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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仓庚于飞(6) 又是一年春 ...

  •   立春前日,天还未亮透,窗纸上一片灰蒙蒙的蓝,像是谁用清水将墨色漂洗过一遍。檐角还挂着残冬最后一层薄霜,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尚未被日照融化成水。

      青禾醒来时,身旁的晏净安还在安睡。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的,白梅一般的唇紧抿,长而浓密的黑睫轻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他的呼吸很沉重,仿佛压了一座无法摆脱的巨山,为了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他的胸腹像狂风吹袭的水面一般起伏不停。

      杨嬷嬷曾经对她说,为生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值得被钦佩。可看着晏净安,她却无法对他说出一句:“你真厉害!”

      她只想轻轻地,用比抚摸一块刚制成的嫩豆腐还要轻柔的力度轻抚他的头,对他说:“你辛苦了。”

      生与死,为何都这般让人痛苦不已呢?

      你与我,又为何宁愿苟延残息,迟迟不肯放弃呢?

      世间诸多聪明人尚难解其意,青禾自然也不明所以。她不再思索,不再哀叹,离身旁人更近了,紧密地与他干枯如朽木的身躯相贴,将自己微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献于他。

      若可以,她甘愿将自己的生机也献于他。

      她惧怕疼痛,可若可以,她愿承受他所有的痛苦。只愿他眼笑眉舒,恰如她初见他时那般。

      如今他也在笑,可笑中总是含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常用这般的笑,在她无意识皱眉时说那些俏皮话来逗她。她喂他喝药,看见他犹如枯树枝一般的、稚童一手便能握住的干瘦手腕时,总是不免心伤。他发觉了,便握住她的手,努力向上扬起唇角,弯起灰蒙的、宛若笼上一层烟雾的眼眸,笑谑:“夫人再喂颗蜜渍梅,为夫能活到枇杷熟时。”

      他的声音低哑,仿若经年累月浸泡于水中的铜铃,生了厚厚一层锈,裹满了青苔,沧海桑田,它被遗留在了岸上,偶有风吹过,坚韧不拔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不出一点欢欣,难以引人心生愉悦,只会让人为他的遭遇,深感遗憾与唏嘘。

      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眼睫不再抖动,似是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日,晏净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午后,日光极好,金色的辉光铺满庭院,把新栽的枇杷树苗也照得透亮。

      青禾把素舆推到廊下,让晏净安晒了一会儿太阳。他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阖上了。她便坐在他脚边的石阶上,替他拢一拢膝上的毯子,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指腹上那微弱的跳动。

      院中,广白正在为那棵枇杷树洒驱虫的药水,决明叫嚷着不能厚此薄彼,也给海棠树洒起了药水。玉簪拉着忍冬一起坐在秋千,毫不见外地让苍术来推她们,笑声飘在空中,被清风送到了青禾与晏净安的耳中。

      晏净安缓缓睁开眼眸,不甚清明的眼落向倚在他腿上那抹小小的身影,将她柔软小巧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却甚是违和,就像贫瘠荒芜的泥地上落下了一朵梨花,在泥地的衬托下,梨花的洁白也变得黯淡了。

      “夫君,”她仰起头看他,她的瞳孔很黑,专注地看着人时,仿佛全心全意只有那一个人,干净澄澈,连带那个被她装入眼眸中的人似乎都变得纤尘不染、清朗纯净。

      “长公主殿下和言同阿兄要成亲了!听说是圣上把那条公主驸马不可入朝堂的规矩废除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对于此事,晏净安并不意外,在当日入宫为青禾求得倚仗时,他便与圣上提及了此事。

      圣上深爱他与心爱之人所生的女儿,自小百般宠爱,不愿见她忧心难过,更是不忍见她为了百姓而不能与心爱之人相濡以沫。

      可先帝遗令轻易不可废除。为了说服那群谨小慎微的朝臣,可想圣上付出了怎么样的心血。

      “是啊,真好啊……”晏净安重复了一遍青禾的感慨,把她的手腕重新拢进掌心,拇指在她突出的腕骨上慢慢摩挲着。

      她瘦了一些,他感觉到了。她依然会笑着吃东西,依然会大声说“好甜”,但他知道她夜间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一次醒来,便会将手指虚放在他的鼻下,试探他的气息,而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害怕。

      傍晚时起了风,青禾站起身把晏净安推到了屋里的书桌旁。不能出门,晏净安终日便只能待在书桌旁读书习字。但不知为何,他总是会对着其中的某一本书露出莫名的怅然之色。青禾瞧见了许多次,但她没有询问过。

      晏净安低头看着面前展开的画卷——是玉簪所画,他提笔在画卷的空白处添了一株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枇杷树。

      他情不自禁地轻抚画卷上青禾的脸庞,指腹感受到了一点粗糙。她的肌肤在他的触碰之下日渐腐朽了。

      咳嗽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掩住口了,大口地鲜血喷洒而出,飞溅在海棠花上,洇成一大片暗色。其中一点落在了青禾眼下,将她微笑的神色蓦然变成了隐忍的悲伤。

      正在关窗的青禾猛地走过去,什么话都没有说,“砰”地一声跪在晏净安身边,从怀中掏出那方早已预备着的手帕,轻轻覆上晏净安的手背,而后把他的手从嘴边一点一点地拿开,替他擦去唇角的血痕。

      烛火被她走过来时带的风吹灭了,暮色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像是一尊年久失修的金佛身上染着尘埃的光。

      “夫人,”晏净安抬起眼,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别怕。”

      “我不怕。”青禾说。她的话语极其坚定,但她的手在颤抖。

      咳嗽平息后,青禾将晏净安扶上了床榻,靠在枕上,晏净安仍旧在喘息。他的眼皮已经重到他几乎掀不开了,眼前的一切被一层浓雾笼罩,他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那一双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中的眼睛,其中有泪光在闪动。

      他几乎想要出声问她——不是说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悲伤了。

      求你,不要为我注定的宿命而落下一滴泪。

      可他说不出一个字,胸腔中仿若有烈火燃烧,五脏六腑都被灼烧,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不敢翕唇,怕溢出来的只有痛吟。

      “很难受吗?”她声音哽咽。

      他只摇了摇头,又扯出一抹笑。

      而后他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裹着什么东西。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根通体温润的木质发簪。木头是深褐色的,被反复打磨过,泛着细润的光泽。簪头雕琢成一丛舒展向上的草叶纹样,三片修长的叶瓣向外扬起舒展,叶尖微微向内蜷曲,形态如同迎风舒展的嫩禾青草。

      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抬起手,将青禾发间那朵为了离别准备的白绒花轻轻取下,换上了这根木簪。他的动作很慢,簪尖滑过她的发丝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那棵枇杷树的木头。”他说,“我留了一截。广白教我刻了很久,才刻出这一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这个青禾簪在秋日未到来前,晏净安便做好了。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其送予青禾。

      迄今为止,他未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一幅画、一张字都没有留下过,睹物思人,感伤更甚。他不愿在离去之后,仍将至爱困于沼泽之中,不得解脱。

      他从未想在世间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印记,可如今才发觉,在不知不觉间,她似是成了他留于世间的遗物。

      “夫人,”晏净安轻抚上青禾的脸颊,目光从她发间的木簪缓慢移到她的眼眸上,声音低哑,“我想尝尝,那棵新栽的枇杷结的果子甜不甜。”

      青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初生的月光落在她眼底,把那双眼睛映得又湿又亮。她忍住喉间的哽咽,轻声说:“那得待到枇杷熟时……”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那株枇杷树苗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它立在月光中,还没有开始结果,但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土里。它的叶子在风里微微转动,像是在回应一个尚未成型的季节。

      而春天就在唾手可及的地方。

      晏净安睡下后,青禾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摸上发髻中那枚圆润的木簪,微红的眼睛荡漾着水光,仿佛一个低头眨眼便会淌下,但她没有哭,强行把眼泪忍了回去,就如同以往忍住口中痛苦的呻.吟一样。

      为晏净安掖好被子后,青禾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擦拭桌上残留的鲜血,却觉得浑身乏力得厉害,连一方帕子都拿不住了。

      她小心地坐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看向桌上整齐码放的书籍,又想到了晏净安那般让人不忍的神色。犹豫半晌,还是伸出了手。

      一张信笺夹在书中。素色外封上写着三个字——放妻书。

      似乎是和自己有关。不知为何,青禾展开了信纸。

      “盖以夫妇之缘,本是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既合天地之仪,当守白首之约。然天命不永,余身染沉疴,药石罔效,恐终难相守。思之再三,不忍以将死之身,累卿芳华。

      忆昔成亲之日,卿年十四,红妆覆身,眸若星辰。彼时余困于病榻,心若枯井,不意余生竟幸得卿相伴。卿为余制祈福带向神佛祈愿,卿为余将苦涩药丸一颗颗裹满糖霜,卿折枇杷为余熬膏,卿一步一叩爬上一百零八阶长阶于佛前长跪为余祈命。余此生欠卿良多,无以偿还一二,余心甚愧。

      今余将去,卿尚年少,本应如燕逐春,不当为病柳所系。故去余名,去余姓,卿复为卿,青山翠禾,自在生长。饮木樨饮,食松子糖,随心所欲。若遇良人,可再披红妆,不必念余。余伏愿卿岁岁无虞,岁岁安康,此后余生欢愉胜意。”

      信纸有许多处的墨色都晕染开了,那不是她的泪。她的泪还悬在眼睫之上,尚未落下。

      信笺底下有一张折起的纸,她深呼一口气,颤抖着展开,是一首诗——

      青禾依远岸,童稚看新莲。

      翠盖凝朝露,微波漾晚烟。

      风牵塘上影,月照水中缘。

      愿共青山老,白头赴旧筵。

      青禾的眼睛愈加酸涩,眼眶已积满了泪水,但她仍旧没有落下。

      待落下时,已是阳春三月了。

      午后,阳光正好,青禾和晏净安与往日一般,躺在海棠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渐渐的,牵着她的手失了力气,渐渐的,被风吹得冰凉。她攥紧了些,侧身看去,他面上含笑,睡得安详,和煦阳光从花叶间洒下稀碎暖光,吻在他的眼尾眉梢,吻在他上扬的苍白唇角。

      天空依然是湛蓝的,高远而悠然,枇杷树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晃,海棠树枝头悬挂的祈福带随风飘摇,近处,一对喜鹊站在树梢枝头相互偎依,远处,一双鸳鸯浮在水面彼此缠绵。

      有风抚过,海棠花瓣扑簌簌地飘落下来,落在她发间的青禾簪上,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落在青石缝隙里青翠的、正发荣滋长的小草上。

      又是一年春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仓庚于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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