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虫后的复仇》苏青云

178、掌控

　　“柏妮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艾伦，好一阵，吃吃地笑起来：“您到底为的是谁呢？”
　　艾伦攥着拳，脚下雌虫骨骼的碎裂声仍在耳畔，歪过头，嘴角一勾：“你走不走？”
　　雌虫的身体恢复力足够强，艾伦一低头看到柏妮斯的手已经开始慢慢愈合。
　　“柏妮斯”恶狠狠瞪他一眼，紧接着眼睛一闭歪倒过去。

　　“他杀人了！”有雌虫唯恐天下不乱大叫起来，艾伦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他注视着柏妮斯，慢慢松开脚。
　　“他之前又对您说什么了？”有虫凑在艾伦耳边压低了声音，“要是……”
　　“先不说。”艾伦摇摇头，“柏妮斯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雌虫医生走到最前，艾伦回头才看见一双熟悉的灰眼睛，那身白大褂上别着一块方形的铭牌：萨维利.沈。

　　“我看看她。”萨维利蹲下身，仔细摸着柏妮斯的脉搏，又偏头贴着她的胸口，“至少生命无虞，等到醒过来……快的话三五分钟，慢的话半小时一小时，等身体恢复就可以了。”
　　艾伦轻轻点头：“您说话我放心。”
　　萨维利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艾伦的下巴，嘀咕：“你这小家伙，我第一次见你可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事。”

　　艾伦耸耸肩：“我以为您早习惯了，我之前不就绑架过尤兰达？这次他没跟过来。”
　　“你该让他跟过来的。”萨维利睁大灰色的眼睛看了艾伦一眼，“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这件事。”
　　艾伦的心猛地一下攥紧，紧接着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萨维利：“您想说什么？”
　　“卡修安。”萨维利偏头睨着艾伦，“您不会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还能自我修复成功吧？”
　　艾伦紧紧攥着拳，上前一步，低下头，萨维利的发顶出现在他眼帘。

　　“我需要怎么做？”艾伦歪过头，“我不知道怎么应对雌虫的伤势。”
　　爆炸，想起来就浑身发抖。
　　艾伦的脑子一片空白，眼神涣散，空茫地落在萨维利身上：“我能够做什么？”
　　“您现在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萨维利站起，拍了一把艾伦的肩膀，“好好跟我说的做，说不定还有救。”

　　艾伦转身看卡修安，高大壮实的雌虫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雪白的床单上落着簌簌坠下的焦黑，那双眼睛紧闭着。
　　胸膛还带着微弱的起伏，艾伦慢慢地靠近病床，轻轻俯身，耳朵贴在卡修安的胸口。
　　怦怦，怦怦。
　　轻微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艾伦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现在……”
　　“求生意志很强。”萨维利站到艾伦身后，望着卡修安的脸，“他是阿诺德殿下从那片矿区里救回来的，一开始好几个雌虫，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了。”

　　为什么？艾伦倏地转过头，一双碧蓝色眼睛大睁着，嘴唇微微发颤：“什么意思？”
　　“都死啦。”萨维利轻叹一声，“卡修安这孩子也是个苦命雌虫。”
　　“我知道。”艾伦点头，“可是这和……”

　　“要是没有求生意志，他在爆炸那会儿就应该已经死了。”萨维利微微勾起嘴角，偏头瞧艾伦的脸色。
　　那张脸血色褪尽，白得像一张纸，好一阵，萨维利才终于叹了一声：“我知道您为什么这样在意他，是因为那个雌虫……斯托克，对吗？”
　　艾伦的肩膀微微一松，他侧过脸：“您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萨维利撇嘴，“你要是能够瞒得住这件事才奇怪。”
　　“没打算瞒。”艾伦微微低下头，吐出一口浊气，“斯托克对我来说甚至可以说有点陌生，如果他是我熟悉的虫……”
　　“您不用说。”萨维利伸手按住艾伦的肩膀，“我知道您的脾气，我会尽全力救治卡修安，您且放心。”
　　*
　　坐在指挥中心的休息室，艾伦低着头，细而蓬长的触须蔫头巴脑耷拉着，面前的茶水从冒着袅袅白烟慢慢冷却，雾气弥散。
　　“您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吃不喝。”一位来给他换水的小雌虫盯着他的脸，语速很慢，“您这样不行的，我们都还等着您带我们……”

　　“是不是虫帝做了什么？”艾伦垂着头，紧紧地攥着拳，手指的指节发白，嘴唇抿得也泛起白色，睫毛止不住轻轻颤抖，“我总觉得这一次我见到的情况都不对劲，虫帝参与了多少？”
　　小雌虫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抵在门上：“您这是在说什么？虫帝、虫帝陛下那边……”
　　“早不该叫他陛下了。”艾伦冷冰冰抬起头，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锋利如刀，“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小雌虫跺了跺脚，回身推开大门：“萨维利老师！艾伦首领疯了！”
　　艾伦悄无声息起身，一把勒住小雌虫的喉咙，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别总是说这种话，我知道您……”
　　“你干什么？！”一声暴喝从走廊尽头传来，“艾伦，你疯了吗？”
　　“我总觉得我疯了会过得更好。”艾伦从小雌虫的颈侧抬头看萨维利，轻轻呢喃，“我要是疯了的话……”

　　萨维利二话不说抬手一记耳光挥在艾伦脸上。
　　“啪！”
　　脸颊微微发烫，紧接着是皮肤上传来的痛感，耳中嗡嗡的一片，甚至听不清萨维利到底在说什么。
　　艾伦睁大眼睛，萨维利的嘴唇在动，动得飞快，那双灰眼睛里流淌出不满和不安。
　　好一阵，艾伦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您明明知道我现在不信任任何虫，我连您都已经不信任了。”
　　萨维利倏地停下，瞪大眼睛盯着艾伦的脸，上下打量了好一阵。
　　胡说八道吧？但是艾伦又从来不会胡言乱语。

　　艾伦慢慢地抬起头，望进萨维利的眼睛：“您在‘渡鸦’工作许多年，您应该很清楚我母亲的手段。”
　　萨维利呼吸一顿，那双眼睁得更大，细微的血丝爬上他的眼球：“您想说什么？您想说您要恢复您母亲使用的……”
　　“不，不不。”艾伦摇摇头，“我不会选择她的办法。”

　　她的路已经是堵死的，艾伦已经走在帝国体制之外。
　　“她是帝国的改革者。”艾伦的手指轻轻蜷缩，“我是乱臣贼子。我们不一样，不过……如果她看到的话，大概会觉得——

　　“我做得还不错吧？”
　　*
　　那双灰眼睛大睁着，眼前的雌虫有一张白皙秀美的脸，脸颊红肿，他仰着头看过来，嘴唇轻轻一动。
　　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萨维利嘴中发苦：“您怎么会这样想？”
　　“再不这样想我就要真的疯啦。”艾伦摇摇头，“您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之前……”
　　“您是个坚强的雌虫。”萨维利干脆利落打断了艾伦的话，“您应该坚强，您知道这件事本来就……”
　　“不可避免？”艾伦偏过头看着萨维利，声音一瞬间冷下去，“您是想说这个吗？”

　　萨维利的目光带上惊疑不定，侧过头：“您总不会指望您能够保护好所有虫。”
　　艾伦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萨维利：“为什么不可以？这才是你们想要我‘醒来’的重要原因，不是吗？”
　　萨维利歪过头，眉头紧皱，灰眼睛的情绪也折叠成一片，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您怎么会这样想？”

　　艾伦脚步一顿，好一阵，他说：“之前来找我通风报信的雌虫，是‘渡鸦’的成员，对吗？”
　　萨维利睁大眼睛，盯着艾伦的脸，吐出一口浊气：“您实在聪明。”
　　“我猜也是。”艾伦在萨维利面前站定，“趁现在卡修安还没有生命危险，我需要确定一些事。”
　　“您说。”萨维利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您想确定什么？——不过，我得说，您是个冷血的雌虫，比您母亲更冷血。”

　　“谬赞。”艾伦不咸不淡一点头，“我想知道，有多少事背后有‘渡鸦’的推动。”
　　萨维利倚靠在门边，微微偏过头，那双眼睛沉静漂亮：“您该知道，我们参与的事情很多。”
　　“每一件。”艾伦点头，“我知道了。”
　　萨维利倏地扭头看向艾伦：“您……”

　　“我一直都在怀疑。”艾伦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唇边凝结成白色的雾气，“为什么我一路上走得都很顺利。”
　　他偏过头，目光轻飘飘略过埃德蒙的脸，掠过还躺在地上的柏妮斯。
　　“我只是从来没想过，我的所有一切都在组织的掌控中。”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紧接着轻轻闭上，长长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投下一片淡青色的阴影。
　　萨维利的心跳一滞，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艾伦倦怠地抬起眼皮，盯着萨维利的脸，“您很清楚，不是吗？”
　　“我、我们……”萨维利的声音卡在喉咙，嘴唇轻轻发抖，“我们没有让您痛苦的打算。”
　　*
　　一声轻笑从埃德蒙的喉咙里挤出来：“您确实没有这样的打算。”
　　萨维利猛地扭头，对上那双深绿的眼睛：“您……您是什么意思？”
　　“论迹不论心啊。”埃德蒙歪过头，指尖绕着自己的发丝，“您应该很清楚，这些事确实对艾伦的心理健康造成了影响。”
　　萨维利低下头，耳朵泛着红：“我知道。”

　　“我有时候也在想。”埃德蒙偏过脸盯着艾伦的眼睛，“我的弟弟，忙着掺和您的事……”
　　艾伦微微张大嘴，眼尾还泛着红，那双眼睛蒙着湿淋淋的水雾。
　　“啧。”埃德蒙咂嘴，“我还什么都没有说，您怎么已经这副样子了。”
　　艾伦摇摇头：“我知道您接下来要说什么。”

　　埃德蒙吐出一口气：“我觉得阿诺德喜欢你，也不算喜欢错了。”
　　艾伦倏地抬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大睁着，盯着埃德蒙的眼睛，好一阵：“哪怕我很久才回应他的感情？”
　　“痛苦是必要的过程。”埃德蒙晃了晃脑袋，“痛苦才真实。”
　　艾伦微微低下头，一对触须硬梆梆挺在头顶：“我有时候觉得您说话很难听懂。”

　　“没关系。”埃德蒙扭头看着艾伦，微微咧开嘴，“不用听懂。您只需要知道所有活着的雌虫都在痛苦，就可以了。”
　　艾伦隐约抓住了一些微妙的情绪，猛一抬头，甚至向前跌了两步：“您是说……”
　　“别用痛苦惩罚自己。”埃德蒙抱着艾伦的头，“阿诺德会保护好自己，他还想见到您——他会是安全的。”
　　“可您之前……”

　　“滴滴滴。”
　　*
　　艾伦猛地扭过头看向机器，卡修安的血氧浓度在一寸寸下跌，下一刻萨维利脸色骤变，一把抓起身边的急救箱扑到卡修安身边：“快！召集所有医生——”
　　艾伦干脆利落转达命令，也跟着扑到卡修安身边：“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维生系统的功能在变弱，可能是因为药物在体内积聚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抗性。”萨维利语速极快，声音尖利，机关枪一样吐出的字词喷了艾伦一脸。
　　艾伦低下头盯着卡修安，那张褐色的脸已经开始泛青，嘴唇发紫：“呼吸方面的问题，是因为药物量过大？”

　　“药物副作用，或者……”萨维利哗啦啦翻开自己的记录，“我应该没有给他用影响呼吸的药物。”
　　“那就很糟糕了。”艾伦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虫，“我记得所有虫都有各自的职责，是谁负责维生系统？”
　　有两只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

　　艾伦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两张稚嫩的脸上，微微睁大眼睛。
　　两个实习生？怎么会……
　　艾伦偏头看了萨维利一眼：“您这儿缺人手缺成这样？”
　　“全帝国的军医都少。”萨维利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些……”
　　“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艾伦打断萨维利的话，“重点是，他们有没有可能被渗透！”

　　“我不知道。”萨维利抬起头，“至少我收他们的时候他们的信息都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