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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用我尚有换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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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无间
与黄志诚见面并不在龙宝夕的日程里,但是现在黄志诚就坐在她办公桌对面,她也没有办法。
林宝夕端的是一副从容,眉眼间都是冷淡,手指在实木桌上轻扣暴露了她的不耐烦。
“我知你不想见我,但是有些事情我们要说的。”黄志诚开口说话。
他身体里混着英国人与中国人的血,高眉深目,年轻时想来也是一副好姿色,只是岁月不饶人,身材发胖了,皮肤里那不属于黄种人的白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眼里的正气衬的他面目慈悲的诡异。
龙宝夕想起了被倪永孝误杀的陆姓警官,他到比黄志诚坦荡勇武的多。
Jane敲门进来,给办公室的两人端了浓缩。黄志诚道谢后就无甚负担的拿杯去饮。
龙宝夕手指划过杯壁,嘴角勾起笑意,“黄sir不怕我下毒吗?”
黄志诚啧了啧唇,想要感慨一句好滋味,“龙大状会用这么蠢的办法吗?”
“办法哪有蠢或聪明,有用就行。”
黄志诚放下杯子,直视龙宝夕,两个人在打心理战。
黄志诚自认看人还是有一套的,唯一看错了的是韩琛,他总念着少时情谊,以为韩琛还有像个人,阴差阳错的放了恶虎归山。
他第一次见龙宝夕就看透了她。
一个单纯到偏执的女人。
自然这单纯说的是她的心性,认准了一件事就要不择手段做到底的心性,这和陈永仁很像,但是又不一样。
“龙大状,你的能力我不必多说,如今就窝在这个小律所里打几个鸡毛蒜皮的小官司,你甘心咩?”
龙宝夕被结结实实的气笑了,“我如今这副德行是拜谁所赐要我提醒黄sir吗?”
“是我吗?”黄志诚身子向前探了些,压低了声音,“我一直都知道黑白两道必须并存,也未想过对倪家赶尽杀绝,如果倪永孝那晚没死,以你的能力判个几十年,再拿钞票活动活动弄个保外就医,找个替死鬼,改头换面一番,照样和你双宿双飞。究竟是谁造成如今这副局面,龙大状你不要说你不知道。”
龙宝夕放在桌面上的手收缩成拳,闭上了眼睛,良久吐出一口气。
黄志诚坐在她对面掏出一包红封的万宝路,随即递给她一根。
两个人各自点火,烟雾很快织满了办公室屋顶。
“与我一道扳倒韩琛,你为你老公复仇,亦为自己将来挣一条磊落大道;我为我安心退休还尖沙咀一个清净。”
交易到是笔好交易,但是做交易的人不对。
龙宝夕嘲讽的冷哼一声,“黄sir,这么多年爱和□□做交易的毛病还没改?你教唆Marry杀阿孝老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出?何况我如今又能替你做些什么呢?倪家树倒猢狲散,我也空余这个大状的名头和几分薄产,如何扳的倒韩琛。”
龙宝夕上下两排牙齿在嘴里恨恨磨过,她也恨当年自己走的仓促,韩琛接手倪家生意接手的太顺利;如果当时自己留下,就算不能和他斗个两败俱伤,起码也能让他大佬的位子坐的不那么安稳,夜里得睁一只眼睛睡觉。
倪永孝半世筹谋,尽全然给他做了嫁衣裳。
自然,龙宝夕对倪家没什么忠诚可言,□□生意对她也没有吸引力,一开始她给倪家做事的理由就简单至极,为了钱,她拿自己的本事换钱,不在意给钱的是哪个。
改变这一切的是倪永孝,居然真的把她这个无甚良知的野心家收服,逼着她尽忠。
龙宝夕也很明白,她没什么做□□的天赋,不过她现在手里有另一张牌,阿来。
阿来的堂口地界不大,但是只要她和倪永孝在,假以时日,抗争韩琛并非没有可能。
阿来搏命,倪永孝决策,她于黑白之间斡旋,尖沙咀的天还要变一变。
可是,陈永仁。
龙宝夕想起,陈永仁还搅在这滩浑水里没有脱身。
“黄sir,你现在还了解你那‘老朋友’吗?你派到他身边的到底是间谍还是人质?”龙宝夕开口。
黄志诚眼睛猛的睁大,盯着龙宝夕满脸戒备。
龙宝夕漫不经心的笑了笑,这场谈话里最终还是站了上峰:“别这么惊讶,阿仁没有告诉你吗?我们俩是高中同学。当然这种事情阿仁不会告诉我,你真的以为你把陈永仁派到倪永孝身边他不知道吗?”
龙宝夕站起身子,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边喝边踱步到窗边:“拆穿他你们也会再派其他人,倒不如留着他还有个防备。何况阿孝重情谊,以为弟弟总要被家人感化,那三年陈永仁在倪家收集到的证据半真半假,每一份都经我手过,为的就是有一天,阿孝站在被告台上的时候,我能像你说的那样保他和我双宿双飞。”
“可是!”龙宝夕的声音陡然加重,回头盯着黄志诚,狠声说,“你们都没留给我辩护的机会。”
黄志诚心里不知道是何滋味,若是当年韩琛的局没有成功,龙宝夕保释了倪永孝,现在的尖沙咀也许不是韩琛一家独大,两家还要再斗,也就符合了他的□□制衡的心愿。
但是如果倪永孝活着,会放韩琛性命吗?说不定还是倪家独大。
阴差阳错,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止息。
龙宝夕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手心熨贴在玻璃上,想起来陈永仁,那么赤忱良善的人,这些年因为卧底做了多少恶事。
他得比别人做的更狠,更卖力才能得到大佬赏识,也不知他每一个午夜梦回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旁人行善做恶都是遵从本心,臣服欲望;只有他,没有遵循本心活过一天,饱受无间折磨。
同一时间,倪永孝正在阿来的酒吧里查账。
今日阿来倒是沉寂的很,往常总是时不时的就想冒头夺取身体控制权,倪永孝要一边忙手边的事情,一边与他缠斗,很耗神。
倪永孝从没打算放过韩琛,韩琛最后灭了倪家满门,甚至他都没打算放过黄志诚,一个是杀身仇人,一个是杀父仇人。
虽然现在他已经不是倪永孝,没了倪家的助力,但是他现在有了一个新世界。
龙宝夕爱他,那爱比他想象里多得多得多。
每当想到这件事情,他就好像被人拿羽毛轻扫命门,四肢百骸都泛起酥痒。
龙宝夕给的爱太炙热也太强大,世人皆渴求的,真正的爱。
不知道为什么倪永孝觉得自己真的很好命,幼时有父母兄姊爱护,长大了事业风生水起;即使是死了还有爱人为他殚精竭虑,不惜一切代价复活他。
倪永孝从他留学回来跟在倪坤左右。
事情是一点点学起的,最先经手的是三合会的财务,他大学学的就是经济,上手很快。
如果要继承公司,进到财务部门是最迅速也最稳妥的方法,可是□□的生意到底和正经生意不同。
那时候倪家也有一部分正经生意,开始几年是用钱养着,倪永孝接手的时候已经开始慢慢回本了。
倪坤到了暮年开始资助街坊里的孤儿寡母,给孤寡老人的店面减租…他想要一点别的东西,是年轻时候嗤之以鼻的声望与尊敬。
他出钱给曲艺社办活动,组织着老人唱戏、义演,他也跟着乐在其中,享受台下的掌声。他和倪永孝说,要是有一天倪家能抬起头做人…
于是,让倪家抬起头做人就成了倪永孝要奋斗的事业。
他幼时享受倪坤的庇护长大了接手倪家的事业,子承父业是必然。
倪家做着白粉的生意,堂口管着尖沙咀所有的娱乐场所,在倪家的地头做生意就要交保护费,这是规矩。
倪永孝很会拿捏人心,恩威并施,计算机的小数点总按在最后一位,又对手下人的中饱私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律师是链接警政商三界的桥梁,这一点在龙宝夕考取了大律师以后更明显一些,她充分运用政界的关系,贿赂的名单长长一串,商业帝国的雏形一步步显化,地上和地下。
千算万算却算错了最紧要的一步,有软肋的人做不了亡命徒。
阿来和倪永孝接管身体的时间不固定,记忆也不共享,倪永孝在阿来的酒吧目睹底层□□的生态,偶尔想到他父亲也是这么爬上来的。
阿来不沾最赚钱的白粉生意,主要这种肥差也不会落在他这种没门路的小头目手里。
收着几家赌档的保护费,争起地盘来狠作的不要命,砍人火并是常事。
人命不值钱,谁的都不值钱。
这是倪永孝在阿来身体里学到的第一课,他亲眼看赌徒为了自己保命,送妻子女儿去红灯区;也知道阿来能为了几万元去枪林弹雨里卖命,为了几千元将刀子捅进中饱私囊的下属肚子里。
阿来是真的从底层走上来的□□,真正的亡命徒,刚到道上的时候在街边打群架打得头破血流,就为了拿走头马手里几十块。
钱不是数字不是符号,而是今天碗里的饭、明天的生机,抢钱就是抢命,我活你就必须死,这不是课本里的教义,是每一个从底层爬上来人的共识。
倪坤明白,韩琛明白,阿来也明白。
倪永孝起点太高,那些事传到他耳朵里只是一件事情,不是真的看到时的鲜血淋漓;他总以为家人的命是值钱的,对他值钱所以对别人也值钱。
阿来看到的是酒吧重新订对整合的账目,是斡旋后拿给差佬的逐级贿赂,是几个人员的调整与变动就让管理突然变成轻松的事;地头的争抢有一半也能兵不血刃用谈判解决,合作与收服虽然比一击毙命麻烦,但是结果却更简单,毕竟人是杀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