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欲敲登闻鼓 一番婉拒, ...
-
一番婉拒,崔望北一行人顶着朱府管家僵硬的笑脸进了定远县城。
城内沿街叫卖者众,毫无凋败之象,更稀奇的是,县城主街上一个乞儿也无。
郑士元看的直摇头,他看向崔望北。
“崔弟,朱恒已有应对。只望他还未来得及将账本做平,不如你我现在便去盘账如何?”
崔望北无有不应,于是众人转道。
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的朱管家见他们向县衙方向去了,顿时急的一跺脚,忙不迭的使人报信去了。
御史来的太快,消息才传来半日,仅做好了表面功夫,尚且经不起细查。
崔望北几人刚至县衙下了马车,便见定远上下官员一同在大门处迎接,其中身穿绘彪青袍之人上前见礼。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下官已在后堂备了些许薄酒热菜,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崔望北打量了几眼朱恒,眉紧唇突、细眼勾鼻,真是好一副心胸狭窄的小人面相。
相由心生啊。
想到这,崔望北回头看了一眼郑士元,方脸粗眉,阔口直鼻,正直两个字都要写在脸上了。
郑士元见崔望北示意,便拱手向朱恒道。
“陛下急差我等来核查定远税收,不敢怠慢皇命,还望朱大人召集差人,将账簿与我等一观。”
朱恒背在身后的手不断朝后方的师爷授意,他看着眼前这软硬不吃的御史,心里恨得厉害。
朱恒正与郑士元双目相对僵持间,他身后的师爷刚溜出去两步,便被崔望北叫住。
“诶!烦请留步,我等一同去就是,何必辛劳你们来回搬动,若不慎,遗失损毁了一册半册的岂不麻烦!”
那师爷只得尴尬的停在那里,一个劲的弯腰赔笑。
朱恒既惊且怒,但明面上又无法拿御史怎样,只得强扯着笑脸带路。
账房就在衙内的公堂西侧,朴实无华,没有什么摆件,只有一摞摞的账册摆放着,不甚整齐。
与崔望北郑士元同行的另一位老御史冷哼一声。
崔望北对这位林御史有印象,他好像有点强迫症,每次路过那间值房,不止林御史的桌子上摆放整齐,连着他同屋的几位御史桌上都是规整的。
崔望北对林御史促狭的一笑,朗声道。
“想必这是才收上来的账册,还未来得及整理。我等来理就是,待查清账目,定然还朱大人间整齐的账房。”
一干账房的人纷纷低头,既躲避京城御史的目光也躲避自家上级那杀人般的瞪视。
郑士元好声好气的将朱恒等人请出账房并礼貌拒绝了他们帮忙的好意。
然后顺便在朱恒一脸“你们给脸不要脸”的难看表情里啪的关上门将门拍在朱恒鼻尖。
关门带起的疾风吹起朱恒几缕额发,衬得他脸色更加阴沉。
朱恒气冲冲的带人回了县衙后堂,他眼角微微颤动着,显是怒到了极致,一旁的师爷小声询问他的意思。
“大人,这几个京官既如此不识相,不如......”
朱恒将手旁的茶盏狠狠拂到地上。
“他娘的,我杀不了他们,总有人能杀得了他们。”他示意县丞附耳上前,目露凶光。
“你这般......”
县丞略有些震惊的看着他,正欲委婉劝诫,便见朱恒目光缓缓扫过堂内诸人后又道。
“若事发,本官人头自有人保,但尔等却不是,所以为了你们的小命,也不能让他们将证据带出凤阳府。”
县丞闻言亦是目露狠辣,点头后便去安排。
但县丞与朱管家未发现的是,他们的身后早已远远坠上了几个肌肉紧实打眼一看即是练家子的汉子。
这边毒计业已实施,那边的崔望北还在满脸痛苦的看着账册。
没有借贷记账,只有收支流水账,没有计算器,只有木算盘数把。但即使如此,掌握着乘法表速算法的崔望北看起账册的速度依旧甩了其余人一截。
跟随他们前来定远的文书见此满面佩服,舔了舔毛笔尖后眯着眼睛在记录册子上暂且记下诸多夸赞之语。
甚至在心里畅想着,回京后将此事禀于指挥使,不知下旬算俸日可否私下借小崔大人用上一用。
那边的郑士元远没有崔望北沉得住气,他愤怒的起身从鼻孔喷气。
“定远税收账册,大有问题!岂能容此蛀虫,侵吞国税!”
崔望北淡定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轻飘飘道。
“郑兄可听过句俚语,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才哪到哪呢。”
一下午就在郑大人时不时的怒斥声中过去,傍晚,几人又婉拒了朱恒的夜宴申请,并强势拒绝了留宿朱府的邀请。
几人均是袍袖里藏着几卷誊抄的册子,快步回了小厮定好的客栈。
是夜,万籁俱寂,定远县城连狗叫声都是寥寥。
清水巷尽头处,一扇院门缓缓打开,一中年男人探头左右看了片刻,小跑着进了巷子中的另一户人家。
他身手还算利索的翻进院子,而院中,早有一身穿直缀的青袍书生在等待。
中年男子对那书生沉声道。
“张兄,巡察御史今日已到定远,明日你只管去云来客栈,自有跑堂伙计带你进御史大人的屋子。”
“京城御史共来了三位,其中最年轻的那位崔大人可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他为官最是刚正,定能替你家伸冤。”
张秀才木着一张瘦脱相的青白面孔,麻木的看向中年男子,他惨笑两声。
“依你所言,我家已是如今惨状,我绝无闲心管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博弈,我欲上京作证人,此去九死无生。”
“只盼杨兄能发发善心,遵守你我约定。”
杨姓中年男子双指起誓。
“我杨勇以我杨家历代先祖起誓,定将你小妹尸身好生葬在令慈墓旁,四时节令不断香烟。”
片刻后他又踌躇道。
“张兄,你我相交日久,你若亡故京城,我会带你回定远,与你家小葬在一处。”
青袍书生长辑至地,深谢于他,再抬头时,已是双目赤红清泪满面。
几个御史一夜好眠,崔望北次日清晨醒来,略有些想去客栈后院做一套广播体操伸展身躯。
但思及为官的体面,遗憾作罢。
他刚拿起青盐柳枝想洗漱,便听得耳边一声吱呀,有人进了他的屋子。他本以为是哪位同僚,随口招呼了句捎待。
未得到回应的他觉得有些不对,迅速回身就见一青袍书生跪在他身后。
那书生约莫三十余岁,两鬓已生华发,面色青白眼圈发乌,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唬的崔望北扔了手中柳枝,急急去扶。
大明对读书人优待,可见官不跪。这书生上来便跪下,倒给崔望北惊的不轻,他边用力去扶人边缓声道。
“你可用过朝食?不若先用过饭食再谈事如何?”
那秀才却如秤砣附身般沉身不动,暗暗观察这位年轻的过分的四品大官。
颜色俊秀、未蓄胡须、但眉眼清明面含正气,想是不会是和朱恒等厮同流合污之人。
张秀才又一个大礼磕下去,他虽为读书人,却也在农忙时下地,气力自然是比崔望北这个身娇体弱的文官大些。
崔望北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得凭他跪在那里,但人家跪着他也不能坐着,未免姿态过高。
这一看便是有冤情在身,寻到了他这个御史身上。
崔望北挑眉,他们昨日刚到定远,并未声张,这书生竟如此精准的寻到他这个官职最高的人身上。这背后要是没什么幺蛾子,回京后他就请玉露吃群玉楼。
他一撩下摆,盘坐在张秀才身前,示意他继续。
张秀才含恨叙述来意。
“大人在上,草民洪武十年的凤阳府廪生张昌,闻京城御史来查定远县令朱恒的一干罪状,草民欲上京伸冤,求大人成全。”
崔望北一愣,廪生?朱恒这么嚣张的吗?
“廪生?朱恒与你有何冤仇?”
张昌咬牙切齿。
“破家血仇!十日前夜中,朱府爪牙闯入我家中将我小妹强行掳走做妾。”他嗓音嘶哑泣血一般,“我母上前阻拦,那打手竟将我老母活活打死!”
“朱府管家威逼于我,言我若想上京申冤必然走不出定远。”
张昌一把拽住崔望北垂在地上的袖角低吼道。
“他说这可是凤阳,这可是凤阳啊!陛下起家于此,朱家几十年前与我等同为百姓,我祖上甚至聘过朱家女!何以......至此!”
崔望北垂目看着他,被他诘问的无言以对。
但张昌却不在乎他是否回应,痛哭着捶打自己胸腹。
“连年战乱,我家数十口人繁庆之家,死的只剩六口人。我母和婶母农时下地、闲时浣洗,这才养活我和幼妹,又举家供我读书。她们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啊!”
他颤颤巍巍的从胸口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纸,用力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腹被他掐出红痕。
“我大伯与叔父早年投了红巾军,后于陛下麾下随之征战,我大伯与大伯母均身亡洪都城,至今连尸骨都无处可寻。我叔父惨死鄱阳湖,亦是尸骨无存!我叔母次年便病故,只给我叔父留下一缕子息!”
张昌豁然抬头盯着崔望北。
“便是被朱恒强抢入府的小妹!日前有人曾见,朱府在乱葬岗扔了一具裹了草席的尸体,我慌忙去寻,只找到一截红头绳。”
“那是我小妹的红头绳啊,我特意从书院同窗那里买来哄她开心。”
崔望北听着不禁红了眼眶,他再也扛不住张昌的逼视,挪开了眼。
而张昌用力挥舞着那纸书信,状若疯癫道。
“我要上京!去寻先亲故旧、去敲登闻鼓!我要凭我张家先后因朱家而亡的六条命、讨个公道!!”
“大人!您是御史大夫、是巡查六道的御史大夫,昌今日斗胆向您讨问一句。”
张昌脊背挺直,擦去满面涕泪。
“我欲上京敲登闻鼓,此行可否?昌这一条残命、贱躯踏贵地,金銮殿前问个是非曲直,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