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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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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艾伦头也不回地摔下一句,声音敲碎在地面上,“我不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哪怕这意味着痛苦?”卡修安追在艾伦身后,压低了声音,“我看得出来,之前斯托克的事情对您的影响太大了。”
“少提旧事。”艾伦扭头,嘴唇发抖,“我记得他,但我不能永远活在他死去那一天。”
其他雌虫还活着,其他雌虫还需要他,其他雌虫还有救。
艾伦低下头,睫毛低垂,在脸颊上投下淡青色的阴影:“您知道,我得做到最好,就不能沉湎过去。”
他的一生从死亡开始,他一生都在战火中,出生、成长、一步步走到如今这样年轻的领袖。
卡修安盯着艾伦的脸,盯着那双破碎在阴影中的蓝眼睛:“您在压迫您自己的心。”
“谈不上。”艾伦嘴角微微上翘,“很多时候这是必要的牺牲。”
“不必要!”卡修安低吼,“您应该更活泼更……”
“这只是您想象中的样子。”
艾伦回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狡黠的水一样流淌的笑意。
“您只是在想象我的样子,而不是看到真正的我。”
“可真正的您是什么样子?”卡修安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好像从没见过。”
“您上司也没见过。”艾伦转头避开卡修安的视线,“实话说我自己也不清楚。”
*
艾伦的动作很快,前脚答应了柏妮斯后脚就已经开始准备和其他势力之间的斗争。
“我们这里还有多少资源?清点干净,三小时够用吗?”艾伦偏头看着管理资源的雌虫,“到时候报给我,整理整齐分门别类,尽快,人多力量大。”
“粮食还剩多少?没有可以直接烹饪的就做营养剂,不够跟我说,我和首都星方面发讯息。”
“还有清点伤员,医疗资源不充分?好,稍等,我需要……”艾伦指尖飞舞在光脑屏幕上,“绷带,止血针,还有什么?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您这哪像是第一次指挥战争。”卡修安站在艾伦身后抿着唇笑,“要是第一次指挥战争都能像您这样,其他虫都得笑醒。”
“指挥过小规模的,大规模的也没什么区别。”艾伦头也不回干脆利落道,“要是这点迁移能力都没有怎么处理组织的情况?对了,之前让您查‘渡鸦’查出来没?”
他母亲留下的组织,早就应该找人帮忙联络,但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剩下现在这样困难的时候才能使用。
“之前尝试了,托特莱少校回电。”卡修安低下头,金色的眼睛被睫毛遮去大半,“原先的成员十不存一,但只要您需要,他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您。”
“有这句话足够了。”艾伦敲下最后一个字母,抬起头,嘴唇勾起微弱的弧度,“要是没有他们的支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起来不像。”卡修安摇了摇头,“我以为您早就有办法。”
“教您一件事,世界上没有全能的人,总是需要其他人帮助的。”
艾伦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天际:“现在的平衡不会持续太久,虫帝不会允许这么多势力向他挑衅。”
“您的意思是……”卡修安眼神一闪,“等?”
“聪明。”艾伦戳了戳卡修安的额头,“这种时候只需要等他们自己动起来,我们黄雀在后。”
“好吧。”卡修安吐出一口浊气,“怎么非要想这种办法?不能和以前一样策反其他人?”
“可以,只是麻烦。”艾伦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搭在头上,“我们这个时候需要尽可能减少损耗,尽可能快。”
“所以不能把功夫耗在怎么处理收拢的雌虫身上。”
先解决眼前的难题。
更何况柏妮斯虎视眈眈,等着他们给出解决方案。
“还有,别太相信你的盟友。”长筒皮靴的鞋底敲击地面,紧接着陡然停下,“您知道,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我们真正的同伴。”
“是。”卡修安低下头,“我知道了。”
*
“不用担心,他是个聪明虫。”皇子府的指挥中心,阿诺德坐在一边,盯着监控画面,“您这个时候急躁地走来走去也没有用。”
“您当然不着急!”阿斯卓穆高声叫嚷,“牺牲时间和身体的是我哥!”
“是我爱人。”阿诺德平静地接过阿斯卓穆的话,抬起头,那位年轻雌虫身体一僵,血红的眼睛睁得极大。
“您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阿斯卓穆咬牙切齿,“您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我哥哥那是自愿的吗?”
“我不会强迫他。”阿诺德姿态舒展,坐在椅子上,“放松点,阿斯卓穆,相信他。”
“我担心他!他根本不擅长战斗,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片战场上!”
“但他得在那里。”阿诺德低头,轻敲桌面。
笃笃。
“不要总这样慌慌张张,艾伦需要的是能够帮得上他的人。”阿诺德的声音低沉稳定,阿斯卓穆的身形顿时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他倏地转过头,恶狠狠瞪着阿诺德,“你说我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阿诺德一撩眼皮,“这种时候不想着怎么维持这边的稳定,和我吵架?”
“你可真有本事,阿斯卓穆。”
*
“一个是时间不够,另一个,阿斯卓穆和阿诺德单独相处会发生什么事?”艾伦偏头,瞄卡修安一眼,“我想没有虫不清楚。”
“其实我都不知道是谁安排他们来掺和这里的事。”
艾伦把手中的钢笔搁在桌面上。
“啪。”
“我们已经占据了首都星的好地形,不需要这么多心思。”艾伦抬起头,望着卡修安金色的眼睛,“是谁,要他们来这里?”
内鬼。
卡修安睁大了眼睛,艾伦现在这话的信息量太大,他得不到合适的回答。
更何况这时候……怀疑谁都是伤人的做法。
所以艾伦来到前线。
只有亲眼见证,得到真正的证据,才能够先发制人。
“您实在聪明,我自愧不如。”卡修安摇了摇头,叹息,“我真好奇,宇宙为什么这样偏爱您?”
“可没有。”艾伦低下头,在纸上圈圈画画,“如果当真偏爱我,为什么我不是雄虫?为什么我不是父亲疼爱的虫崽?为什么……”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透亮,像一个真正的年幼的虫崽,透出实实在在的疑惑。
“要让我亲眼目睹许多,其他人无法承受的苦难?”
艾伦走过帝国的大半领土,他见过的雌虫比很多虫一辈子都多。
艾伦不止一次想问,为什么这个世界存在地下交易所?为什么年幼的雌虫成为货物?为什么年幼的雄虫拥有权力、财富,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涌向他们?
问题盘桓在他心头日久,以至于艾伦无法忍受帝国。
根系腐败,枝叶繁茂。
应该……被肃清。
艾伦睁大了眼睛,眼中的瞳孔一瞬收窄,变成长长的竖痕。
“您知道我想做什么吗?”艾伦偏过头,盯着卡修安的眼睛,“我想,把虫帝从至高无上的王座上拉下来,我要走上王座,我要看到他看过的风景,然后问我自己——
“权力,真的有这么强的腐蚀性吗?”
真的能把一颗真挚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留下一滩烂泥,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您想得实在太多。”卡修安扶着额头,轻笑,“不需要考虑这么多,首领大人。”
*
皇宫深处阴沉沉的留着一大片洇开的黑暗,维罗妮卡跪在那里。
高高的王座静止于玉陛之上,一双深绿色混浊的眼睛陡然睁开!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爆着细细密密的血丝,瞳孔极窄,像一道丝线撑开了这双眼。
“您醒了。”维罗妮卡半跪在地上,手掌撑地,沙哑的低笑从喉咙里溢出,“我终于等到您醒来。”
“维拉……怎么会这样,您怎么会……”虫帝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慢慢变得宽而圆,倒映着他心爱的伴侣。
头发凌乱,脸颊红肿,那双眼睛也哭得湿红一片。
“维拉,维拉,怎么了?是谁欺负您了?”虫帝跌跌撞撞地爬下玉陛,“您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维罗妮卡慢慢地抬起头,盯着虫帝的眼睛,盯着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苍白的手颓然撑在地面上,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低:“不,不能说,‘他’会听到。”
寄生在爱侣身上的幽魂会听到。
*
“弗朗斯那边动了!”哗然的声响传遍前线,所有势力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弗朗斯在这里做出的第一个决定。
是进攻?还是?
“这批医疗资源应该够我们再撑一阵。”苍白的手指划过新的包裹,“阿诺德的动作很快,首都星物流居然没有被控制。”
“您在怀疑他?”卡修安站在艾伦身边,侧过脸。
艾伦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红润,玉一般的质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也被映出几分暖。
“不。”艾伦轻轻地敲击包裹,“我怀疑,我们之前走错了方向。”
但哪里出了差错?
艾伦的头脑混乱,一阵一阵的刺痛发作
能在哪里出差错?之前他已经找到了虫帝的问题……
艾伦闭上眼睛,鼻子紧皱。
紧接着,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陡然睁开,睁得溜圆——
他猛地扭头看向卡修安:“虫帝!虫帝的状态!”
“什么?”卡修安被艾伦的声音一打,陡然一颤,“什么虫帝?虫帝怎么你了?”
“我之前,去找斯托克的时候!”艾伦语无伦次地喃喃,一把抓起自己放下的钢笔,“我之前找斯托克的时候在塔里遇到了虫帝!”
“然后?”卡修安歪过头,眉头紧皱,“这不能说明什么,艾伦,您冷静点。”
“我很冷静。”艾伦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虫帝。
紧接着,这个单词被圈起来,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艾伦的动作太用力,以至于纸张都几乎要破裂,卡修安盯着这张纸,眉头皱得更紧:“您真的是疯了?这个时候您在纠结虫帝?有什么好纠结的?”
“破局的关键在这里!”艾伦转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极其明亮,神采奕奕,“我这才想起来,之前阿诺德和我说过——虫帝不是一开始就认可现在的制度的!”
卡修安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叫,不是一开始就认可……”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卡修安的大脑。
“怎么会!”卡修安陡然一掌拍在桌上,“这岂不是说我们之前的所有……”
“都错了!”艾伦的声音提得更高更响亮,“您想得没错,我们都错了,我们都被虫帝的表象欺骗了!”
“只有阿诺德见过曾经的虫帝,我们都只是在战斗中和虫帝打过照面。”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战斗?”艾伦写下了第二个词语,紧接着把这个词和虫帝画了一条线,“我们要推翻虫帝的统治!”
他用力地写下“推翻”二字。
卡修安的手开始止不住颤抖:“这太荒诞了,艾伦,这太荒谬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不可能?”艾伦抬起眼,望着卡修安的眼睛,“我们都没有见过虫帝之前的样子,可是阿诺德不一样。”
“他是虫帝的孩子,他天生就有着接触虫帝的资格和机会。”艾伦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一场梦境,“我一直以为维罗妮卡殿下能够生下阿诺德,是因为虫帝强迫了她。”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在这个世界雄虫有太多太多的特权,维罗妮卡哪怕是虫帝的雌君,也不过是……
规则的囚徒。
“可如果她是自愿的呢?”艾伦转过头,盯着卡修安的脸,“她是自愿和虫帝结合,这也是她亲口告诉我们的。
“她和我母亲是同僚。”艾伦轻轻地做出了总结。
“她只会爱上自己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