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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间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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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修安睁大了眼睛,金色的眼在灯光下显得琥珀般晶莹剔透。
“您的意思是……”他声音颤抖,嘴唇发白,“我们之前都……”
“找错了人?”
“不。”艾伦摇了摇头,“我们找对了。”
他回过头,舌尖轻舔下唇:“我们只是走错了方向,我一直以为虫帝是我们的敌人。”
可如果虫帝是敌人,为什么维罗妮卡能够出现在塔底?
她不是应该早就被虫帝完全控制?
艾伦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嘴唇,冰冰凉凉,忍不住一缩:“这样看,倒像是她在给我们提示。”
维罗妮卡是盟友,至少曾经是。
她的提醒是真实的。
艾伦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的灯。
惨白的灯光直刺艾伦的眼睛,那双碧蓝色眼睛中瞳孔骤缩,窄窄的两道竖痕。
“您又想到了什么?”卡修安低下头,盯着艾伦的眼睛,心尖发颤,“您这时候又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艾伦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还有哪里不对。
缺了什么……
艾伦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钢笔,压低声音,带着倦怠的沙哑:“我总感觉我还遗漏了什么。”
“您还能遗漏什么?”卡修安瞪大眼睛,“您已经把这些线索分析得淋漓尽致,哪怕阿诺德在这里……”
艾伦倏地坐直了身体,转过头盯着卡修安。
一股寒意顺着卡修安的脊椎爬上他的头顶:“您做什么?”
“阿诺德。”艾伦重复了一遍卡修安说的名字,“我忘了阿诺德,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那双翠绿的眼眸浮现在艾伦眼前,带着泪水,带着痛苦的红晕。
“您在这件事里承担的是什么角色呢,阿诺德?”艾伦低下头,轻叩桌面,声音也同样轻飘飘,仿佛幽灵的呓语。
从幼年和社会隔离的雄虫,患有心理疾病的雄虫,主动找到他寻求结盟的雄虫。
艾伦的手指微微蜷缩。
怎么看,都像是另有所图。
但是,但是……
艾伦紧紧闭上了眼,鼻子紧皱:“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嗒嗒、嗒嗒。
规律的脚步声在艾伦耳边响起,陌生的足音惊得他顿时肩膀紧绷。
“请问,首领大人需要舒缓吗?”他从没听见过的声音。
“不必。”卡修安的回应冷淡干净,“不需要。”
“可是……”
艾伦瞬间睁开眼睛,毫无睡意,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雌虫的手腕。
雌虫的眼睛睁得很大,碧绿色,紧紧地盯着艾伦的脸。
艾伦冷笑一声:“听不懂其他虫的话?我不需要这样的舒缓。”
雌虫踉跄着后退两步,艾伦看到他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雌虫的恢复能力这么差吗?艾伦眯起眼,打量那个雌虫的身形。
清瘦、纤细,比起雌虫更像雄虫。
艾伦顿时警铃大作,微微侧过头:“去。”
面前的虫睁大了眼睛,眼里还带着迷惘的神色,下一刻,卡修安动了!
蜜色的旋风闪过,雌虫已经被压倒在地上,卡修安按着他的双手:“需要验明正身吗,首领大人?”
“在这种地方?”艾伦喉咙里压出一声低笑,“到时候有的虫得说我漠视其他雌虫隐私。”
黑色的皮靴停在那个雌虫面前,微微抬起,鞋尖挑着他的下巴。
“雄虫?也不挑个好点的身份伪装。”
*
这个虫消失得无声无息,艾伦的手段足够迅速凌厉,卡修安也是他用惯了的雌虫。
多次合作得来的默契。
卡修安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雌虫”拖到指挥中心的审讯室,扣上手铐。
“现在什么都不问?”他偏过头,艾伦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白皙,如瓷器一样冰冷的白。
艾伦低下头,微微皱起眉。
“不,现在先什么都不要做。”艾伦摇摇头,“这个人应该有同僚——当奸细的都有同僚。”
问题在,只有前线有奸细,还是后方也同样被奸细混入?
*
“您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排查其他雄虫。”阿诺德扭头看向阿斯卓穆,阿斯卓穆这几天都没有事干,整天就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嗒嗒,嗒嗒。
别说他只是个雄虫,就是神经强悍的雌虫也要被烦躁的脚步声折磨得形销骨立。
“艾伦走前说,我们中可能出现了叛徒、奸细。”阿诺德的手指曲起,轻敲桌面,“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
“我之前就说。”阿斯卓穆一撩眼皮,“您也不听。”
“谁知道您说的几分真几分假。”阿诺德侧过脸盯着阿斯卓穆,“艾伦是您的‘外置大脑’。”
“哥夫,说话别那么难听。”阿斯卓穆跳到桌子上坐下,吊儿郎当地摆动双腿,“只要能帮上我哥的事,我都更敏感。”
“看不出。”阿诺德低下头,“您看起来只是在针对我。”
“那就走着瞧。”阿斯卓穆撇嘴,“到时候别求着我帮忙。”
*
“两边都有。”艾伦睁开眼睛,盯着卡修安,一字一顿,“我们的势力早就被其他人渗透,但因为我们的人太少了。”
“所以我们没办法渗透其他势力?”卡修安的眉头紧皱。
这是最大的麻烦。
其他人能够在他们的势力中插入人手,他们却没有类似的暗桩。
“策反只能得到一部分……虽然他们本来就在对方的阵营。”艾伦的手指蜷缩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刻入皮肉,“我倒是想要更好的办法,可是哪里有更好的办法?”
艾伦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的灯。
“陷阱。”他没头没尾地抛下一个词,“我之前在塔里遇到过幻觉陷阱。”
“幻觉?”卡修安紧紧地皱着眉,“要是阿诺德在这里就好了。”
“不,还有一个人。”艾伦点了点自己,“我一样可以做到。”
“怎么做?”卡修安转头打量艾伦,“我能保证您是个彻头彻尾的雌虫。”
“我当然是。”艾伦白了卡修安一眼,“如果我是雄虫,就不需要费心思。”
但他似乎有着特别的能力。
在塔里,他做了什么?艾伦的眉头紧皱。
完全的空白。
阿诺德应该知道,但是现在去找阿诺德?荒唐的玩笑。
这时候抽身离开,不仅前线军心动乱,后方也要知道,他艾伦.弗朗斯,是个离不开帝国皇子扶持的废物!
艾伦紧紧攥着双拳,猛一砸桌面。
卡修安惊得一跳,后退两步:“您这是做什么?到时候让其他人听见了……”
“割我的血,我现在就要验里面的物质成分。”艾伦的指尖弹出利刃,划开自己的掌心,“拿玻璃瓶。”
卡修安浑身发抖,战战兢兢抬眼看着艾伦,不敢动弹。
“快!”艾伦厉声催促,“越快越好!”
卡修安顿时跑起来,撞开大门。
艾伦颓然倒在椅背上,喃喃:“是因为我的血脉有问题?还是因为……”
——“找到你了。”
“柏妮斯”站在星兽的背脊上,淡紫色的眼睛眯起,盯着他的脸。
“艾伦.弗朗斯……”
寒意窜上来,艾伦紧紧地握着拳。
虫帝的权力来自……
艾伦的脸皱成一团,不仅眉头,连鼻子也皱起来。
被阉割的虫母的权柄。
艾伦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息,脸颊血色潮水般褪去,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答案,哪怕他早已经知道这是唯一可以得到的结论。
他读过被封存的史书,在托特莱的福利院,在阿诺德的皇子府。在他的生命中,雄虫踩着雌虫的尸骨上位。
然后,为什么?他一直在迷惘。
一直在询问。
一直在寻找。
艾伦的嘴唇细细地发着抖。
虫母,什么是虫母?
混乱的思绪中只能找到只言片语,艾伦睁大了眼睛,瞳孔扩大、涣散,紧接着,漫无边际的黑暗吞没了他。
*
“您终于来了。”沉沉的、沙哑的声音在艾伦耳边响起。
眼皮灌了铅,哆嗦着想要睁开。
可是……
艾伦慢慢地、一点点抬起头,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里……是哪里?
“哈哈。”清亮的笑声在艾伦耳边回荡,“有趣的问题,小家伙,你第一个要问的就是这个吗?”
“什么……”艾伦茫然地张大了嘴,“您是……”
这声音听起来陌生到极点,又带着历史厚重的尘埃,沙哑如生锈齿轮的转动。
“末代虫后。”声音顿了一瞬,“泽罗。”
零。
艾伦勉强睁开了眼睛,一片明晃晃的白,白色的大理石柱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艾伦看不清具体雕刻的是怎样的图像。
温柔的芬芳抚慰艾伦的鼻尖,白玫瑰的香气环绕身侧。
尽头的窗边,坐着雌虫。
黑底金斑的蝶翅软绵绵垂落在地面上,向上,一双黑色的的绣着金边的长筒皮靴包裹着纤细的小腿,再向上,黑色短裤配红底金边的衬衫,领口缀着层层叠叠的丝绸。
“欢迎来到我的圣殿。”他转过头,眼睛是漂亮的碧蓝色,瞳孔圆润,漆黑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如水一般温柔光滑。
艾伦睁大了眼睛。
泽罗虫后有着一张与他相似的脸,眼尾收拢,形成不近人情的上挑,黑色的眉毛——泽罗的长相更凌厉、美艳。
“您是……”艾伦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泽罗跳下窗台,一步、两步,停在艾伦的三步之外,嗅了嗅艾伦身上的味道。
“我是您的……先祖?”泽罗歪过头,轻声说,“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没人知道。”艾伦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痛吗?痛。
可如果没有疼痛,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生活在永恒的幻觉中。
“好吧。”泽罗垂下手,也垂下头,那双眼睛被睫毛遮去大半,“我很久都没有看到有人来到这里。”
“您是第一个。”
艾伦的心被这句话一敲,地动山摇。
“这是什么意思?”艾伦脱口而出,“在此之前没有虫能够走到这一步?还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我不知道。”泽罗摇摇头,“我只能感觉到有很强的能量,宇宙在孕育新的……”
新的虫后,新的“母亲”。
虫巢被毁灭,但宇宙仍然孜孜不倦地为祂喜爱的生命添砖加瓦。
艾伦微微张开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您有很多问题。”泽罗闭上眼,艾伦只觉得心间的信息碎片都在被一次次读取,“您是个聪明的孩子。”
艾伦盯着泽罗的眼睛,盯着这张与他相似的脸:“您的意思是……”
“您应该知道。”泽罗抬眼,瞥向艾伦,“我不会提供任何明确的答案,一切都要您自己寻找。”
“这只是第一个考验。”
他的声音慢慢虚化、消失。
“我只能告诉您,‘虫后’并不依靠血缘传递。”
是一种身份。艾伦晃了晃脑袋,泽罗的声音仿佛梦境中的呓语,除非用力到极致,否则,只要他不再说话,记忆就开始褪色、模糊。
他得记住。
他得回去。
他得改变。
艾伦咬紧牙关,牙齿咯吱咯吱地响:“寻找……寻找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片空白的圣殿中回荡,空洞洞的。
他的来路,他的目标,他的归处,他的……一切。
艾伦虚虚地张开怀抱,仿佛要拥抱整个宇宙。
嗒。
艾伦踏出一步,强烈的失重感包裹着他。
*
“啊!”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安静,卡修安手一抖,手中的玻璃瓶几乎要跌落在地面!
一只手接住了玻璃瓶,紧接着卡修安抬起头,看到艾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小心点。”
鲜血滴落。
啪嗒。
在瓶底溅开细碎的红色的花。
艾伦紧紧盯着瓶底积攒的一层红,慢慢说:“我需要仪器,这里应该有实验室。”
卡修安吐出一口浊气:“您现在需要的东西还真是多得让我难以想象,您到底又想到了什么东西。”
艾伦抿紧了嘴唇,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只是有一场……梦。”
褪色模糊,只记得……
“好吧。”卡修安举起手,“我带您去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