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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止痛药 ...

  •   (二十四)阿司匹林

      龙宝夕和阿来去食打边炉。

      食材很新鲜,肉片裹着蛋汁,一烫熟阿来就捞到龙宝夕碗里,阿来腕间的银链碰在瓷碗边沿,叮当一声。

      龙宝夕白天的时候左手手背在门上撞了一下,似乎是静脉撞破了,鼓起青紫的包,一绷直手背就痛。

      她不太在意,只是想还好没有磕到头,不然有损仪表,也还好是左手,不耽误办公。

      龙宝夕夹了肉片来吃,被烫了唇舌,不由自主漏出半声“嘶”,又咬着牙合着肉一起咽了下去。

      阿来叹口气,把结着冰霜的啤酒杯推给她,龙宝夕含在嘴里半口,镇痛。

      “有心事?”阿来忍不住问。

      “很明显吗?”龙宝夕用手搓搓脸,阿来看见她手背上肿起的青紫。

      他皱着眉把龙宝夕的手拿过来观察,拇指抚过淤青,龙宝夕错觉有细小的电流沿着静脉窜进心脏,她手指好像膝跳反应一样不受控制的蜷了蜷。

      暖黄灯光下,阿来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说:“你怕他看出来?”

      龙宝夕不答这一句,抽出手来安抚的拍拍阿来的手。

      阿来复又拿起筷子,愤愤的咬了一口烫红的虾,愈发觉得索然无味。

      他直勾勾的盯着龙宝夕,突然开口说:“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位置,我对于你来说算什么?”

      店里很吵,推销啤酒的叫卖声,客人嘈杂的聊天,汤锅煮沸的声音,但是一切都模糊了,只能看到阿来一双眼睛。

      亮过尘嚣俗世,偏执又直接的把一颗真心奉上。

      龙宝夕把含在嘴里含暖了的啤酒咽下,唇舌不痛了,只是有些酸涩。

      “你对于我来说是阿司匹林。”

      阿来怔忡的表情在蒸汽中忽明忽暗。

      “生存是持续溃烂的过程,我前半生受的伤总在夜间反复痛,本来都痛的我习惯了,直到你出现,给我镇痛,让我尝到不带罪孽的甜蜜。”

      龙宝夕抬起头看着他:“所以,叫我怎么对你才好。”

      阿来转转啤酒杯,勾唇浅笑,“大概我上辈子欠你的。”

      阿司匹林?听起来不错,有成瘾性。

      结过账,两个人一起回家。

      潮湿的夏夜,龙宝夕拉住阿来的手,阿来的手干燥而宽厚,稳稳的与龙宝夕十指相扣。

      “阿来,我脚好痛,背我好不好?”

      阿来立即停下脚步,帮龙宝夕脱了高跟鞋,在她面前弯下腰。

      相爱的人没有必要互相折磨。

      街道尽头的蓝调酒吧传来萨克斯迷离的呜咽,阿来背起她时,龙宝夕嗅到他后颈的味道,暴烈而洁净。

      龙宝夕的高跟鞋在他指间摇晃,鞋跟磕碰声应和着远处渡轮的汽笛。

      入夜。

      龙宝夕湿着发坐在书桌前整理着资料。

      阿来走了过来,放下一杯温水,半靠在书桌前。

      “在做什么?”

      龙宝夕倏然抬头:“阿孝哥?”

      倪永孝含笑点头。

      龙宝夕站起身,靠在他肩膀,他单手环住龙宝夕的腰,声音低沉而舒缓。

      “宝夕,你有心事。”

      龙宝夕知道倪永孝不是阿来,不是能被她几句话搪塞过去的,她也不想瞒着倪永孝。

      “阿孝哥,多熟悉阿来的事务,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两个人目光相触,倪永孝不再戴眼镜,但是眼神一如往昔。

      不必多说,他们最了解彼此的盟友,无声胜有声。

      龙宝夕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今天陈永仁来找我,同阿来打了照面。”

      倪永孝用手指揉捻龙宝夕的发丝,沾湿了他指尖。

      “他总是要知道的…我给你吹头发好不好?我知道你不钟意吹发,担心吹多了发丝会断掉,但是不吹干睡觉会头痛的。”

      他说的好像吹干头发是什么比陈永仁要知道倪永孝复活更重要的事情一样,龙宝夕也只好无奈的点点头。

      龙宝夕乖乖坐在梳妆镜前,倪永孝用冷风吹干头皮,又换挡到热风去打圈吹发梢,最后用两泵玫瑰味道的护发精油收尾。

      梳妆镜里给她细心梳发的倪永孝那么熟悉,熟悉的让龙宝夕眼眶发酸,太害怕这是一场幻梦。

      她又抱住了倪永孝的腰,声音有些沙:“阿孝哥,我好怕我在做梦,我好怕一清醒你又不在了,我又是一个人。”

      倪永孝抚着她的发,“傻女,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二十五)

      阿来洗完澡后,随手去抹镜子上的水雾,突然头脑剧痛,他知道那个蛰伏在深处的幽魂又要篡夺这具躯壳的主权。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用自残抵抗,咬着牙,放任自己坠入意识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却与往常不太一样。

      阿来再睁眼是在一桩中西结合的花园洋房,檀香混着硝烟味,他着一套军装,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吸烟,马裤的绑腿勒进胫骨,胸前五色星徽章压得呼吸滞涩。

      对面一个黑色长衫男子,佝偻着腰向他汇报。

      他蹙眉,张嘴是吴语腔调,无甚波澜却带着高高在上的气势:“这样废物,去了那么多人搞不定一个成大器。”

      长衫男子愈发不敢抬头。

      他抬手挥了挥,要男子退下。

      “将军,还有一事…”男子欲言又止。

      他示意男子说下去。

      “我们留的人敲打过霍家,但是后来霍家那位大少爷回来闹着要寻妻,不得已放了冷枪警示。霍家老头子把他锁在祠堂跪了一夜,又放出消息说霍家大少奶奶得了急病,大少爷翻出祠堂,两父子起了冲突,折腾半天尽生生气死了老头子…”

      他眉心的褶皱一直没舒展,冷哼一声:“别让太太知道。”

      男子点头,心里有些犯嘀咕,这茅将军从京城抢了个有妇之夫回来,要所有人唤太太,对外还说这是他爹活着时候订好留在家乡的妻子,真是有些…疯魔。

      黑衣男子退了出去。

      画面好像被风吹起褶皱,一瞬间消散了。

      这一次他站在一个女子身后,女子坐在皮椅上,电烫钳卷住她鸦青发梢。

      阿来站在她身后,只能看到一方小巧苍白的下颚。

      烫发药水的味道很刺鼻,阿来在这具躯体了,看得见、听得见、闻的见却控制不了身体。

      烫好了发,这具身体上前,镜面上印出两张脸,赫然是阿来和龙宝夕的脸。

      不,不一样,龙宝夕怎么会这样苍白病弱,脸上怎么会有这样屈辱而空洞的表情。

      他又怎么会这样强迫龙宝夕,怎么舍得用这么大的力气掐起龙宝夕的下巴,直在白皙上掐出青紫。

      他拿起化妆桌上的口红,慢条斯理的涂在她的唇上,用拇指剐蹭掉晕出的边沿,把女子的脸转过去。

      “林昭,这是巴黎最时兴的云端鬓,多衬你。”

      叫林昭的女子眼睛里转出泪,转眼就落在腮边,他却像个顽童一样恶劣的笑。

      镜中军装暴徒的瞳孔泛着兽类幽光,分明是他,又不是他。

      阿来头晕欲裂,他怎么会这么对待捧在掌心里的人,他怎么舍得!

      无数记忆碎片突然倒灌进来:龙宝夕在办公室踮脚亲上他的唇角,变成他暴怒扯碎的她颈上的珍珠链,细线在她颈后划出血色伤痕,晕染了旗袍后漏出的一片雪肌;她卧在他怀里唤阿来,体温洇湿他的蓝色衬衫,在另一个时空竟是一盆盆被泼进雪地的血水,还有那个未成形的胚胎。

      温存的光斑全部扭曲成刑具,原来每个吻都是迟来的凌迟。

      他拼命的挣扎,想从这具身体里出去,想从噩梦里醒来,两种时空的爱意在此刻交汇成毒液,顺着血管啃噬心脏。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再痛苦,故事也不留情面的继续。

      龙宝夕一身桃色缠枝旗袍,被他掐着脖颈压在西洋绸缎被褥上。

      她双臂打开,勾起的唇角弧度残忍至极,平添一抹艳色:“茅载,你爱阿宝,你得不到她所以只能凌辱我,懦夫!”

      茅载把她双手压过头顶,另一只手解开旗袍盘扣,“林昭,激怒我你也逃不脱。”

      阿来发疯般撞击着这具身体的肋骨,如同困在铁笼里的囚徒。

      灼烧的痛苦渐渐变得冷峻,他在破碎中又看到第一次遇见龙宝夕的场景。

      酒吧里的烟雾被吧台射灯照亮,龙宝夕回过头来,一样疏淡的五官,不一样的是眼睛,一对是彷徨倦怠将熄未熄的萤火,一对是晶亮傲慢淬过火的黑曜石。

      乌发,红唇,叼着白色的纸烟杆,阿来想起这正是林昭开枪时的表情——那种漫不经心的决绝,仿佛死亡不过是唇齿间将化未化的碎冰。

      前世他开枪时,在化妆镜上看见林昭的影子,此时镜片碎了,割裂出无数龙宝夕:长街上穿着月白色对襟衫对他回眸浅笑,套牛仔夹克吞下阿司匹林,还有此刻用尖头高跟鞋捻灭地上的烟头。

      每个她都带着相同的伤口,位置恰是前世他射入林昭心脏的弹孔。

      阿来终于觅得真相:龙宝夕瞳孔深处旋转的星系,是他灵魂碎片的引力源,那些所谓偶然的相遇,都是他用痴心与妄念扭转而来的。

      他早就与宿命签下契约,只要能伴她左右,宁可把每一世都当作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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