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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仓庚于飞(5) 他期待已久 ...

  •   院中决明堆的雪人融化时,春天便要来了。干枯的树枝头渐渐缀上了一星半点细碎的绿意,天气一日暖过一日,万物慢慢从漫长的冬季中苏醒。飞往南方过冬的候鸟也飞了回来,站在树梢枝头欢愉地唱着春之颂曲。

      青禾推开门进来时,晏净安正在为放在窗边的枇杷树擦拭树叶。他一手托着绿叶,一手拿着湿润的绢帕,动作很轻,尤似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段时日,在众人的细心照顾下,这棵幼小的枇杷树发荣滋长,蔓蔓日茂,长高了不少,新长出了三片翠绿的叶子。日光从微开的窗格上漏进来,照在叶片上,边缘处透出细碎的、半透明的金色。他正看着那道光发呆,像是被它定住了。

      青禾蹦蹦跳跳,身着黄色衣裙的她宛如一只黄莺鸟,带着清晰可见的喜悦奔赴晏净安,腰间佩戴的环佩随着她的步伐叮铃作响。

      晏净安听见声响便回头看向她,眉眼柔和,含着温润的笑意。青禾蹲在他身旁,抬头看他,面颊还带着一路跑进来留下的红,像是整个春天先在她脸上落脚了。

      “寄真姐姐说了,往后便入春了,一天暖过一天,枇杷树可以种下啦!”

      听青禾此般说,晏净安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了下去。他知青禾极其珍重这棵枇杷苗,可它看上去实在太过脆弱,他便如青禾一般提心吊胆,担心它被严寒冻死,光照不足枯死,或是不慎被什么东西砸断那纤细的枝干,像他一样活不到春天。

      但诚如青禾所说,枇杷是很坚韧顽强的植物,就如同人一般。

      “夫人想好要种在何处了吗?”

      “我想种在院子中。庭院里只有一棵海棠树,瞧着太孤单了。”青禾趴在晏净安的腿上,随意抚弄着他腰间佩戴的荷包下垂着的彩色络子。

      晏净安低头看她,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头上,轻如羽毛落入湖面般抚了抚,“夫人说得对,只一棵海棠树确实孤单。”他的声音因咳嗽而不复清亮,变得沙哑低沉,听起来总是带着一声叹息,让人不免心酸难过。

      临近春日,万物复苏,一切都欣欣向荣,唯人除外。

      暖融和煦的春日是个比萧瑟凄寒的冬日更为残忍的季节。

      青禾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棵浸润在阳光中的枇杷苗上。它比刚送来时长高了不少,主干也粗了一圈,叶子舒展着,透着油亮的光泽。那是晏净安不曾有过的生命力。

      “那我们一起去把它种下吧。今日阳光正好呢。”

      对上那双在暖阳下波光粼粼的眼睛,晏净安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点头,轻声说了句:“好,我们一起去种。”

      苍术和广白在院子南角的向阳处挖好了坑。土是新翻的,带着一股湿润气息,混着草根淡淡的腥气。决明和玉簪把枇杷苗从陶盆里取了下来,褐色的根须裹着原土,细密而完整,像一颗被包裹得很好的心脏。

      青禾蹲在坑边,晏净安坐在素舆上,安静地待在她身旁。被墙的阴影笼罩在黑暗中的他眼波微漾,眸光不自觉贪恋着她身上的温暖,迟迟不忍移开视线。

      她身上的阳光太过温暖,他看得久了,眼底一阵发酸,暖意混着涩意漫上眼眶,模糊了她原本清晰的轮廓。

      “我要把它种下去了。夫君,你帮我扶一下它好不好?”

      晏净安不敢对上青禾的眼眸,只垂下眼帘,微微倾身,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捏住了主干的顶端。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他在用力。但他确实扶着它——让它在坑里保持笔直,等他身边那个蹲着的小姑娘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坑里。

      土是湿的,有些凉。青禾用掌心把土拍实,又添了一层。她一边填一边说:“这样根就不会歪了。”又拍了拍土面,把它整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小丘,像是蝼蚁蜉蝣栖身的坟冢。

      晏净安松开手,低头看着那株小苗,它正立在一个已经被安放好的位置上。日光落在它最上面那一朵叶芽上,把它照成透明的一小片,宛如一只刚收拢翅膀的蝶。

      苍术提着一小桶水过来,青禾接过去,慢慢地、细致地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几不可闻,阳光照在湿润的土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水亮的光。

      日光把一高一低两只身影拢在一起,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没有风,只有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等它长大,一定会结很多枇杷的。”她坚定不移地说。

      晏净安偏过头,看向青禾。隐在暗处的眼睛,即便不得暖阳怜爱,蒙着一层水雾依然极其明亮。她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那棵树苗。风穿过院子,吹动她裙摆的系带,系带拂过刚浇过水的泥土,沾上了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一定会的。”他的声音同样的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窥见的事实。

      忽然,青禾想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提着裙摆跑进了屋里。这时,晏净安才敢松开紧咬的唇瓣,用黑色绢帕死死捂住嘴巴,干瘦的手背显得那些维持他生命的血脉是如此狰狞。

      他仍旧不敢放声咳喘,压抑的声音一声声沉闷地挤出,尚未飘到半空就散了,一切都是那样祥和安宁。

      苍术熟练地轻抚晏净安的背,为他顺气,忍冬拿过那方湿润的绢帕扔给广白,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蹲在晏净安面前,轻柔拭去他嘴角的血迹。决明拉着青禾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故意拖住她的脚步,玉簪趁机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晏净安喝了一口漱了漱口中的血腥味,将淡红的血水吐在刚浇过枇杷树的湿土上——血水很快洇开,被土吸进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几人配合得极其默契,青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兴奋地蹲在晏净安身边,洗得干净的手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木匣周身雕刻着盛开的海棠花,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没有打开,但晏净安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三场雪飘落的那一夜,他半躺在床上看苏轼的词集,明明无风,书页却翻动起来,停驻在一阕《水龙吟》上。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

      细看来,不是雪花,点点是……离人泪。

      世间一切离别总是突如其来,叫人猝不及防,他理应庆幸,他还来得及与至爱之人说句“有缘再会”。

      他的小娘子趴在桌上看她,跳跃的烛光在她素净的面容上映下明明灭灭的影,将她那双清泉般的眼眸晕染得有些惆怅。

      他放下词集,放下不停向他预告的离别,招手唤她过来,轻抚她已散落的青丝,问她为何不得开颜?

      她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垂落的发,又牵起他的一缕,和自己的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可一松手就散了。她不死心,散了又系,系了又散,最后一系上便攥在手心里,紧紧的,不肯松开。

      盯着看了半晌,才轻启粉唇:“我听闻,夫妻在成亲当日会剪下一缕青丝用红绸系着,意味结发夫妻,死生不离。我们……好像没有这么做过。”

      自然是没有的。在她本该美满安宁的新婚夜,他本应柔声安抚惶恐不安的她,可是,他却吐了一口血,倒在她身上昏死过去。

      他从没有问过,但想也知道,那时,她必然很害怕。

      这不是什么难事,一缕头发他还是能予她的,只是,那个誓言却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他握住她的手,展开她紧绷的四指,失了禁锢,那两缕青丝很轻易地便分开了。

      他看着她低敛的、有些失落的眼眸,说:“我们也这般做吧。只是,那个誓言太重了。我们便以此为凭据,相约……有缘再会,夫人觉得如何?”

      他不求今生,也不贪求来世。

      一切都不过一场虚幻罢了。

      可在青禾将木匣郑重地埋入,距离枇杷树不远处的地方时,晏净安突然想起了那个极为真实的美梦,那个木匣和青禾此刻埋入土中的,一般无二。

      他仰头望天,苍穹高不可及,悠然的、干净的蓝,一望无际,未曾点缀一点白云,只悬挂着一轮并不灼眼的太阳,在他的眼眸中轻微地晃动着,像是谁的眼瞳,不慎看见了什么触及灵魂的东西,击碎了表层平静的淡漠疏离。

      世间猝然变得极其安静,他只听见了枇杷叶缓慢舒展时的细微声响,泥土落在木匣上犹如沉寂了一冬的草籽崩裂发芽的声音。

      春天。

      他期待已久的春天。

      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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