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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心匪石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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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倾覆,风雨晦暝
越郁川执剑踏过昆仑十四脉每一寸土地,乌衣巷剑身上的血换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她走到了昆仑剑冢。
剑冢石阶下,步之遥等了许久。
他原是妙法斋的内门弟子,七绝传人,后不知何故被赶去了外门。
又因一番机缘巧合,被迫加入了他们的逃亡之旅。
说来也奇怪的很,他为内门弟子却身无半点修为。
可谓一个实打实的凡人。
而就是他这样一个人,却在越郁川意志消沉,大家心灰意冷之际站了出来。
提出了惊世骇俗的破局之法——破虚空,逆时局。
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寻到这一方法的,或许这本身就是他能进入妙法斋成为七绝传人的契机。
这是他的秘密,亦是他特有的天赋。
而能进入寰宇学宫的弟子,每个人都不平凡......
雨势依旧,耳声嗡鸣。
在大冬天的暴雨中淋了这么久的雨,步之遥的四肢早就冻得僵直,嘴唇也冻得发紫,挪动和说话都有些困难。
越郁川提剑越过他,没有停留。
看见她这一身孝服变血衣,步之遥一点都不意外。
一念神,一念魔。
越郁川这般心性耿直、不会转圜之人,一旦有一天道心破碎,心中积压无论爱恨都足以完全吞噬她之本心。
更何况,此番怨恨!
三日前,闻人绪联合昆仑抓住了伪装成闻六和越二的谢殊、崔燕燕,并以他们的性命为筹码,要越郁川带着乌衣巷孤身赴昆仑,换他们。
谁能想到堂堂仙门百家之首居然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可偏偏他们就这样做了。
非但如此,他们还昭告十四洲:越郁川乃寒烟余孽,其本就该死,是仙门百家心怀苍生,饶她一命,让她留在昆仑守剑。她非但不感恩,还迷惑学宫弟子并联合魔族盗剑出逃。
为护玉京十四洲,昆仑不得已而行此下策。
彼时,越郁川刚刚查到北域神殿密室之中的《奉行录》以及越云池还活着的消息。
虽然一切还都是一团乱麻,但越郁川的眼中有了生机,北域之祸的真相也近在眼前。
她还不能死,她要找到云池,守护好自己该守护的北域越氏的使命。
可,天不遂人愿。
一面是苦苦追寻的族人惨死的真相,一面是因自己无辜受牵累的朋友,这个抉择太难了。
他被迫卷入他们的逃亡之旅,从一开始的抗拒、只想着溜之大吉到把他们实打实的当作朋友、至交,眼见着众人为追寻真相眼中一日又一日积攒的光骤然消散。
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缘何师傅在醉酒后教给他第七绝,醒了却又几番找补。甚至在第二日同意给他弟子玉牌放他出妙法斋。
他向往自由,可真得到的那一天他也并不是那么开心。
妙法斋第七绝,寰宇学宫唯一一个不传授的术法。
整个玉京十四洲,只有两个人知道。师傅和他,步之遥。
世事艰难,若是知道自己做不到、得不到也就不会有憾,可若是明知道可以呢?
谁又会甘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一天,他们所有人为越郁川做了个局拖住了她,由闻六易容成她的样子带着乌衣巷孤身前往昆仑。
他们以为闻六出身丰阳闻人家,是闻人绪的亲儿子。他去换人,哪怕最后被人识破,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法。
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闻六会惨死在昆仑,曝尸于野。
他们追着越二赶到昆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乱剑钉死在昆仑山门前的闻六。
乌衣巷连带着剑鞘直直地插过他的心口钉在山门的石柱上,鲜血凝浊。
可乌衣巷自认主之后便生出透骨之寒,妄夺剑者,寒气侵入肺腑,药石无医,非死即伤。除非以极为强劲的灵力压制其寒气反噬,但那也仅仅可维持一时半刻。乌衣巷非寻常仙品剑器,它内里仿佛住着一个人,不被承认的持剑者,只有死亡这一个下场!
若非如此,当年的神道场审判,越郁川必死无疑。
所以,这一剑只会出自闻人绪!
柱纹上浸染着深浅不一的血痕,临行前的白衣被无数深可见骨的剑痕浸染成了斑驳的血衣……还有他左膝前的那一片泥污。
他一定是经历了一场血战。
可他明明是闻人家的少主,玑枢阁的闻六啊!昆仑的弟子、闻人家的门徒怎么会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曾经的慈父,旧日的好友、仰慕者,他们将手中的剑挥出的时候有过迟疑吗?
……显然,是没有的。
因为此刻这群凶手正堂而皇之的站在闻六的尸身下!群情激愤地说:是他们夜袭昆仑截走了谢殊和崔燕燕,并围杀了前来阻止他们的玑枢阁弟子-闻六,还将闻六的尸体悬挂在昆仑山门前,示威!
真是好一个示威!
什么正道之首,什么仙门百家!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看不清了。
那时,他几乎就要压不住心中的愤怒了。他想要冲上去,将这群人伪善嘴脸撕下来,扔到天下人面前,然后告诉天下人,“看,这就是你们所信奉的正道啊!”
可,他又踌躇。
若是这样,无亦于以卵击石。他们全都会死在这儿,那闻六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人就是这样,哪怕到了这样的关头,还是要再想一想利弊。
最后,他的理智战胜了冲动。
闻六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不能这么结束,他要赌一把。
他们强行拦下了越二,眼下不是拼死一搏的时候。如果他们此刻硬拼,到最后的结果就会是他们一起曝尸昆仑,是非黑白由着昆仑编造。
越二可以不顾自己,但她绝不会不念及闻六和他的身后名。
好在,闻六虽然身陨但也重伤了昆仑和闻人绪的元气,他们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带他回去。
可闻六死了,越二的心困死在了昆仑。
在此之后,她不饮不食,不眠不休,终日跪在存放闻六尸身的冰室外。
一滴泪也没留。
就这样安静地跪着,一天又一天......
她越是这样平静,他们越是害怕。
直到玑枢阁行四的崔落枫在昆仑逍遥台被逼折剑证心,而后重伤失踪的消息传来,一切混乱仿佛在这一刻破开,然后化成一把利刃架上了她的脖颈。
步之遥一息不敢耽搁的把这个消息带给她,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越二笑了。嘴角弯弯的,眉眼却没什么神,像个活死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短促的笑了半声。
冰室外的寂静,心跳如擂鼓,步之遥抑制不住的颤栗,眼泪不争气地滴落。
他知道再没有什么能拦住她了……
她会死。
同归于尽也好,狠消心绝也好,总之,他们留不住她了。
这是他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没想到却折在自己自作聪明的破局之法上。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他不插手,不争着去当英雄,会不会……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再自作聪明了,就让他为自己的再挣一局吧!
无论如何,是他欠越郁川,这应该就是他躲不过的那道劫吧。
人生八苦…的“求不得”……
……
他告诉越郁川,逆转时序之阵的法门很简单,一个足够承载时序紊乱反噬的容器和一份足够强的力量足以。
他编撰的巧合,这两者,越郁川都有。她没必要冒险去屠昆仑,而她这么做,完全是报私仇而已......
如果要回到过去,那在这之前,越郁川一定会让昆仑这群害死南袖和闻六、逼迫崔四的伪君子都得到他们应得的!下场!
而在越郁川的眼里,这个下场只有一个……死。
他也知道她最后一定会选择来剑冢开阵,这是越郁川道心动摇的起点。所以在山门前分别之际,他并未离开,而是先她一步在此等候。
夜色下,他看着越郁川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往山顶去。
剑冢三千石阶,不长也不短。
恍惚间,她已经到了山顶。
有些话一定要说,这也是他等在这里的意义。要不是他凡胎□□实在畏寒以至于此刻四肢僵硬,迈不开腿,他想他是肯定要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的。实在可惜……
但转念一想,也许,就该是这样的吧。
那一刻,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转向山顶嘶喊:“逆转咒会带你回到“乌衣巷”铸成之后的任意时间,咒法一旦开启,此间时序混乱。乌衣巷就是你,你就是乌衣巷。剑在人在,剑毁人亡,保护好乌衣巷!”
也保护好自已。
此局一入,绝无回转的可能,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再次回望,她在阶上,步之遥在阶下。
仿若当年她被押至昆仑之景再现。
但,他们都回不去了......
雨势渐大,落在身上冲刷着她身上血迹斑驳的孝衣和发间的素花,带着刻骨的寒滴落在地上,融进夜色里。
那些血,有她的,还有昆仑所有的人的。
北域罪名未清,寒烟亡魂不归,闻六尸骨未寒。
即便她屠尽了昆仑满门,却依然愤恨。
凭什么作孽者一死了之,她却要被逼着宽恕、接受这一切!
凭什么善良的人注定牺牲!
凭什么.....
自做主张留她一个人活着……
明明该死的人不是你们。
她不接受!
"乌衣巷"似是感受到了她心中的恨,脱鞘而出,立于剑冢废墟中那块半埋泥中的石碑之上,发出阵阵悲怆的嗡鸣。
“你也觉得,是我错了?”错愕中带着一丝犹豫。
一人一剑,相对而立。
可她不知道,乌衣巷的悲鸣是为她而发。
……
良久,她定了定神,用灵力迫使"乌衣巷"回鞘。悲鸣淹没在雨声中,雨声扑杀在黑暗里。
她心中唯余步之遥此前之问,他说:“越郁川,你信命吗?”
命?多可笑的说辞!
北域的冤灵还在等着昭雪,她要真相大白,要南袖他们活着,要所有参与屠杀者死、所有默视者都睁开眼看着,她如何颠覆这所谓的“命”!
暴雨之下,昆仑主脉升起一个巨大的法阵,耀眼的金纹刺破黑暗。阵中人悬于阵眼,手握长剑划过掌心。
鲜血涌出,将乌衣巷引入阵脉。
越郁川随着大阵从半空落下,半跪于地,指尖抚于心口猛地扎了进去。
按照步之遥所述这阵引的最后一步,是布阵者的心头血。剜心之痛让她整个身躯蜷缩在一起,双眼猩红却满是坚毅。
下一刻,巨大的灵力从她胸前的缺口涌出,好像要将她整个人拉扯着撕开,她咬着牙嘶吼出逆转咒。
“血引乾坤,剑破六道,序,逆——!”
大阵一层层升起,她湮灭在阵中。
金光乍现,恍惚之间,当年之盛会犹在眼前。
那时,她才入妙法斋半年。学宫广邀百家行十四州论剑排名,她挤在人群中观摩那场盛会。
当时,闻人绪一人挑遍仙门百家,并执剑击败了当时手握天下第一剑——“执天道”的天道宗宗主-席风,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玉京十四洲第一人!
他于高台之上,振剑呼喝:“我手中剑,即天下第一!”
越郁川在台下人群之中,看得出神。她的少年意气被这场热烈的盛会点燃,被闻人绪不凡之志鼓舞。于是她弃术修剑,拼命勤学苦练,希望日后也能成为像他这般不凡之人。
最后,她通过了玑枢阁遴选,终于成为了玑枢阁-越二。
可最后的最后,她的族亲、至交还有闻六却都死在这个人手里!
什么是正道,什么才算正道!
她就是疯了!泯灭良性,她就是要整个昆仑陪葬!
随着阵中光芒层层迭起,三千阶下,步之遥脱力跌倒在泥水中,仿佛浑身气血全部被抽离干净。可即便如此狼狈,他的嘴角仍是带着微笑的,眼眸中不知是泪光还是雨花映衬的阵光。
恍惚之间他好像听到了师傅的声音,和他曾经问自己的那句话,“阿遥?说谎的人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那时候的步之遥不懂,他以为师傅只是在跟他闲聊,没多想就答了:“那得看是什么样的谎话了?就像我跟昨天悄悄跟瞿宫长说我其实是你儿子,你胖揍了我一顿那样。我觉得你过分了……”
说完就要溜。
“唉!你个小兔崽子没正形,跟你说正经的呢。”鄢失气得吹了吹胡子,想打又没舍得打,只好把人哄回来,“不打你,跑什么!回来,我把你的弟子玉牌还给你。”
“骗人?师傅你还会骗人啊?”步之遥得了便宜当然要卖一卖乖,连忙靠到跟前。
唉,孩子大了,都要靠哄。鄢失算是体会到瞿林管着玑枢阁那一大帮刺头是什么样的心情了。他语重心长:“我说的不是那种说谎,是骗……骗人,骗天!”
偏步之遥是个跳脱的,无论鄢失怎么说都不在意:“哎呀,当徒儿还不知道自己师傅嘛,嘴硬心软的。您连笨蛋徒弟都不舍得教训,那么好,就算说谎那肯定也不是为了干坏事。”
“切~”鄢失还真就吃他油嘴滑舌这一套,装冷脸不过片刻就不行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还是想要旁敲侧击的再提醒他一下,“少装乖,你我还不知道,上次我喝醉酒教你的那招都是我骗你的,你少拿出去显摆。”
“什么骗不骗的,师傅你教都教了,怎么还不承认!”
鄢失一横眉,便凶了三分:“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听我的!不然还揍你……”
师傅,你打我吧。
阵光消散的那一刻,步之遥眼中的精魂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