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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恃住年少气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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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少
陈永仁的梦想是做个好人,但绝不是那种主动让自己缠上麻烦的烂好人,可惜的是人事无常,凡事总有例外,他的例外是龙宝夕。
龙宝夕是偷渡来香港的,挤在一艘船的货舱里,用灰土涂黑脸,瑟缩在角落。
她在广州长大,但是母亲和外婆是苗族人,母亲去世以后,她被父亲压着嫁人,那时候她十七岁。
那一晚她看着那个熟睡的男人,心里只有滔天的怒火和仇恨,她举着烛台狠狠的砸那个男人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头骨凹陷,直到白色的脑浆混着血溅了她满脸。她翻遍了男人的衣袋,带走了找到的钱。
她在临走前烧了男人的布筋给自己看香卜卦,她的外婆是苗族巫婆,她这一生到此为止也只给自己看了这一次香,命运指引她,生机在香港。
她到底来了香港,投奔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妈。姨妈和姨夫一家五口挤在一个三十平米的房间里,对于她的到来无话可说。
姨妈给她办了居民证,送她去免费的公立学校读书,她知道姨妈尽力了。
她曾经叫杨招娣,重办居民证的时候她跟了母姓,给自己改名龙宝夕,她忘不了初到香港时回头去看码头的那一抹残阳。
她叫龙宝夕,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
龙宝夕被学校的几个混混堵在角落的时候,她出声叫住了她的同班同学陈永仁。纵然她杀过人,但是她明白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她也不能顺从,只要有了一次,口口相传所有的小混混都会找上她,一个长得还不错的无依无靠的孤女,谁都知道顺从意味着什么。
陈永仁话很少,习惯独来独往,但是没人敢和他叫板,因为他打架不要命。龙宝夕想,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她这一辈子一定要过好,一定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所以有一丝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幸好她遇见的是陈永仁,梦想是做个好人的陈永仁。
龙宝夕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她发现了陈永仁是个好人以后马上就赖上了他。陈永仁母亲去世不久,房子空着,她立即从姨母家搬了进去,从此以后洗澡再不用顶着表哥恶心的目光,夜晚也能够放肆的开灯复习。
一个又一个彷徨无措的夜晚,她攥着陈永仁的手一遍一遍的说,“我会报答你的。”那话语在陈永仁听来不过是变了调的祈求,这时他就反握龙宝夕的手,坚定的说“我一定护住你。”
年少的悸动当然有过,但是每一次两人都及时止步。
龙宝夕明白陈永仁只是个单纯的人,他的世界简单到非黑即白,所以即使他是尖沙咀老大倪坤的私生子,他也能因为母亲希望他做个好人的遗愿而拒绝父子相认。
而她呢?她没什么善恶观,她只想活好。她要有能力,有钱,有权。她要去买最靓的衣衫,要戴最正点的珠宝,要到中环最高档的餐厅吃饭,最好能在维港有一辆自己的游艇,她满心都是欲望。
这样的两个人只能相互慰藉,绝不能有超过好友的关系,否则就是相互耽误。
那一年龙宝夕考上香港大学去读法律系,陈永仁考去了警校。开学前一晚两个人坐在天台上饮冰啤酒。
“你为什么会读法律?”陈永仁开口询问,他一直以为龙宝夕会选商科。
“我无钱无势无背景,读商科也没用,做生意是要本钱人脉的,我这样的赚不了大钱。还不如正正经经掌握一门本事,什么时候都赚得到钱。”龙宝夕说这话时唇边勾着一丝微笑,晶亮的大眼在香港的夜色里闪烁着蓬勃的野心。
陈永仁背过身去靠着天台的栏杆,嘴角也漾出一抹笑意。
“那你为什么报警校啊?”龙宝夕歪头问陈永仁。
“我阿妈想我当个好人,绝不能做□□,我觉得警察最不可能是□□了,所以就当警察吧。”陈永仁回答。
龙宝夕“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我们两个以后说不定还能在法庭上遇见呢。”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龙宝夕当时心里冒出这句话。
很多很多年以后龙宝夕依然怀念那一刻,因为当时她和陈永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人生里自这一刻往前是生存的恐惧,往后是被搅进权利漩涡里无可奈何的挣扎。只有那一刻是真的轻松的,那种轻松来自于对未来的期望,来自于以为自己的人生有无数可能的延伸性。
(二)背叛
龙宝夕很有做律师的天赋,她逻辑严密、口才凌厉,形容做事滴水不漏。她申请奖学金,到外面的律所实习,成绩常年保持到系里前三。纵使如此她手头还是很拮据,她尽力维持着体面,却依旧觉得重压如山。她当时觉得,杀人都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情,而生活压力的消磨却好比凌迟。
命运在此时终于又恰到好处的给予了馈赠,那一天在港大一个办公室里,龙宝夕第一次见到倪永孝。
倪永孝三十出头,架着一副林德伯格的眼镜,低调内敛;白衬衫领宽大保守,领带条纹斜向心脏。他坐在高大的实木书桌后,用手指轻扣桌面。
“倪先生。”龙宝夕开口。
倪永孝静静的看着她,目光并不锐利,很久以后才将桌面上的一份合同推给了她,开口道:“你懂法律的,要不要签看你自己。”
倪永孝的声音很低沉,语调不疾不徐,合同上沾染了他袖口的沉水香。
龙宝夕突然觉得很窘迫。
她十六岁杀人,逃亡时几十个人挤在船的货舱里,空气恶不可闻;她不过是要维持一个普通人的体面都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去二手市场淘衣衫,为了省钱自己补皮鞋鞋跟,她没有一件首饰也没有一个像样的手袋。
可是面对那些家境优越的同学她却从没有一刻的窘迫,甚至暗中骄傲,她龙宝夕是凭着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他们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会因为教授几句不温不火的批评就刷刷掉眼泪。弱肉强食,她争抢的姿态就算再不好看,但是争抢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落在她口袋里。
然而,面对倪永孝,她所有少年的傲气都在这一刻被击个粉碎。
倪永孝是一个真正的被权利滋养出教养的人。
黑也好,白也罢,她龙宝夕就要做这样的人!
她认认真真的,一字不漏的把合同看了两遍就毫不犹豫的拿起旁边那支万宝龙的钢笔签了字。
倪永孝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和她握手,“龙小姐,期待我们真正合作的那一天。”
倪永孝从英国留学回来开始接手父亲的生意,那个时候他就有了洗白倪家的心思。香港就要回归了,□□以后不会那么好做了,可是倪家树敌太多,他和父亲今天敢放下,明天倪家就能全部横死街头。
所有的事情都不能着急,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要稳,走一步要往前看十步。
他去港大的法律系亲自选人,要的都是家境清寒无所依靠又学业有成之辈。层层筛选后他准备了五份合同,三男两女。他在去港大的路上把五个人的档案又看了一遍,视线停在了那个叫龙宝夕的女孩的档案上。
那张证件照上面女孩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长发微卷,面容生的很美,是恬静疏淡的长相,但是他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和她面容完全不同的东西,野心。
那几个人面对他的合同有出声询问的,也有犹豫拒绝的,还有沉默思索的,只有龙宝夕仔细审阅过后毫不犹豫的签字,倪永孝知道她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个洗白倪家的关键一环,他会好好的培养她。
龙宝夕没想过瞒着陈永仁,在那个两人相依为命的小房间里,陈永仁砸了所有他能砸的东西。那一天本来是要给龙宝夕过生日的,但那一角小小的奶油蛋糕早被摔在地上碾落成泥。
龙宝夕就那样单手抱臂,沉默的低着头。等到陈永仁砸够了,来到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们以后两不相欠。”说完就摔门离开了。
她缓缓的蹲了下来看着糊了满地的奶油,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有点胀,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想斥责自己自私、无耻,她想怨恨自己这样去伤害陈永仁,但是她发现她做不到。是的,陈永仁是很委屈是很痛苦,但是她龙宝夕就不委屈不痛苦了吗?她从来没有给过陈永仁任何承诺,又何来背叛一说。她是说过她要报答陈永仁,难道不得她自己先变好才能报答他吗?不想和倪家沾上关系的是陈永仁又不是她龙宝夕。
龙宝夕是个自私的人,从来都是。她匮乏的心脏除了爱自己再也爱不了别人,没有人替她考虑,她要替自己考虑。
她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那个小房间,决计不回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