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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变故 ...

  •   时间再次回到山洪刚爆发不久。

      色彩浑浊的天空陡然挤来大团大团的流云,颜色浓郁如同叠上画布的厚重油彩,云朵前赴后继奔向西方,仿佛飞蛾扑火。

      余知念再睁眼时直对上邱建业惊慌未散的脸,他两手按在船的两侧边缘,似是害怕被波涛中的动荡小船晃下去。

      这张完好无损的脸真让人不爽,还有旁边后来助纣为虐的江兴。

      她在安置点都没见到他。

      少女握着一只船桨,这只木质船桨长一米六左右,老旧却光滑,是村里人自己做的,虽然不像售卖的商品那样规格标准,但很趁手。

      江兴抱着自己发抖,整个人惊魂未定地缩着肩膀,眼睛却不停在转,像只三百六十度盯梢的动物。

      他忽然听到女孩轻嗤了一声,吓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余知念的手微微颤抖,表情却一派镇定。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邱建业身后的方向:“那边有火光,可能是来救咱们的人。”

      “哪儿!”

      邱建业比江兴还激动,他拧头去看,扶着船微微起身,半个身子扭向身后。

      “咚”地一声闷响。

      邱建业没看到来救援的人,眼睛忽地发直,然后倒在了船上。

      他晕了。

      “啊——!”

      只不过转瞬间,江兴见证了拿着桨的少女如何一击即中邱建业的脑后,这偷袭猝不及防,警惕了半晌毫无用处,一下子惊惧地尖叫出声。

      少女再次扬起手臂,顺手也给了他一桨。

      一口气打晕了两个人,余知念坐回原位大口呼吸,身体已经抖得控制不住,冷汗直冒,脖子上的幻痛让她肌肉痉挛,头晕目眩。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向岸边看了一眼。

      周寻琛和余季清都没有出现,很好,看来有在好好疏散村民。

      少女松了一口气,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抓住木浆的手时不时松掉,干脆用牙齿咬住船上的绳索,晕头晕脑地把手和桨缠绕在一起。

      如此拼尽全力地划船,终于让船顺着水流的方向前进。

      船很快便借力漂游,不再需要她动作,余知念粗喘着气,牙关紧咬,甩开手背手腕的绳索,无力地看船桨松开后掉进水流中。

      眼前发黑手指哆嗦,少女强打精神,费力地把邱建业和江兴绑在一起,用脚把人踹到一边,给自己空出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自杀回溯带来的痛苦随着时间逐渐叠加,大脑已经无法运转,尖锐的痛让她捂着没有伤口的颈子开始痉挛,少女哀叫的声音在空寂的山野中凄切如同受伤的幼兽。

      已经顾不得要跳入时间差下的山洪,好保证必须经历的落水和上岸足够可控,她最终晕了过去。

      直至船面动荡不安,邱建业与江兴的尖叫痛哭将她唤醒,她睁开眼时,便是滔滔洪水将这只小小的木船彻底淹没。

      *

      余季清还是忍住了去找余知念的冲动。

      在非自己剧情单元的时间里,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余知念咽气的那瞬间,眼睁睁看人死在面前,绝叫还在喉咙里回响,再睁眼却已经回到宋家村。

      她又自杀了,她会和在更衣室一样,又躲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痛得痉挛吗?

      她在晕倒后能保证安全吗?

      上一次莫名的死亡后,回到湖上的她也是如此吗?

      因为痛得晕过去,所以掉进了水里?

      余季清一无所知。

      余知念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他自己在船上为何落水,没有告诉他落水后遇到了什么,没有告诉他第一次回溯的死因,只让他看到——

      因为死的人太多,因为展青菱又死了,所以她要重来一次。

      少年抬头环顾四周,这里的老人家最后到达临时安置点的只有一部分,因为为了去救人分散开来,还因为说要带队的他撂了挑子。

      余季清轻轻阖眼又睁开,怀里弥久不散的血腥气息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一切没有发生过,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他看向不远处的邱鹏和周寻琛。

      还有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报信,他得抓紧时间做好余知念吩咐的事,以及,看住周寻琛。

      *

      余仲扬恍惚地站在木屋前,耳边传来齐闻踹开那女人后,对方粗喘的气音。

      他又回来了,上一刻他还在被余季清揍,不欲解释的神情让余伯晏气红了眼,紧接着天旋地转,自己就回到了这里。

      三天,整整三天。

      余知念痛快地自杀了,余季清死死抱着余知念尖声哭叫,号啕声凄厉至极。

      那把刀刺入地异常精准,毫无抢救的余地。

      他跑来得太晚,亲眼目睹了利刃刺进血肉又拔出,血花如何迸溅,猩红染了一地。

      如此决绝,让他不合适地想起在舞台上的刺杀,那把冷刀捅进他的腹部,疼痛之外,还有无法控制的液体向外迸流。

      他是没来得及抢救,可余知念呢?

      她像是一个熟练的刽子手,精确高效地剥夺了自己的生命。

      那两分钟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光影瞬间转换,天地失色,他大概丢开了一切的优雅与矜持,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余知念身边。

      只是几十米的距离而已,当他跪坐在余知念身侧时,少女刚刚断气。

      身体不在弹动,肌肉不再痉挛,因为痛苦不断溢血的空腔鼻腔没了呛咳声,血滴滚落在她的冲锋衣上,像一颗颗血钻。

      自己是怎么去触碰上那尚且温热的皮肤的?

      自己又是怎么因余知念荒唐的行为嗤笑出声的?

      年幼愚蠢的弟弟只是痛哭,那声音听起来比余伯晏给他听过的职业之路被断送的哭叫还要可怖。

      那哭声,好想要把自己的肺腑脏器全部从喉咙里哭出来,要把自己禁锢身体内的灵魂哭出来,然后一同碾个粉碎一样。

      那么晴朗的天,她又留给自己一个尸体。

      尸体不被允许保存太久,葬礼要尽快进行,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也得知道这些事。

      真神奇,说是来不了的人全都来了。

      娄梦然精神恍惚最终晕过去了,余伯晏哭得也很凶,自责得一夜间有了白发,余文和沉着脸问了发生的事,给了他和余季清一人一巴掌。

      真神奇,以前可没见他们在余知念的葬礼上反应这么大。

      那时候最伤心的只有余伯晏,其他人都假惺惺的,连他也是。

      原来她已经将这个家改变了这么多吗?

      哭不出来,余仲扬哭不出来。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知道余知念一定在过去等自己,所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哭的。

      但对上余季清含恨的泪眼,也会怔忡,为什么自己哭不出来呢?

      明明余季清也知道她是回到了过去,在过去等着我们。

      于是,他就问了:“你哭什么?”

      灵堂里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也空荡荡的,只是直白地问这么一句。

      余季清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顿时张牙舞爪,一拳砸了过来。

      “你在迁怒。”余仲扬抹开嘴角的血,对被余伯晏拉开的少年道,“你因为自己的无能迁怒了我,因为我们都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人。”

      他笑了一下。

      “余季清,你也藏着什么让你恼羞成怒的秘密吗?”

      但他没有得到答案。

      余知念最终以尸体的形态和大哥他们回了邵城,他不愿意动弹,拒绝了回去参加更像样的葬礼。

      余季清也没跟着去,于是他又嘲笑他,然后两人又打了一架。

      他后来才发现余季清根本不知道三天这个时间间隔,大概是因为——

      “你看到她死了几次?”

      余季清收回拳头:“两次。”

      “啊,看来比我的少。”

      他甚至有了数一数的心思,准备算上记忆里余知念的死亡。

      在他的回忆里余知念最久活到了黎周元回来后,那场枪杀里自己被她推出去挡了枪。

      那是唯一一次他没看到她死了的结局。

      有些话没法向别人讲,于是他倒豆子般给余季清说,余季清闷不吭声,时不时和他打起来,打累了又躺下,他就又开口。

      三天,余知念死后第三天,天又亮了,他又在和余季清打架,他又回来了。

      齐闻背对着他将人按在地上,半蹲着转过头,可惜道:“仲扬,她手断了。”

      言下之意问不出来了。

      那张对着自己的脸光洁干净,没有狰狞的无法修复的伤口。

      余仲扬愣了愣,而后道:“我知道了,先把人绑住。”

      刚说完,一股眩晕若即若离地缠上他。

      思及上次的晕倒,这次却没有上次昏迷前的痛苦,这让他有些迟疑,自己到底是单纯头晕,还是是因为回溯的时间。

      但来不及细想,眩晕的感受愈发强烈,余仲扬的视线扫过正在绑人的齐闻,忽然道:“齐闻,我可能要休息一会儿。”

      齐闻眉头攒起,关心道:“怎么了?是有些累吗?”

      余仲扬借坡下驴,指甲掐着肉强迫自己清醒:“对,我会睡一会儿,你过一会儿喊我,我醒了再亲自问她。”

      说完,便几步走向木屋,靠坐在屋外的阴影下。

      齐闻很快将人绑好,再转身时就是余仲扬沉沉入睡的模样。

      大明星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疲惫和有些脏了的衣服增添几分破碎感。

      已经好几年没见到过余仲扬这般模样了,也就余仲扬从余家离开后,两人在出租屋,在拍摄地,累得精疲力竭时,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兜里一干二净,选秀场上都是资本,最大的资本的孩子却和一个草根一样只靠自己。

      流行乐和hippop和余仲扬曾经学的东西有所不同,爱豆那一套全都是从头学。

      学得刻苦极了,累得满身大汗,吃穿住行只能靠他这个穷鬼经纪人,那时候余仲扬就这样不管不顾倒头就睡,丝毫没有豪门贵公子的包袱。

      齐闻伸出手想要抚平对方皱起的眉间,然而又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厌恶地收回了手,只是把外套脱下给余仲扬披上。

      “嗬嗬!”

      张翠在一旁看得恨不得啖其肉,这肮脏的东西竟然还想用手碰她的小羊!

      齐闻轻手轻脚起身,进了屋里拿出抹布,团了团就塞进张翠的嘴巴里:“吵死了,没看到仲扬在休息?”

      他声音压低,在背对余仲扬时露出狠厉的表情:“我真后悔当初留你一命,害得仲扬这么多年过去还要烦心你和你那个糟心弟弟。”

      他掐住她的脖子,五指收紧。

      “你竟然敢用炸药威胁他?像你这种东西竟然让仲扬投入过那么多年的感情!”

      张翠的脖子因为喘不上气上下发红,面部留下被殴打后狰狞的肿胀,一直眼睛在红肿眼皮的挤压下露出一条缝,视线阴狠地盯着他。

      “你怎么配啊,你一个早就该死的人,这次我不会放过你了。”

      齐闻收回了手,“要不是仲扬要问你一些事,我何必只对着门口开枪。”

      半小时后,齐闻掐着时间去喊余仲扬。

      一喊就醒的人却没有睁开眼,而是闷哼一声,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这么累吗?

      齐闻声音放轻,摇了摇余仲扬的肩:“仲扬?该醒了,半小时已经到了。”

      昏迷与入睡不同,可余仲扬的昏迷又与普通的昏迷不同。

      由于这次时间回溯的痛苦都由自杀的余知念承担,此刻余仲扬的昏迷不再和之前一样,而是处于半梦半醒般,虽然苏醒得困难却能醒来。

      他强迫自己克服疲惫,费力地睁开眼:“时间到了?”

      “嗯。”

      余仲扬单指扶着太阳穴,撑着齐闻的胳膊慢慢起身:“我有事问她,你先避开。”

      齐闻的动作微微顿住,却没叫余仲扬发觉:“我帮你问吧,她那么危险,万一……”

      “齐闻。”

      看来没得商量。

      齐闻无可奈何:“那我在一旁看着呢?也好保护你。”

      “不用,人绑着,我离她一米远来问。”

      这是要支开自己啊……

      齐大经纪人视线扫向张翠,手断了嘴巴又说不了话,大概没法说出什么过去的事,威胁不算大。

      “屋后那里有炸药的存储点,你帮我去看看,在入口看一眼就行,小心不要碰到。”

      齐闻身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原来是要他去做重要的事啊。

      也不去想余仲扬怎么知道的,齐闻又恢复了温良的笑容:“好。”

      支开了人,余仲扬来到张翠面前,捡来树枝画了九个格子,格子里标着字母,像是老式按键手机的键盘。

      一直在挣扎的张翠忽然不动了,她呆愣地看着那九个格子,头垂着,不再抬起。

      “还记得这个吗?”

      余仲扬淡声道。

      “从前你用你的手机教过我的,九宫格按键。”

      张翠抬起头,眼睛含泪地看着他。

      他一手拿着手机,将屏幕上的九宫格输入法展示给她,另一手用树枝指着格子,点了点。

      “我问你答,指到正确的格子就点头。”

      张翠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受了漫长的冤屈终于有机会伸张。

      “还好你的眼睛还能用,让我指对格子的可能性更大。”

      余仲扬轻笑,一眼看透了对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正好,曾经我不想听,现在给你这个机会,反正无论我问什么你都只会说你想说的。

      “沈文音,告诉我,六年前你和齐闻发生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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