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裁山海》西蘅商

54、chapter54剖心 二人

　　二人拜别了乞丐，并肩行走在月色下，月色氤氲，像是面纱。浮游突然停住脚步，树间叶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等到无风时连这点轻微的声响都消失了，有些万籁俱寂的感觉。时揽月疑惑地朝她看去，只听见少女淡淡的嗓音。

　　“你的朋友不是想听那个人说真话吗？”

　　时揽月一愣。

　　浮游腰间挂着那把“山海”，神色恹恹的，不知在闲愁些什么。

　　他试探开口：“现在吗？”

　　时揽月细致地看着浮游的神情，她好像有些烦闷，又有些释然的样子。

　　她像是无可奈何，却极为认真道：“她敢说，那个人敢听吗？”

　　夜是这么安宁，却又如此静美，两个人的心跳都分外清晰。

　　“你说什么我都听。”时揽月认真道，浮游的瞳孔微微收缩，诧异地朝他所在的这个地方看来，在浮游看来，时揽月确实是喜欢自己的，但这份喜欢究竟有多深呢？是因为千年前她还是渡双时留下的锚点吗？但这也许只是愧疚和好感，她要的不是一份朦胧的感情，而是要时揽月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你如果觉得说出口让你难受的话，那就不用说，但如果你觉得说出口会让我难受的话……”少年一步步走近她，“我不会因为你的欺骗而伤心，你也不用因为对我的欺骗或是伤害而难过，你对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对我的赐福。”

　　浮游是神的私心。

　　“我的这颗心一直在等待你。”

　　他蔚蓝色的眼眸像是宝石般晶莹剔透，散发着宝石般的微光。

　　等等，蓝色？

　　浮游这才惊觉时揽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他的发丝长了一截，变为银色，而双眸则蔚蓝如海。

　　她心内有些复杂，她自以为自己自私地想要全部的他，而当时三星真的毫无保留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竟然有些苦涩。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浮游喃喃自语。

　　时三星轻轻一笑，“我也欺骗过你，时揽月这个名字是化名，而且之前我刻意变换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我们是扯平的，对等的。”

　　浮游摇头，这怎么能一样？这何谈欺骗，这个拙劣的化名，未曾变换的五官，像是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他就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一般，和她对他的欺骗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她本来想板起脸来作出一副不悦态度，却忍不住地扑哧一笑。

　　时三星两只眼睛骤然一亮，“你终于笑了。”

　　浮游：“是啊，都怪你。”

　　少女狡黠的眸子闪了闪，“这样吧，你背着我逛街，我就跟你说我的事，这样你也不吃亏。”

　　“好啊，我的荣幸。”

　　他浅蓝色的外衫在风中轻晃，浮游趴在他的背上，突然有种想要哭泣、想要长啸的冲动，可她默然的不出一言，少年背着她从长街的出口走到末尾，走到曦光将要出现。

　　“你不问我点什么吗？”浮游淡淡一笑。

　　少年斟酌着，他的笑意一直没有停过，浮游有时候很诧异，为什么他这么喜欢浅笑，总是这样温和的样子，像是一捧水。

　　浮游的脸颊碰到了他的发丝，有些痒。

　　“你的名字是叫浮游吗？”

　　浮游一怔，想不到时三星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这个问题并不会让她难办，她答道：“对。”

　　接着她又抢先道：“我是个女人，你不用担心。”

　　少年一囧，“我倒没有想过这个。”

　　“还要问什么？”

　　时三星想了想，“你还会走吗？”

　　浮游：“就这？”

　　“我还会走。”她丝毫没有温情地道，她能感觉到时三星身体一僵，却没有说出挽留她的话，只是坚定有力地背着她走过街口。

　　于是她出声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时三星：“你要带我走？”

　　“你不想吗？那个地方远没有你现在在这里生活的如鱼得水，会很辛苦，要看很多书，嘶，这么看或许你确实不会想。”

　　“我想。”他毫不含糊道。

　　少年的嘴角微微勾起，浮游觉得他像是朵白色山茶，香味有股安神的作用。

　　空气很安静。

　　“你不问了吗？”浮游忍不住开口。

　　“你可以问我很多的，比如我和你到底相遇了几次？比如我到底对你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我为什么能拥有这些记忆？我到底是什么人！老实说，我一直想要你来到我的身边，我对你是一直想要占有，绝不拱手让给他人。”她自暴自弃道。

　　听到这些话，少年的明目焕发出迷人的光彩，“我听见了。”

　　“既然听见了，为何不问！”

　　少女发出微不可察的叹息。

　　时三星真诚道：“这些应该等到水到渠成的时候，比如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在凉亭里喝茶，而你恰巧想要说话，那我便听着。”

　　“浮游，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这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的。”

　　浮游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看着眼前好脾气的少年，恨铁不成钢道：“什么没关系！别人这么整你，你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不会觉得她包藏祸心吗？你不会恼羞成怒吗？你为什么不生气？！”

　　“你什么都不生气，那如果我是别人，我是另一个人，别人这么对你，你也不生气？”

　　“你是浮游，而我不会生浮游的气，至于别人的话，……”少年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我一定生她的气。”

　　天光大亮。

　　浮游缩回他的背上，声音很小的问道：“那换我问你了，必须回答！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难道你也有挂吗？”

　　时三星眉头一皱，“什么是挂啊？”

　　“不重要！”背上少女发出急促又小的笑音。

　　“我认出你，是因为你的身上有着棠铃花的香气。”

　　浮游一愣，棠铃花？这朵花还有这样的用处。

　　“我的身上没有香味啊，那别人也能闻到吗？”

　　时三星淡然道：“是因为这朵花是种在你的元魂中的，大抵只有我能闻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浮游似乎可以窥见那个拿着花枝行走在千年岁月里的身影，她的眉间有了几丝寂寥。

　　“太久了。”

　　时三星不解，“什么太久了？”

　　浮游：“我和你分别的，太久了。”

　　她恨声道：“这么些年，你过得好吗？”

　　少年犹豫着，缓缓道：“浮游，没有你的时候，我过的很不好。”

　　这千年来，与凡人飞升成神这般令人神往的传闻并行的，是对他生平的八卦。

　　后人评说，揽月派祖师时三星真真奇怪。

　　他少时曾有一灵狐作伴，他无父无母，把它当作唯一的家人。

　　青年时，身为大能，却有一段不堪说的风月，好像是他本人很是爱慕一位女子，为这女子去了鬼神难救的东瀛求取仙草，却在女子死后才赶回，佳缘已断，寡了千年。

　　后来他一人创立揽月派，天时地利，仙者飞升。

　　怎么听，都像是个倒霉的天才。

　　“天亮了，我看见那边的早点铺开门了，你要吃早饭吗？”时三星恢复了凡人的面貌，腰间挂坠轻轻晃动。

　　浮游一把抓住了那只狐狸挂坠，同时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么多年，它竟然保存的这么完好，栩栩如生，好像可以窥见那段岁月一般。

　　她眉头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

　　“怎么？你要吃什么？”

　　浮游从他的背上跳下，故作不经意道：“对了，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在少年发懵的目光中，浮游缓缓吐出一句话，“对了，这个也是我。”

　　她将狐狸挂坠递入时三星掌心，她能感觉他的掌心有些发烫。

　　“欸？什么？”

　　时三星有些不敢置信，今天的人生属实有些魔幻了，他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像是一尊匠人精心雕琢的神像，美丽慈悲，但是不会动。

　　他的整个世界观像是炸开了一般，脑中不停回荡少女那最后一句话，怎么单个字他都能懂，连起来就不行了，是一夜没睡所以脑子有些迟钝了吗？

　　可他是神欸，神也会因为一晚上不睡脑子就宕机了吗？

　　浮游已经坐在店内怡然自得地吃起包子来，甚至还招手让他过去。

　　时三星跌跌撞撞地坐在浮游的对面怀疑神生。

　　少年仔细地看着她，试图看出她与狐狸的共同点。

　　少女鸦发如墨，双目宁静深沉如渊，透着股不驯。

　　头发不像，眼睛也不像，额，这股坏坏的劲倒是有点像。

　　他在试图说服自己。

　　浮游坏笑一下，好整以暇道：“看我干嘛，吃饭！”

　　少年麻木地点头，接过浮游递给他的包子，他没有掰开一角看看是什么馅，生怕下一瞬浮游说她自己是他吃过的包子。

　　他现在对所有的除了眼前少女的生物持怀疑态度。

　　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浮游的套路了。

　　他叹了口气，感觉很幸福。

　　时三星将包子放到嘴边，尝了一口，是豆沙馅，非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