。
“喂,你什么毛病!喜欢把人倒挂在树上!”被憋的面红耳赤的少年郎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质问着郑嘉鱼,就好像……刚刚煮好的螃蟹。“我好心赶来这深山老林里接你,你一见面就把我挂树上!有你怎么欢迎人的吗?”
郑嘉鱼着实不喜欢这样的吵闹,也不善应对。她只能冷冷地盯着眼前人,妄图震慑。可少年喋喋不休,张牙舞爪,根本就不上道。
她的眼神也被虚化,也就是这一眼,她才注意到眼前这个人长的与她记忆里的少年有多相像。
十年之前,分别之际,他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兄长呢?”郑嘉鱼移开视线,询问道,“他在哪儿?”
少年听她提及兄长,一瞬间神色暗淡了下来,眼神躲闪着,七手八脚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当然在剑南道,不然还能去哪儿?”他别过了头,声音有些闷,心虚的格外明显。
“那个……你何日启程?”
“即刻……”少年的神色变化太过明显,这让郑嘉鱼不得不忧心剑南道出了什么大事,而那个人……
郑嘉鱼的回答显然出乎了少年的意料,他唇瓣微分,从齿间露出一个“啊???”
而郑嘉鱼并不打算解释,她抓起少年的肩侧将人一把拉上了剑,御风而起。
既然做了决定,那她郑嘉鱼就不会后悔……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哗哗——哗——”
呼啸的风声在拍打云层,也在拍打着喜欢喝风的……傻子。
“啊啊啊啊啊啊,这就是御风的感觉吗?太好玩啦啦啦啦!啊啊啊——!”
“我会飞啦!……我觉得这可比轻功厉害多了!”少年攀着郑嘉鱼的肩膀,左看看,右瞄瞄,嘴里嘟囔个不停。
“啊啊啊啊啊啊——!”
郑嘉鱼阖目泄气,闭眼之间,给自己来了个封耳咒。
果不其实,世界又美好了起来!
而清溪镇这边,就不太美好了。
越郁川在邺城苏醒一事早已经传遍了仙门百家,此前在邺城天道宗和昆仑两拨人都在她手下败北,一时之间倒也嗬住了不少人。
但一时之威抵不过人心日久。
这不很快就有人觉得自己又行了。
清溪镇外十里,越郁川一人一剑立足于所谓的“剑阵”中央。
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何门何派的弟子围着。
领头的,越郁川也没见过。
“妖女!你听着,只要你交出乌衣巷,乖乖束手就擒,我们朝涯派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为首的高个男子,扯着嗓子大喊,消瘦的身躯跟着共振仿佛整个胸腔都要震破一般。
越郁川打量了他一眼,面露嫌色,瞥向后方角落里藏着那两个人,说道:“一会儿去酒楼吃,不在院子里了。”
祝无忧指了越郁川又指了指自己,不解地看着一旁悠闲的周易,开口问道:“师姐发现我们俩了?”
周易点了点头,反问道:“不然呢?她要带着朝涯派的人下馆子吗?”
说到这句,祝无忧更不解了,师姐怎么好端端的要去酒楼吃饭?虽然祝无忧觉得这种事很难启齿,但他确实想知道,所以他勇敢地问了。
“那个……师兄啊,我们,不是没钱吗?”
祝无忧脸上的担忧和难为情就差把“我们总不能做吃霸王餐这种不好的事”写在脑门上了。
周易倒也理解他,毕竟俞雪忱最后的脸色并不好,他们之中也就他还是仙门小少爷了。
不过……俞七在越二那儿向来没什么气性,指不定现在都已经不生气了。
想到这儿,周易还有些担心。
俞雪忱同他兄长的交情看起来匪浅,哪怕这三年不是他,俞七依旧同闻六一样好。
若是越二在丰阳揭开他的身份,或许俞七还要再生一回气。
俞七不会记越二的仇,但他……那就说定了。
“俞雪忱其实与你差不多大,只是他入玑枢阁早,事事历练,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一样罢了。少年心性而已,他不会记仇到不给饭吃的。”
“小七不会。”越郁川不知道从何时起走到了他们身后,忽然出声,吓了这两人一跳。
“???”祝无忧猛地一回头看见声音的来源,额角的发丝都竖起来了,一边捂着心口顺气,一边直直往后倒去,“师姐?你走路怎么都没有脚步声啊!”
周易抬手抵住了就要一头栽下去的祝无忧,抬头浅笑着问道,“解决了?”
越郁川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回头看了一下不远处四仰八叉的人堆,又回过头来才道:“算是吧。”
“这就……解决了?”祝无忧脸上的惊讶更甚了。他悻悻地回头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
但惊讶是大过于难以置信的。
虽然他在寰宇学宫时常听师兄师姐们提起玑枢阁越二是怎样的神仙人物,但……耳闻不如亲见。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饶是此前他见过越师姐毒发杀人之景,他也从未如今日这般背脊发凉。
越师姐,真……强的可怕!
“跟上——!”周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叫醒了发怔的祝无忧。
祝无忧连忙拍了拍脸上的僵色,爬了起来,高声应和道:“好的师兄,我马上来!”
许是还没缓过来,祝无忧的脸色并不好。
他的掩饰很拙劣,越郁川和周易都看得出来。但,有些事不好说的太明白,不好做的太明白。
揭开浮华的面具、抛却声名的粉饰,那样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自己。
祝无忧早晚要看清的,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宜早不宜晚。
至少,他还有抽身而去的余地。
一路沉寂……
*
崔氏——〈长河落日城〉
清河崔氏,百世望族。
景珑年间,崔家一分两支。一支修文,一支尚武。
主家盘踞清河,以文名动天下。
旁支守关隘,长河落日城里安居一隅。
谢殊一路将崔燕燕送到长河落日城城门前,可临别之际,崔燕燕还是不愿意放开他的手,一直纠缠。
崔燕燕想他留下,但他有必须要做的事。
谢殊望着眼前这座巍峨肃穆的城,将内里的繁华热闹尽收眼底。
此时此刻,面对崔燕燕的撒娇,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去安抚她。他只觉得心口酸涩,继而更多的是压抑和痛苦。
“别再任性了,崔燕燕!”他冲崔燕燕喊了出了声,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崔燕燕也被这一声带着怒气的呵责惊地松开了手,红唇无措地开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崔落枫回头看向他们,不悦地蹙起眉头,“燕燕,回家去。”
“我不回去!”崔燕燕习惯地躲在了谢殊身后,但一想到谢殊刚刚的斥责,她又挪了出来。
她刚刚被人嫌弃了,怎么还能心大到不生气呢?崔燕燕暗自腹诽,眉目带着三分委屈,置气似的嘟囔着:“就算不跟着你们,我崔燕燕还是崔燕燕。一诺千金的崔燕燕!”
“我答应的事,再难我也要做到。我在寰宇学宫修的道不允许我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哥哥,你呢?”
崔落枫想象过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这些话,说他“冷血、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等等,等等……”,但他从未想过会从崔燕燕的嘴里先听到。
“燕燕,崔家家训——修己身,博爱人。”崔落枫转过身正视着崔燕燕,这是第一次他将崔燕燕看作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不必困于崔家、不拘是谁的妹妹,她只是她自己。
“只有做到了修己身,才能去谈博爱人。”他问崔燕燕,“你呢?你做到修己身了吗?”
“渡人先渡己,燕燕。”
“好一个,渡人先渡己。”出声的不是崔燕燕,是谢殊。
他苦笑着,想为崔落枫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拍手叫好。
渡人先渡己,所以他清河崔氏从来都没错。
他们漠视一切悲苦的发生,不为正义言、不为情义苦,不为俗世累。
当真是超然洒脱……
诸生无错,心隘者累之。
“灵云无状,望崔师兄担待。令妹既已安全还家,灵云在此辞别。”谢殊向着崔落枫、向着他身后的长河落日城,深深地埋下了自己的脊背。
这一拜,是他谢灵云谢过崔落枫一路的默默相助。
也是他最后的谦逊。
夫子授他以学问,教他处事待人。可他却在知道了清河崔氏明明知道真相但却选择隐瞒、选择明哲保身之后,感到愤恨。
这种情绪在他看到这座城之后,尤甚强烈。
明哲保身的人没有错,错的是他谢灵云。
他狭隘,自以为是。
明明崔落枫偷偷帮了他们一路,崔燕燕还涉身其中,他仍旧觉得清河崔氏太过冷血。
可……世界不全是奉献者。
自私自利、喜怒无常、贪财好色……都是人之本性。
没有错,什么都没错……
狂风卷起谢殊的衣摆、青丝、发带……但他脊背挺立,身姿卓然。
一礼罢,他转身走出长河落日城的倒影,走向了光。
黑与白从来不涉褒贬,世人误解罢了。
“谢殊—”
“谢殊——”
“谢灵云——!我让你站住……”崔燕燕的声音回荡在风中,向前走到人没有回头。
不知道听到了与否?
……
*
清溪镇的一家还算看得过去的客栈里,俞雪忱一个人包了整个客栈。
大堂的其他小桌被小二移到了一边,给中间的大圆桌留足了位置。
这么一个大桌,这一桌满汉全席。
小二哥以为要来个十几号人,可……来的客人却只有廖廖几位。
看打扮估计是哪个仙门大派里的修士下山参道,再加上前一天晚上客栈里也来了好几批这样的人,小二哥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看来他们清溪镇附近,可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小二哥一边思索着可能的地方,一边忙活着手上擦拭的活计。
掌柜的见他出神,揪起他的耳底将人一起拎进了后院,合实了门。
俞雪忱见掌柜带着店小二离去,堂内没有了闲杂人等,站起了身。
他看着有踌躇,唇角反复开合着,最后,他眉目骤然一沉,好似下定了决心。
一时间气氛沉寂起来,就连祝无忧都停下了嘴里的咀嚼。
四周寂静,只听见他说:“阿姐的第一个孩子让我来起名可好?”
“噗——”祝无忧嘴里的鸡腿碎屑喷了出去,殃及了好几盘菜色。
南袖很是嫌弃,直接起身挪去远处。
周易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
“好。”无声的空间传来越郁川清亮的声音,她答的很干脆。
“阿姐……当真愿意吗?”俞雪忱的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忧伤,眼中泪光若隐若现。
明明是惊喜的语气,却让人听不出他的开怀。
“阿忱始终是我的亲人。”
俞雪忱低下了头,泪珠在一瞬间滚落。他抽了抽鼻子,沙哑着嗓音说,“能做阿姐的亲人,阿忱三生有幸。既然阿姐应了我为阿姐的第一个孩子起名,阿忱也不能白白让阿姐吃亏。”
“阿忱还未授冠,未有字。阿姐为我拟个字好不好?”说到这儿,俞雪忱的眼中才流露出真正的欣喜。
真正的开怀。
但,越郁川拒绝了他。
“拟字是长辈之责,是年长者对后辈的期望。阿忱家族长辈俱在,我不能代行其责。”越郁川顿了顿,又说道:“阿忱,你不必成为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好。”
“玑枢阁的小药仙,永远是玉京十四洲最自由之人。”
弃剑学医,别忘了你的初心。
“好……我听阿姐的。”俞雪忱的语气平淡了下来,他去屈身落座。
祝无忧侧目打量着他,总觉得有些看不懂。
他们师姐弟之间的交流跨度也太大了点。
但,这家客栈的厨子的手艺一点也不比邺城万花楼的差,饭菜太香了。
他一点也想不了其他的。
一顿饭下来,俞雪忱花了十两金。
从客栈出来后路过成衣店,俞雪忱拉着越郁川就走了进去,完全顾不得身后的三个人有没有跟上。
祝无忧愣在原地,迟疑地开口,“他以前也这样吗?”
南袖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处变不惊地答道:“闻六不在,师姐一贯是满心满眼扑在小七身上的。”
“那闻六师兄在时呢?”祝无忧下意识地反问。
“闻六在时,师姐会更多地关注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南袖竟垂下眼轻笑了起来,末了又补道:“所以啊小七也时常会吃闻六的醋呢,他们俩,可有趣的紧呢……。”
“你……居然会笑唉!”祝无忧呲着牙,傻咧咧地靠近打量着南袖,“哇!”
“祝 无忧——!” 南袖眉目低压,后槽牙咬地咯吱作响,一声怒喝惊得祝无忧头皮发麻。
下一秒,祝无忧的衣领就被一只素手收紧了,人也腾空掉了个个。
南袖头都不回,直接朝身后发愣的周易交代一句:“听你说要教这家伙练剑来着,我好心一次,替你试试他的根骨。”
言罢,就拎着人向前走去。
祝无忧的呼救声层层迭起,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但……最后都被全部湮灭在风里,周易一声也没听见。
周易原地驻足,仿佛周围的喧嚣也在此刻消失殆尽。
他在想、在想……
在北域面前、在灭门之祸面前、甚至在俞七面前,他真的占据了越郁川心中的位置了吗?
这一切,真的不是他又一场梦吗?
就在他陷入无尽的失落之际,一个空明但又不失厚重的身音在他耳边响起:“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转过身,却找不到人,甚至街道空无一人。
“这是……空街!”
可是,上一刻明明还是喧哗热闹的场景。
周易瞬间警觉了起来,他扬声道:“阁下何人,为何不现身说话。”
“噤声,沉气,灵归神府。”那声音有种神秘而又肃穆的质感,让人神思空了。
不知道为何,听到那声音周易刚刚筑起的心防就卸下了。
明明他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神府里,周易一睁眼就看见了一座虚虚实实的、金色的神像。
它不似旁的神像或是威严肃穆、或是悲天悯人,更像是在笑看风云。
周易走近几步,才看清了它完整的形貌,是一个格外好看的人。
神姿仙貌、雌雄莫辨。
祂手肘撑着半个身子斜躺在小榻上,眼神似有似无地看向远处,殷红的嘴角微扬像是含着一抹浅笑。
简直……玩世不恭。
若不是其后吊着金环,其上刻着民间制神像特用的梵文,周易还真看不出这……居然是神像。
“本君的神像有些奇怪,对吗?”
“阁下看不到吗?”
金像传出爽朗的笑声,“你倒是聪慧。是,本君归于混沌多年,如今只剩残念。”
“本君?”周易斟酌着这两个字。
“紫薇天府,大神官——羲和,六界生灵一般称呼我为天帝。”
“天帝?”周易嗤笑一声,“那……天帝陛下,为何在此啊?是来点拨我等凡事俗人的吗?”
求神时,神不来。
不求神时,神,不请自来。
可惜……
他,不信神了。
“不是。”金像否定了周易的猜想,祂言:“按照你们的说法,本君应该已经死了。”
“至于本君为何会突然出现你的神府里。应是你的身体里有本君的神元,机缘巧合之下,//////神元被//神力唤醒了。”
神像的话断断续续,周易听得不尽明白。
“神元?神力?”他重复着神像的这两个词。
恍然之间,祂又笑了,“看来,天道不允许本君向你透露。”
“阁下什么意思?”周易刚刚捕捉到了关键,想要追根究底,可祂却又说不能说了。
天道,何为天道呢?
天道会管怎么小的事吗?
神像许是看出了周易的失落,掐指算了一卦,又说道:“本是机缘,也是牵累。”
祂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带着些许歉疚。
周易听不懂它的隐喻,但他有他自己的信仰。
一人,一神像;
一花一叶,一菩提。
机缘也好,牵累也罢。若是能挣脱,便是做着开天辟地献身的第一人也不错。
可……他再也做不了英雄了。
蓦然间,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祂说:“本君想借你的双眼看一看这个世界……有回礼。”
祂言罢,周易还没来得及拒绝,就陡然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神元苏醒了。
彼时,晴空万里陡然阴云密布,风雷作响。
急雨似瓢泼而下,路上的行人慌乱奔走,小摊小贩们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
只有周易静静地站在哪儿。
行色匆匆的路人着急避雨撞到了他,同他致歉;小摊小贩们推着车路过他,唤他避雨;但他仍旧站在大雨中央,用眼睛一笔一划描摹着这个美丽动人的世界。
祂好像忘却了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景致,泥胚素瓦、窄街小巷,石缝里会开出花。
数万年了,六界还好。
你呢……还好吗?
雨滴越下越急,几乎是成串而下。
密集的乌云蕴藏着无数细雷,它们在云层里翻涌滚动,给被黑暗笼罩的小镇映照下微弱的光亮。
但光明之间,确是更加爆烈的雷霆之势。
“咔嚓——!”一声巨响,万千紫电迅疾而下,就像蛛网般将要向下包裹住清溪镇。
人们大惊失色,慌忙躲避。可预想中的毁灭却没有到来……
“千山归藏,万物复始!”—越郁川/“千山归藏,万物复始!”—南袖/……
……
清溪镇的两端,南袖和越郁川同时飞身而上,脚踩青瓦,立足高空。
双指紧扣,起势、结印,布阵。
于此同时,无数在外的仙门都在重复着着这句口诀,布着同一个阵法。
当然,也包括下山的郑嘉鱼。
“怎么,突然变天了?”姜瑄拽着郑嘉鱼从人堆里挤到客栈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紫色的闪电啊!密密麻麻的,嗯…,有些怔人!”
“丰阳方向?难不成是他?”郑嘉鱼小声的呢喃被姜瑄听了个清楚,他将头偏向郑嘉鱼更多,想要再听见写什么。
可郑嘉鱼好像发现了他,没了下一句。
“你?”姜瑄刚想要问上一嘴,就被郑嘉鱼一把塞回了客栈里,“你干嘛?”
“天现异象,必有诡谲。”郑嘉鱼掷剑入雨幕,飞身而上。
虽然有灵力避雨,但还是少不得会淋湿。郑嘉鱼不愿多解释耽搁时间,回头瞪了一眼不老实的姜瑄,喝道:“乖乖呆着,不然就打断你的腿!”
姜瑄被她这架势吓得不敢说话,也不再跟她作对,乖乖地待在原地看着。
郑嘉鱼见他肯老实了,这才御剑升空,结印起阵:“千山归藏,万物复始!”
好在,如蛛丝般的紫电不在他们这里,只是有余雷会炸落,单郑嘉鱼一个人倒也撑得起这附近百里的乾元阵。
分不清谁是第一个,但一息之间,半空之中升起无数个如白昼一般闪耀的“乾元阵”。
它们有大有小、有明有暗,但却相互织就了一层白色的天幕,像是天亮了一般。
而此刻于雨中驻足的周易终于有了动静,祂抬起手接了一掌落雨,看着它们从掌心溜走,感受着雨的凉润。
“我不该违逆您……”明明是周易的声音,但却能让人感受出是另一个灵魂的触动。
祂收紧了手,灵力自掌心之中迸发刚刚好留存住了最后一个没来得及溜走的雨滴。
稀碎的、微弱的、金色的光芒从雨滴旁渐渐流失,飘向高空,融入云层……
“回礼……”伴随着祂的话音落地的是突然的晴空万里,红霞漫天。
还有,那萦绕在周易周身的碎金光芒。
神泽众生,霞光萦绕。
只是那惊艳人间的一刹消失的太快了!
快到,人们只看到了天晴。
“阿娘,天晴了——!”趴在客栈二楼的小女孩笑着去扯自己阿娘的的衣袖。
姜瑄疾步出了客栈门口,站在酒幡下向上张望,嘴边呢喃着,“人飞哪儿去了?”
“不会是……偷偷跑路了吧!”
“我郑嘉鱼一言九鼎。”
清溪镇这边,祝无忧看着南袖飞下来,撸起袖子拿着剑就迎了上去,“师姐,你刚刚布得什么法阵啊!看起来好厉害啊!”
南袖面对祝无忧突如其来的殷勤有点不适应,尤其是……他居然叫她“师姐!”
嗯!想想就浑身不得劲……
镇上,祂的意识重新锁回了神像,同时带走了周易有关刚刚的记忆。
或许,天道之下,一无所知才是对你们的保护。
蓦然间,周易的额间隐隐显露出了一个梵文字,其上蕴含着的淡淡金光正在慢慢渗进他的神府。
“为何要站在这儿淋雨?”越郁川的声音由远及近,身上雨水堆积的湿腻渐渐被灵力烘干,熟悉又温暖的灵力缓缓拉回了周易的意识。
周易眼皮沉重,神思也沉重,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气力。他挣扎着抬起眼,入目是一抹浑噩又刺眼的红。
糜烂,绚丽。
他咬紧齿关,从嘴里溢出一句:“我不喜欢红色……像血……”
这一句仿佛用光了周易的气力,他的身体颤颤巍巍地摇晃着,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越来越模糊。
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独属于越郁川的,如秋雨般清冽的嗓音,“好,我不穿红了。”
“阿姐……”俞雪忱站在邻侧成衣店门口,凝望着周易倒在越郁川的肩上。
她袖侧摇曳,一身绯红被青绿替代。
如同初春的新芽,雨后的青竹。
他不喜红色,你便不穿红。
可我喜欢阿姐穿红……
俞雪忱满眼的不甘,他静静地凝望着,哪怕心如刀绞,他也固执地强迫自己看着一贯神色浅淡的阿姐正笑意盈盈地揽着另一个人,眉眼之间尽是深情。
看着她的不爱,看着她的爱。
原来,他的阿姐也会这样炽烈地爱一个人。
不是爱护,是爱。
无可替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