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真千金就不悔改》傩面三千张

146、星辉 目送余

　　目送余文和离开，余知念咀嚼余文和留下的那句话，所有表演出来的笑容面具般摘下。

　　“他叫我去抢余伯晏的位置，可见默认了那位置是余伯晏的。”

　　她自言自语，语调讥讽，像是站在戏台上演起了独角戏。

　　食指砸了砸床面，心想：从有靠山的人手里抢东西和抢无主之物分明是两个难度呢。

　　余文和真是老狐狸，因为整个家都是偏心的，所以衬托得他那点退让反而很珍贵，要是从前，说不准一头就栽进去了。

　　门还开着，在病房外守了一夜的几人终于得以进来。

　　周寻琛一马当先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她，总是笑着的脸冷肃极了。

　　莫名地，余知念被盯得有些心虚，她正想解释些什么，少年又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

　　少女为难地看向竺寒秋。

　　竺寒秋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好心地把展青菱推进来，正好整以暇地旁观自己弟弟做傻事。

　　余季清则落在最后，无声无息像只影子——只是右手指关节的血迹格外显眼。

　　大影帝看见余知念的表情，扯起嘴角开了口：“不用管他。”

　　那小子自己受的伤都没好利索就犟种一样非要在外面等，一等还一晚上，好几次，他都以为哪怕余文和在，周寻琛也会不管不顾冲进去，直到天亮了这小子却又说什么——

　　自己情绪不好，怕挂脸吓到人，所以就不进去了，要他替他细细看看余知念云云。

　　结果门一开不还是第一个跑进来了？

　　确认人没事后又傻子一样跑了，还得他扫尾。

　　但他竺大影帝是这么心善的人？

　　竺寒秋张口就来：“青春期小男生嘛，情绪都不稳定，这会儿躲起来找地方好哭呢。”

　　这话倒让余知念直接哑巴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

　　“对了，”竺寒秋忽然想起，“你还没来得及上网吧？”

　　余知念无辜地眨了眨眼，左手手腕上的包扎相当明显。

　　她为了一次搞定，下手狠准稳，不像余季清那样来回割了好几次，现在麻醉还没过去，左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可错过了大乐子。”

　　竺寒秋也不管展青菱了，掏出手机就凑过来，也无视了一边的余季清，一脸幸灾乐祸地给余知念看热搜。

　　“你自杀的事上了热搜，那叫一个血雨腥风。”

　　他随便点开一个发言，下面评论已经上千。

　　【保真消息，不真死全家，从春英那里得来的——陪小羊上综艺的面具妹妹才是真千金，前来找到小羊并露脸的是假千金。】

　　【评：细思极恐，露脸……】

　　【评：面具妹妹那边没有人去找已经实锤了，露脸妹妹找人直奔目的地也石锤，很难猜小羊失踪是谁干的吗？】

　　【评：之前就想问了，小羊失踪的事为什么要扯两个女孩子，现在越想越奇怪，假千金救人居然还直播？】

　　【评：纯路人，豪门都这么玩儿的吗？】

　　【回：豪门其实玩得更恐怖，但小羊家里出了名的关系好气氛好，假千金一直是宠大的，还是春英的校园女神来着……大家扒出来的真千金的那些黑料真假存疑，来源全都是传闻，石锤反正没看到，但吃的苦却全是真的，蛮唏嘘……】

　　【评：不是自杀就能洗白一切OK？】

　　【回：替亲哥澄清打人丑闻，陪亲哥录综艺，被连累差点死掉，失踪后没人找，自己好不容易回来又被网暴，想找靶子也找不到真千金头上吧？小羊一看就和亲妹关系超差，人被私生粉吓得跑丢了还说不用找，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觉得闹成这样子他在家里会好过？他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家吧？大家都知道小羊多爱家人不是吗？】

　　【评回：歪屁股就闭嘴好吗？就差写着你是私生女粉丝了！】

　　【又回：文盲？我是不是真千金粉丝不一定，你倒是假千金的狗，光会叫。】

　　【评：感觉心里酸酸的，其实就是家事但闹得好大啊……小羊一定很难过吧……】

　　【回：我也觉得啊！不知道怎么想的，还有人咬死想把真千金逼死，嘴上说喜欢小羊其实完全不替他想想……】

　　【评回：谁要逼死那个私生女了？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好吗？这时候自杀演一场把小羊钉死，还不够恶毒吗？春英也在传她就是私生女，你说保真就保真？】

　　【回：一想到你这种人和我一起喜欢小羊就替小羊感到痛苦……】

　　【评：宝！工作室一直不动弹的原因找到了！小羊要退圈！啊！！！】

　　【回：？？？】

　　【评回：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信！不是真的！我要杀了齐闻这个废物，他死哪儿去了还不出来！我&%#^/*】

　　【评：嘻嘻，坐等余仲扬遭天谴！】

　　【回：粉江兴居然还用小羊当头像，真晦气。】

　　【评回：锁好你的主页再叫，当法制咖私生子克隆羊某兴的粉丝有这时间不如多支持你哥在监狱的小手工。】

　　余知念拧眉抬头，竺寒秋笑了笑：“我丢出去一些余仲扬的抄袭和买稿丑闻，没编什么多余的料，反响平平，毕竟属于陈料，粉丝都有一套成熟的澄清手段。

　　“但有意思的是，不知道从哪儿出了个匿名，丢出来了不少齐闻的秘闻，把你和萌芽院相关的东西全压下去了，加上议论沸沸扬扬，逐日那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抛出来余仲扬要退圈的消息，网上彻底炸锅了。”

　　余知念怔了一下，猜到那个所谓匿名是谁。

　　梁酒这小孩去了唐怀济那里还是成长了一些？

　　“还有呢，余仲扬那个电影出事啦！

　　“女主角私下典当余仲扬送她的首饰还赌债，结果被四处发疯的粉丝发现了，这才一晚上，直接闹大被封杀了，本来要上的院线全撤了，导演急得四处找人补拍和重新剪辑，这电影算是直接废了。”

　　余知念这才表情生动了不少：“那也不能评奖了？”

　　“当然。”

　　“那可真是……”

　　一报还一报啊。

　　要不是她中间上场干预了慈善晚宴，余仲扬也不可能送那女明星首饰，而按照原本的剧情，余仲扬拿了影帝后女主演也跟着鸡犬升天，那些赌债恐怕也因此有了周转的余地，于是没被爆出来……

　　“开心了？”

　　竺寒秋勾了勾唇。

　　他也算是能给弟弟一个交代。

　　“你自己搜着看看，细节什么的自己吃瓜才有意思。”

　　余知念乐得去摸自己的手机，结果刚打开，正巧接通余伯晏打来的电话。

　　对面语气焦急：“知念，仲扬失踪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余知念抬起头，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同她的表情别无二致。

　　她先沉默了两秒，而后轻声道：“你问我？那可惜了，我当时正闯鬼门关呢。”

　　“知念，我不是……”

　　电话被无情挂断，竺寒秋挑起眉毛，眼睛眯住，却挡不住他的愉快。

　　乐子看够了，他又打了个哈欠。

　　“行了，看你没什么事我也该走了，再不补觉，今晚的电影节出场被别人比下去了怎么办？”

　　说着，竺寒秋把展青菱向前推了一把，拍了拍轮椅把手，意思是把人交给她。

　　然后非常得意道：“我们有实力的人就是这样，一不小心又入围了最佳男主角。”

　　余知念嘴角抽了抽。

　　不小心？

　　是指，知道余仲扬拍电影了，于是铆足劲选了个没演过的类型去自我突破的，这种不小心吗？

　　最后那部电影拿了大满贯，除了竺寒秋这个男主角。

　　而余仲扬参演的那个，什么奖都没拿到，除了余仲扬这个男二号。

　　剧情是这样的，总要用高素质对手的失败来衬托主角团的优越。

　　余知念点了个头：“那就祝大影帝再摘桂冠。”

　　“借你吉言。”

　　自来熟的竺寒秋随手从余知念桌上顺走一根用过的笔，边往外走边潇洒地晃晃它，算是告知一声。

　　这笔是他拿给自己愚蠢的弟弟的，希望能安慰一下那小子，好压制住对方那股从家族基因遗传来的疯劲。

　　人出去了，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余知念的肚子适时发出几声饿叫，余季清便抿了抿唇，很有眼色地去给余知念准备食物去了。

　　这下只留下展青菱和她，两人都没开口，寂静便在这空间一层一层地回荡，像是在搅动拉扯一层一层的麦芽糖液，黏腻、浑浊、密不透风。

　　余知念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热搜，可注意力却很难从一旁的展青菱那里移开。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展青菱红着眼睛注视她的手腕，咬紧唇不吭声。

　　少女在心里叹了口气，而后放下手机，冷下脸看她。

　　“很失望？现在的局面全是我算计的结果。”

　　展青菱摇了摇头。

　　少女勾起唇，说道：“不想相信吗？但事实就是这样。热搜上的事是我推波助澜，萌芽院那边是我煽风点火，自杀更是我选的压轴戏，不好玩吗？”

　　展青菱抬起头，只是红着眼看她。

　　沉默，无法化解的沉默，已经化作隔阂壁垒的沉默。

　　“我很可怕吗？”

　　余知念声音发哑，保留着苏醒没多久的干渴与虚弱。

　　问完后又自嘲一声。

　　“我确实很可怕啊。”

　　在余家人面前她尚且可以理直气壮，但在这双眼睛里，她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为了算计别人做了这么多，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少女自厌地笑了两声，又闷声咳嗽，侧伏在病床上，咳得像命不久矣。

　　病房寂静极了，余知念咳着避开展青菱的视线，自欺欺人般装作对方不在，可是，她听到了轮椅靠近的声音。

　　展青菱小心翼翼地贴过来，声音含着无尽的泪意奏响在少女耳畔，与窗外的雨一同落下。

　　她说——

　　“知念，我在呢，你别怕。”

　　*

　　在认识没多久，展青菱就发觉了余知念对自己抱有的近乎梦幻的期待。

　　这种期待不是恶意的，更不是自我折射的，而是纯然且善意的美化。

　　她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

　　以至于被期待到，听闻了这一切就会对她失望？

　　明明初见那天自己何等狼狈，一片狼藉的屋内她问她要了一次占卜，后来的一切如梦似幻，明明她才是她的救星。

　　以为这个少女出身优渥。

　　以为这个少女备受宠爱。

　　以为这个少女幸福顺遂。

　　可全都相反。

　　她在宋家村看到了余仲扬和齐闻的敌意与防备，莫名其妙，仿佛少女真的是令他不幸的私生女，尽是微妙的恶意与居高临下的傲慢，拍摄内外挂着面具的明明是他。

　　她在那所贫瘠的孤儿院门口听到了那些呐喊，薄薄的墙壁什么都阻拦不住，她看向一旁沉默的少年，这个始作俑者一脸死气。

　　她看到了直播，看到了没人去找她，只有周寻琛，艰难地将伤痕累累的她背了回来，漆黑的路上，那盏灯在人群云集的余菁菁周围像只可怜的将死的萤火虫。

　　她在医院门口守了一夜，才明白邱鹏是邱家赔给少女的补偿，而这一夜那位母亲从未露面，只有一个父亲，离开时却冷厉得连呼叫铃都未想起。

　　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更听到那位兄长的质问，好像这场失踪是少女做的一样，不问警察竟来质问一个受害者吗？

　　展青菱仰着头，在模糊的视野里看清少女紧绷的躯体。

　　她冷着脸想要吓退自己，却紧张得像个应激的小小刺猬。

　　这是我的救星。

　　这是我被伤害到只想推开一切善意，无法压抑住不安于是焦躁不已的救星。

　　她在向下陨落，我却以为那些求救的光芒，是一首诗歌。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让她不再将毁灭当做活下去的手段？

　　“我们离开好不好？”展青菱在夜里哭过的眼睛红彤彤的，如今又溢满泪水，她语无伦次，“我带你走，我们不在这里住了，我们去其他地方。”

　　她抓着少女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我们去谁也抓不到我们的地方，”她边说眼泪边掉，“我有钱的，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生存下去，这世界那么大，那么广阔，我们走得足够远，就能稀释掉任何痛苦。

　　“知念，你和我走，我们一起活下去。”

　　完好的那只手被握住了。

　　余知念怔愣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展青菱。

　　这是她找到的一颗星星。

　　纯真的、灿烂的，与她相似却更美好的星星。

　　那些只有她记得的时光里，她曾是她唯一的归巢，她从没想过要惹她哭。

　　少女无措地看向她。

　　本以为自己暴露出这一切，这颗星星就会叹着气离开，可她在哭，哭得这么伤心，她牵着自己的手，说着我们一起逃离命运的话。

　　简直像是在美梦之中。

　　干燥温暖的手传来热量，余知念抿着唇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认定一切甜美之物必然有隐藏的庞然代价，于是对一切美好善意的东西保持警惕，无论那是真是假，她都不可能轻易得到。

　　可此时此刻，纯然的善意再次包裹住她，不再如令人窒息的蜜糖，而是成了一阵让她灵魂都感到轻盈的长风，这让她笨拙地感到无措。

　　少女抬着眼神色茫然地与展青菱对视，许久，她眉眼温柔地说：“别担心，我没有真的想要求死，这只是一出戏。”

　　她安抚并不相信她的展青菱，手反握回去，微微发力拢紧手指。

　　“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