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找到   天开始 ...

  •   天开始下雨。

      余知念含着嘴里没有散去的血腥气拖动自己的皮艇。

      她在岸上度过一个勉强算是安稳的夜晚,然后被雨水吵醒。

      总是要落水的,所以她要在一切开始时找到一处安全的水域,然后下去,再爬上来。

      嘴里的血味再次散开,咬破好几次的舌尖痛后发麻,伤口好了没多久又被她咬开。

      即便能愈合,可痛感不会随着愈合而消失,而是会停留一段时间。

      余知念醒后隔一段时间就咬破一次舌尖,通过伤口愈合的速度判断时机。

      如今咬破舌尖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她知道,决堤马上要开始了。

      雨势逐渐变大,从淅淅沥沥到瓢泼淋漓,再到现在倾盆大雨,雨雾已经将她的视野笼罩不清了。

      她最终在山里找到一条狭窄的河。

      河水平缓且不深,比之前死过好几次的那条河好得多。

      她没了周寻琛几次救她的记忆,只记得自己死在那昏暗的河道里,被压抑浓黑的河流彻底吞没。

      漂浮在水中,张开手臂,像一条悬停的鱼。

      以防万一,余知念先抛了皮艇进去探路,还好,和测试时一样,流速很平缓,皮艇没怎么漂远。

      她呼出一口气跳进水里,准备和那么多成功的次数一样,涮一下就上岸。

      然而情况有变,从她跳进去的那一刻开始,水流忽然开始加速。

      不知何处来的激流将她冲得前扑,不好的预感随着她的挣扎逐渐增加,她从河流中冒出头,果不其然瞥见了那裹挟着淤泥的浊流!

      该死的东西,那山洪竟还给了它灵感!

      余知念心中大骂,而此刻最重要的却是求生。

      皮艇被冲得不知所踪,她和那些树杈石头一样被推着向山下滚动,浊流中的东西冲撞着她,尽管防护得足够好,还是有大块的石头撞得她发疼。

      还有一些尖锐的垃圾碎片,塑料或者玻璃,毫不怜惜地切割磨损着她的外套。

      沉浮数次,她粗喘着气抱住了一块突出的岸边顽石。

      就在她庆幸要爬上岸时,一棵岸边的远树在漫上河岸的水中晃了晃,被拦腰截断的高木轰然倒塌,上半部分的树干滚滚砸来,将余知念从石头上再次砸进水里。

      头痛欲裂,护目镜已经被冲走,石头在她额上砸出伤口,血液在水流中迅速冲刷,伤口暴露出的血肉很快被泡得发白。

      雨水的声音响在头顶,余知念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水面求得呼吸的机会,又一次一次被意外砸进水位已经上涨的河流中去。

      力气快要消散,后脑被砸出新的伤。

      如果不尽快上岸,接下来河岸边嶙峋的石头将更有够杀伤力。

      余知念艰难地回忆地形,终于,她想起这条河有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上岸的机会。

      少女在水流中努力睁大眼睛,即便涩痛也只是快速眨一下。

      她要上岸,一定要上岸,如果不上岸,等待她的将是剧情里难以治愈的粉碎性骨折,她不想再次瘸了腿。

      机会终于到来,她攀上岸边的石头,左脚还在水中,一块巨石砸过,余知念痛呼一声,随即拼尽全力地攀爬,将自己彻底带出水面。

      终于上岸了!

      脚腕痛得要命,可它没有折!

      少女靠双手爬了数米,水流远去不能再伤她分毫,她撑起身子仰面躺下,痛快地笑了两声。

      活下来了,这个该死的剧情于她而言结束了。

      所有的郁气被笑声抒发干净,她躺着休息了半晌,直到恢复了一些体力。

      好饿,好累。

      左脚脚腕已经红肿,右腿又有伤口,每走一步就如同走在刀尖。

      余知念咬牙向山中走去,最终停靠在一棵高大树木的脚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而她的行李包还留在更高处的岸边,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冲走。

      少女停歇了一会儿,最终再次踏上跋涉的旅途。

      天已经快黑,阴雨绵绵过后的暮色没有任何绮丽的颜色,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而那灰在潮湿的土腥味里愈加深重。

      天放晴,地面钻出各式各样的虫子,很多顺着自己能碰到的地方攀爬。

      余知念脚上腿上也有,好在她把自己密封防护得不错,只要那些虫子没爬进破口里,那就还能忍受。

      行李果然被冲走了,好在她提前把一些必需品埋进林子里,此刻去找还都在。

      余知念靠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坐下喘气,没多久就发觉自己体温不正常,她干吞了消炎和退烧的药片,拿出消毒喷雾对着自己伤口猛喷。

      包扎是熟练活了,她动作又快又好。

      接下来,就是填饱肚子。

      余知念拿出压缩饼干,手指颤巍巍地将它撕开,一只松鼠忽然摔到余知念头顶,两脚一蹬,直直撞上余知念的手腕。

      一声轻响,饼干掉了,整块脱落包装袋插进泥里,没留丁点拯救的余地。

      万籁俱寂,对上松鼠发懵的黑豆眼睛,余知念竟然笑了一下。

      也是,那东西怎么会让她这么好过呢?

      嘴巴里的气息越来越烫,余知念收拾好东西努力站起身。

      怎么办呢?

      耳边忽然传来微弱的叽喳叫声,像是小鸡,余知念咽了口口水。

      太饿了,胃隐隐作痛,而她还有低血糖的毛病。

      松鼠好奇地爬上她的头顶,乖巧地蹲在上面。

      余知念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松鼠能吃吗?

      大概是起了杀心,即便转瞬即逝,敏感的动物立马跑开,留给她一个乱糟糟的头顶。

      好饿,又累又饿。

      打猎吧,她上来时看见过野鸡和兔子窝。

      山里打猎哪有那么容易?

      她饿着肚子顺着叫声去寻,寻了很久,久到山中一片暗淡,终于从野鸡窝里抓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鸡仔。

      小小的毛茸茸一只,她捏住它的嘴巴让它别叫,滚烫的体温此刻已经下降,可体力彻底降到了谷底,只是站立就摇摇晃晃。

      余知念吐出一口浊气,腿在发软。

      难道要晕在这里了?

      这一身冷汗和止不住的发抖,也不知道是低血糖和发烧哪个在主导。

      手指渐渐没了力气,小鸡活力十足,余知念忽然觉得要不放了它得了,她还有力气把这小家伙烤了吗?

      打死都不想生吃啊,反正那东西肯定不会让她现在这关头死在这里。

      脑子迟钝地冒出各种念头,她坐倒在地,呼吸粗重。

      要放任一下吗?

      可是不甘心。

      好累,该死的混账东西,她要是逮到它,一定掐死它。

      她果然最讨厌天灾了。

      这种被物理环境一步步倾轧,让她投降的机会都没有的剧情杀,总让她升起恶心的恐惧感。

      而在最后一刻,黑夜肆意地鲸吞天地,山林中风与生灵交织的呼啸也要为之让步时,从那荆棘路上冒出一点微弱却炽烈的光。

      有人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满身伤痕污泥地从茂密树丛里劈开一条路来。

      余知念怔然看向那越来越近的光源,连手上的野鸡崽挣脱都未发觉。

      而她沉寂已久的心湖好似也被这微光照亮,不自觉地泛起阵阵涟漪,光越近,那一圈又一圈,无法自控的水波便更加汹涌。

      直到狐狸眼的少年停在她不远处一瞬,随即踉跄飞奔——

      余知念竟下意识地张开了双手,等他来投。

      *

      “余知念!”

      狐狸眼的少年狼狈不堪,他一手持刀一手提灯,见到她的瞬间先是难以置信,继而喜极而泣地奔来。

      “找到你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来,在余知念脚前直接摔倒,正面相撞,将人抱进了怀里。

      灯还在他手上,隔着灯罩,里面的火苗同他的心脏一起跃动,温暖从少女的背上传来,余知念怔怔的,双手顿在空中,竟不敢去抱。

      少年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她听到他胸腔里过速的心跳声。

      因为跑太快吗?

      “你吓死我了。”

      他声音里还有哭腔,“你真的是,你吓死我了。”

      抱着自己的怀抱紧了一些,余知念的双臂终于落下,她闭上眼,认命般环抱了回去。

      少年的身体明显顿住,紧接着,就是更深的拥抱。

      拥抱没维持多久,只是几秒钟,周寻琛就松开手,从兜里拿出来很快拆开塞进余知念嘴里。

      比低血糖来得更快的,是周寻琛的巧克力。

      余知念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可周寻琛没能看到这个表情,他转过身撕开自己的包,翻找着什么。

      他找到急救箱,又掏出来一盒自热米饭,没有包装,嘴里念道着:“我猜你就没吃饭吧?你一有事就这样。”

      余知念抿了抿唇,她看向周寻琛。

      这十足爱漂亮的少年现在毫无贵公子的模样,狼狈得像是逃荒,灯下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灰,一看就是雨停后摔了跤,恐怕还撞到树丛里过,不然头发上怎么有细小枝杈和叶片?

      身上更不用说,袖子被擦开一刀口子,布条一样。

      乱七八糟脏兮兮,像条流浪小狗。

      “自热米饭我自己家做的,不辣的口味,这么累吃点清淡的比较好。”

      她听到他吸了吸鼻子,是在努力压着泪意,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米饭被放一旁让它自热,少年拿起急救箱打开,小心地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又亮晶晶的:“我帮你包扎吧,你头上的绷带都散了。”

      余知念只是注视着他,在那双仿佛不答应他的恳求就会哭的眼睛里,她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的伤口被细心包扎好,余知念以为这种温情时刻应该结束了,却见他又从包里拿出来一叠衣服:“你去换衣服吧,都是干净。”

      拿着衣服,她不免问道:“那你呢?”

      “嗯?”周寻琛睁圆眼睛,长途跋涉让他也有些意志松懈,竟睁眼说瞎话,“我衣服好着呢!我一路过来很轻松的!”

      说着,他支起胳膊要拍拍自己的上臂给余知念看,结果一抬手就是破了大洞的袖子。

      他悻悻然将手臂藏起来,强笑道:“哈哈,意外,意外……你换衣服吧!我去那边等你。”

      灯留在原地,余知念拿着衣服,觉得周身有种舒适的暖和。

      是那块巧克力给了她力气吗?

      她原地换起衣服,干燥暖和的一身换好,喊人回来。

      “啊!米饭正好热好了,来吃吧!”

      少年献宝般将自热米饭捧来,眼睛像是泡在水里的蜜糖。

      “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去换衣服也是可以的!”他递给她,找出一只干毛巾,“我帮你擦一下头发吧!”

      被无微不至地照顾,余知念的理智已经飞走大半,接过米饭后傻愣愣就吃了起来。

      吃掉过半才想起周寻琛,她抬头问他:“你不饿吗?”

      少年擦干了对方的头发,正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看她,闻言弯着眼睛笑:“不饿!”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余知念看向他的腹部,黑夜遮住了少年的红耳尖,微弱的灯光也照应不得。

      少女看着手里的热腾腾的米饭,问他:“你介意吃我剩下的吗?”

      “你吃饱再说,我真的不饿。”他还在倔强地假装,掏出几包压缩饼干,“还有这个呢,我带了不少。”

      说完就撕开包装,像是享受什么美味一样狼吞虎咽起来。

      余知念吃得并不太快,饿意被止住后,她的注意力都在周寻琛身上。

      好奇妙,他又找到了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嗯?”周寻琛埋着头吃压缩饼干,闻言抬起头,像只被打扰进食的可爱小狗,“啊,我来找你呀。”

      “找我?”

      “嗯,找你。”

      说完,像是完成了插曲任务,又低着头继续吃。

      回答太简单了,理所当然地像是那群人曾经一口一句“因为是余菁菁”。

      余知念心魂颤动,仿佛遭受到什么巨大的冲击,让她的手指不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扒着菜和米饭,没注意自己把食物吃了个干净。

      难得有些羞恼,刚要道歉,一抬头,周寻琛又塞给她一个透明水袋,很薄。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在忽明忽灭的光里璀璨如同金红的宝石。

      “喝点水吧!”

      她接过去,摸起来还是热的。

      “热的。”

      她喃喃道。

      “嗯!我怕冷的你喝着不舒服,一直放在怀里贴身带着呢!”

      少年像是炫耀自己的聪明。

      说到这里,周寻琛又忍不住道。

      “也不知道余季清发什么疯,我准备的东西都带了,挺重一包竟人一个都没少,还多加了雨披,但又一声不吭绑了我和余仲扬,赶我走又砸晕了余仲扬,这小子真是……”

      余知念心中一刺,被温暖包裹的安宁如幻觉般消散,理智全部回归。

      “我让他做的。”

      她抬起头,重复了一遍,“是我让他绑了余仲扬把人困在那个位置,是我让他做的。”

      少女并未解释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会被余季清一同绑走,像是不在意周寻琛的误解。

      手里的水袋渐凉,她胸腔里那个刚才还洋溢着暖意的心脏也似乎随着水袋逐渐冰冷。

      少年怔忡半晌,余知念死死盯着他的脸,将他变化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迫使自己直面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的毁灭瞬间。

      可不曾想,这少年却说:“就余季清那个脑子,他能把事情办好吗?”

      余知念懵了。

      她感到自己高速运行中的大脑忽然宕机了一瞬间,将她的灵魂抛上了高空。

      她欲言又止,最终问道:“不觉得我可怕吗?”

      周寻琛摇了摇头,眼圈发红:“很难过吧?”

      他们做了什么才让你选择这么做呢?而你做出违背本性的举动时,又有多难过呢?

      余知念又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的顾虑,”他继续说,声音有点发颤,“但如果用谁来帮忙做什么,用我好不好?”

      “不好。”

      她拒绝得太快,让周寻琛心急。

      “为什么不好?我很好用的,你可以随意使用我,我可以当你的秘密。”

      余知念眉头微蹙,对周寻琛的急切感到困惑。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就好像在努力自荐枕席,非要当她的秘密情人。

      少女病中的大脑努力运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你想当我重要的人?”

      余知念歪歪头,好像对此感到惊奇,“为什么?”

      说出口时,她并未发觉这样的提问会对面前的人造成什么影响。

      疲惫、眩晕、达摩克利斯之剑消散后的后怕与放松,让她陷入懵懂的状态,像只好奇的却没有任何人类常识的猫。

      而他看着她,看她烧得酡红的脸,看她松散空洞的瞳孔,看她包扎后的伤口,还有嘴角的食物碎屑。

      她在这暗光中,面容浮现出一种自己无法发觉的消极来。

      他爱的人为何要受这样的苦楚呢?

      他想起多年前在医院里看到的少女,身上好多血,校服破烂,昏迷在病床上无人问津。

      为什么要这样?

      不该如此,被看穿心意的时机也不该此时此刻,否则自己多像一个挟恩求报的混蛋,而她那样一个在乎颜面的人,日后想起这一切是否会觉得悲哀呢?

      周寻琛紧张得在浑身颤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不停掉。

      咸湿的泪水将眼前的一切融化得模糊,昏暗的树林里色彩也因此斑驳,他几度想要出声却仿佛被什么捻灭了呼吸。

      这是生理性的无法自控的颤抖,每个细胞都在为了他复杂的情绪付出一切努力,只是努力并未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捂住了脸,强迫自己平息,就听到心上人说:“不要做我重要的人,会死的。”

      重物坠地的声音里,她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找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