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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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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宝跟了茅载。
那天上海罕见的下雪,落了一地的白。
林昭在窗户上看见阿宝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只拎着一个小手提箱从车上下来,茅载摘了军帽用帽檐遮挡风雪护佑阿宝。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掩盖。
林昭觉得不痛快,因为茅载得偿所愿了,茅载开心她就不开心,连带着恨上成大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妻子送给茅载,上海的规则林昭看不懂,为什么女人能被当物件一样送来送去。
茅载再没去过林昭房里。
有一次,阿宝听到茅载在厨房里发脾气,“不想吃就是你们做的不好,她今晚再不吃饭你们从今以后也都不用吃饭了!”
晚上林昭桌子上端上来一碗红豆沙圆子,湘君千劝万哄终于让林昭吃下了半碗。
林昭很久没有和茅载打过照面,她不是刻意去躲,只是大部分时间在房间睡觉发呆,偶尔到花园里转转,也都是茅载不在宅子里的时候。
茅载做了汉奸。
这事不是秘密,日本人攻破了上海,国民党的军队陆陆续续的撤了出去,日本人让茅载做江、浙两省省长,他坐在客厅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就上任了。
林昭那天来了兴致铺陈开纸笔练字,写完又将宣纸揉了,晚上下人把纸呈到茅载处,展开来只得一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第二天茅载不知去哪沾了一身酒气,闯进她的房间,林昭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屈辱,拼了命的挣扎,一遍遍的说我是林昭。
茅载不停手,咬着她肩头低吼出声。
“林昭你要记得你是因为我而痛苦,我们就纠缠着永生永世落地狱!”
茅载把人禁锢在怀里,赤裸着紧密相连,就那样睡着了。
日子对林昭来说没什么区别,她偶尔也和阿宝说说话,基本上是阿宝说,她听。
阿宝邀请她去逛街买首饰,她跟着,但是兴趣恹恹。
阿宝说:“恨茅载就更要花他的钱,最好能花到他肉疼。”
手指伸出来套上一大颗粉钻戒指,顺带给林昭也套上一颗。
宅子里的守卫渐渐松了下来,林昭出入变得自由了些。
她想,茅载有了阿宝她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她脱下旗袍,摘掉首饰,翻出被茅载掳来的时候那一身月白色对襟衫,那身衣服她一直洗的干干净净放在衣柜底。
她换上了,和门口的守卫说要出去逛街,坐了车到了城里钻进了人潮涌动中。
她想她要自由了,可是,她该去哪呢?她能去哪呢?
她已经是一个不洁的女人了,她不敢回京城去找霍连修,也没脸回苏州。
不是她的错,但是这世道逼的她没活路。
她站在外白渡桥上看苏州河,灯光星星点点照在水纹上,夕阳落在河道的尽头。
她出神的看、出神的想,她觉得河水能把她带回苏州,她想回家;她想水一定是暖的,会把她洗干净。
她跨越栏杆,一心要落入苏州的怀抱。
“林昭!”
林昭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旋风一样的力道带下栏杆,和那人一同滚落在地上。
逆着光只能看清男人的轮廓。
“连修,你终于来找我了吗?”林昭说完句话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就那样沉入了黑压压的意识。
“太太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手呆呆的抚上小腹,她居然怀孕了,她居然有了身孕。
当年刚嫁给霍连修的时候,霍连修不愿意释放在里面,起初她不懂,后来懂了,以为是霍连修不想和她有孩子,一个人哭肿了眼睛。
霍连修无奈的把她抱在怀里去哄:“惜惜,你还太小,我不想你这么早承受生产的苦痛,我们不着急,好日子还长着呢。”
后来她长大了些,着急的想要孩子,她害怕无所出宗族要逼霍连修纳妾。
她想要孩子,她也喜欢孩子,可是不该是现在,更不该是茅载的孩子。
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间,林昭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茅载走进了房间,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横纹西装,不知何时续起了胡须,他坐在林昭床边,习惯性的要抽烟,烟叼在嘴上又动作一滞,把烟取下来放回烟盒。
“林昭,把孩子生下来。”
林昭笑出了声:“生下来像你一样做汉奸人人喊打吗?”
茅载的脊骨似乎颤了一下,很久之后走出门,和门口的守卫吩咐:“看好太太,要是出了事情你们就都不用活了。”
(四)
阿宝来林昭房里陪她聊天。
林昭求她买一副堕胎药给自己。
阿宝即使恨茅载也还是不忍心,眼神落在林昭小腹处,“可是,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林昭抓住她的手,“是因为他无辜我才更不能把他生下来,他不应该承担我对他父亲的仇恨,也不应该一出生就被人戳脊梁骨,阿宝…帮帮我。”
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最终阿宝点了点头。
等到茅载回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血水一盆一盆从室内端出来,阿宝站在廊下,手指上的蔻丹紧紧的抠着栏杆上的铁皮。
日暮天黑,途穷处烛火通天。
茅载把枪抵在阿宝额头,阿宝不怀疑茅载真的想杀她,生死一线间剥落了所有伪装,恶狠狠的说:“她有多恨你你是今天才知道的吗?茅载,你恶事做尽,这是你的报应!”
茅载的枪无力的垂了下来,许久以后他在台阶上坐下,开口说:“我送你去香港找成大器。”
阿宝看不清茅载的表情,但是他的身型好像一下子苍老了。
开春以后天气终于暖和了起来,林昭经那一次重创后,身体愈发虚弱。
她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迎面的微风又暖又凉,带着春日万物复苏的气息。
茅载来了,坐在她旁边,她太累了,累到没力气恨茅载。
“我派人去打听,”茅载斟酌着开口:“霍连修在你跟我三年后娶了你的一个庶妹做续弦,对外宣称你得了急病死了。”
林昭猛然把眼睛睁开,只思索了一瞬间就脱口而出:“你骗我。”
茅载叹了一口气:“林昭,我何必拿这种事情骗你,为了让你更恨我吗?”
林昭挣扎着起身,把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白色的茶杯在地上绽出一朵瓷花。
这是她小产后第一次有情绪,终于蹲下身子抱着膝盖痛哭出声。
茅载也跟着她坐在地上,用手轻抚她的头,“阿昭,霍连修需要的只是一个妻子,林家要的是一个能维持和霍家生意的联姻工具,只有我,要的是你,只是你…”
林昭知道茅载没骗她,若是她没被茅载掳来上海,若是她一生一世都呆在霍宅里,她自然会以夫为纲,哪怕自己病危她甚至都会亲自给霍连修选家里的妹妹做续弦。
幼时的古籍教导她,女子该三从四德,该一心为家族丈夫考虑;何况霍连修又对她那样好,她作为家里的长女从小锦衣玉食,父母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但是当她没法按照自己原本的命运去走,她就不得不脱离出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命运。
对于林家来说她是维系两姓之好、让合作长长久久进行下去的工具,对于霍连修来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对妻子好,无论妻子是谁。
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她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她是林家长女、是霍家少奶奶、是茅载的禁脔,唯独不是她自己。
让这一切结束吧。
林昭变了很多,她不喜欢颜色艳丽的旗袍和洋装,让湘君拿去处理掉。
茅载立即带着她重新去买,没买到合心意的就叫了几个手艺出众的裁缝量体订制,都是冷淡深沉的色调;她依旧盘发,但是再不用簪子。
她开始喝酒,从最开始浅尝茅载杯子里的威士忌到每晚不喝就睡不着。
常常去靶场打枪,茅载身边的刺杀没少过,后来给她的手包里放上了一把袖珍枪。
再不练字,在茅载给她用的那间书房的小火盆里把古籍一本一本的撕开焚烧,烟雾大的茅载以为她要烧炭自杀,踹开门却见她一脸平静;每早读时政报纸,和咖啡、吐司一齐吞下肚子里。
她频繁陪着茅载出席宴会,正式顶起了“茅太太”这个身份,话少、笑颜不多,冷艳的惊心动魄。
茅载很开心,林昭回应他越来越多,总带着抵死缠绵的意味,常常在他唇上咬出血,他尽情享受着眼前的快乐,他本来就是个穷途末路的人,没那么多的远见去惜命。
成大器还是回来了,答应了日本人做上海市的市长,还带着一位名角叶知秋,给日本人筹办慈善捐款晚会。
阿宝来找了林昭一次,谁都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只知道阿宝走的时候眼眶泛红,似乎是哭过。
林昭坐在椅子上看着茅载整理西装,冷淡地问:“不打算带我去吗?”
茅载想起西野每一次徘徊在林昭身上恶心的目光,皱了一下眉头:“你想去吗?”
“叶知秋是北平的名角…”林昭话刻意没把说完。
茅载垂下眼睛,不假思索地说:“好。”
叶知秋在台上表演,唱念做打每一步都精妙绝伦。林昭坐在茅载身旁,茅载的手一直都极具占有意味的放在她腿上,无论是面对她还是背对她都可以用大半身子挡住西野的目光。
不过西野很快就被台上的叶知秋吸引,日本人总是着迷于中国传统的东西,并且以征服和凌辱为乐趣。
茅载转头去和西野说:“喜欢的话让她陪你宵夜。”
茅载心情好了起来,用手指刮了一下林昭的脸颊,林昭挑起侧边眉,嗔他一眼。
她极少露出这样娇俏的表情,茅载有些难耐。
戏到高潮,军人敏锐的嗅觉总让茅载觉得哪里不对,他要站起身去看成大器,林昭拉住了他的手。
“茅载…”
茅载只以为是她害怕西野,轻拍她的手安慰:“我马上回来。”说完便去二楼找成大器。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指甲握进掌心,眼神逐渐转冷。
变故只在一瞬间,叶知秋的长枪带着力道凌厉准确的洞穿了西野,人群一下子还是躁动,四散着逃跑。
四周都是枪响,林昭蹲下身子,冷静的要命,从手袋里拿出袖珍枪握紧。
茅载受了伤,一手拿枪挟持着叶知秋,另一手夹着烟沾着血微微颤抖。
他好淡定,从容不迫的威胁着茅大器,永远都是运筹帷幄的样子。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林昭也很淡定,好像只是去复刻那个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的场景,在茅载低头去捡成大器踢过来的枪时,闪身出来,对着茅载的后心处扣动扳机。
茅载回身也打出一枪,正中她的心脏。
化妆镜上映出她的影,和几年前霍连修为她画眉时别无二致,只是眼神有些凉。
成大器用蝴蝶刀洞穿茅载的心脏,他的身体翻滚到林昭身旁,还苟延残喘着。
林昭支起最后一口气,望进去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句话还给他:“死在我手上,也不算辱没了你。”
好冷啊,不过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