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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能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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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过程很舒适,主持人很会把握节奏,引出深入的话题时也没有给席默带来被人触犯隐私的不适感。
“你很热爱演戏。”
对谈过半,主持人用陈述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席默沉默了片刻。
“我曾经厌恶过。”
主持人没有插入话题,静静地看向席默。
席默动作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访谈室里的照明是令人舒适的暖光,这让席默想起家里那间小小的治疗室。
席默没特意计算过,自己到底坐在被灯光照得暖烘烘的桌椅前写过多少篇日记,如今回忆起来就连用掉了几个本子也记不清了。
即使是在最辛苦的时期,席默也从来没有对演戏产生过任何抵触。
相反的,即使是自己正陷在疾病的沼泽里,几乎要被黑暗吞噬身体时,席默也从未放弃过,而是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
当席默终于克服难关,找回重新站在镜头前的勇气时,现实却毫无预兆地挥来拳头,击碎他的热爱,只剩满地狼藉。
二十二岁的席默最讨厌演戏。
他讨厌在镜头前配合表演,出演一部部曾经十分优秀却在开拍前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作品;他讨厌作为帮凶,杀害那些本应该鲜活的角色们,以获取他从不想要的欢呼和呐喊。
无尽的悔恨和自我厌恶伴随了席默很久。
直到某一天,网络上的赞扬变成谩骂,席默刷着满屏的污言秽语,顿时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他找到了解法。
摆脱厌恶的自己,重获新生的解法。
若是被毒蛇绞索,挣扎只会使其越捆越紧,倒不如顺它心意,做一个顺从的人质。
席默学会了见机行事。
多亏老天待他不薄,哪怕阴雨连绵也成功燃起了那把求生的火炬。
自由和叙白一起,回到了席默身边。
“连自己对演戏的真心都怀疑过以后,反倒变坚定了。”席默笑了一下,“于是又重新和演戏变得如胶似漆了。”
两人聊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节目很快上线网络,在席默解约自立门户这股热度还没散去的时期里,获得了很多关注。
【太子咋有点可怜。】
【我天又共情上了。】
【话里有话吧他,讨厌过演戏是啥意思。】
【拍《无风带》那会儿吧?不是有传闻说他拍完就抑郁了吗?】
【我以为他说的是演烂片的时候。】
【未免把太子想得太有良心了点。】
【哇塞,演烂片还能赚得盆满钵满,换成我牙都要笑掉了,信他会因为这个愧疚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目基证言票房这么高应该赚翻了吧。】
【太子钱这么多能不能分我点。】
随着“《目击证言》票房”的话题被推出,网上关于主演究竟能靠这一部电影赚多少钱的讨论愈演愈烈。
当晚,一位ID为乱码的用户突然在论坛社区放出大量有关席默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席默零片酬出演《目击证言》”、“游盛压榨艺人”、“席默并非席芸亲生”等等内容。
席默再次成为互联网茶余饭后的热门讨论话题。
有事没事都有人出来聊上两块钱的。
网友面对三天两头的明星传闻已经见怪不怪,基本都以看热闹的心态偶尔参与,当事人却没法心态放平。
彭霖豪最开始听说网上出现了一长串关于席默的爆料时,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
就像看电视剧时十恶不赦的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主角终于大仇得报那般。
彭霖豪终究是把自己摆错了位置。
总有人习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似乎人生的一切不顺遂都是他人作恶的结果,与自己毫无关系。
彭霖豪认为席默是他溃败人生的罪魁祸首,却没想过自己曾举起匕首将席默的生活刺得满目疮痍。
“让他滚蛋!”
彭庆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还伴随着东西噼里啪啦倾倒在地上的声音。
彭霖豪不敢进门,耳边回荡着的是李成言告诉他的真相——
“这是席默跟彭董早就谈好的条件。”
“他零片酬出演《目击证言》并配合电影宣传,条件是他要和游盛解约。”
席默早就准备好全身而退了。
彭霖豪突然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自己在首艺那间宿舍里,在夜晚熄灯后的黑暗中悄声问席默——“你要不要来当我的第一个艺人?”
想起席默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于是两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在娱乐圈里热血沸腾地到处奔跑,留下他们的身影。
彭霖豪还记得自己帮席默接到的第一部戏是喝酒喝来的。
席默是最年轻的影帝,是对演戏最有热爱最有天分的演员,他的回归之作绝不能含糊,一定要配得上他。
于是彭霖豪跟制作人喝了一晚上酒,强撑着走回住处,边走边跟席默说自己是怎么舌战群儒给他拿下这个角色,越说越兴奋最后一嗓子大喊——“席默!我也能让你当上影帝!”
嚎完半个校区的声控灯都亮了。
只凭借这一个回归荧幕的作品,席默就重新成为炙手可热的演员,出演邀约不断,彭霖豪也不再需要为了席默跟别人喝酒。
甚至后来彭霖豪才知道,其实那个角色早就定给了席默,因为他的表演无可指摘,身后还有大名鼎鼎的影后母亲席芸撑腰,从来没人要为难席默。
故意骗他彭霖豪喝酒,只不过是资方恰巧跟彭庆有过节,想要借此机会治一治他唯一声名在外的儿子罢了。
他愤愤地找到彭庆,却半句为自己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不敢。
所以当彭庆叫他送席默去跟老板喝酒时,他也不敢拒绝。
彭庆叫他要学会充分利用艺人的商务价值,他就退掉片约,给席默签下无数代言,送他去无数酒局。
彭庆让他加快变现速度,他就挑时间成本短的片子让席默去演。
可席默居然敢反抗。
在彭霖豪眼中,席默的反抗是一种背叛。
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起面对?
为什么你一定要改变现状?
为什么你就非要有那些狗屁原则?
额头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进彭霖豪眼眶,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到地板上残留着血迹的玻璃,却看得到彭庆站在自己面前愤怒的面容。
凌晨三点,叙白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的席默依旧是那副狰狞凶煞的模样,叙白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触感冰凉。
风铃的声音混着风卷进屋里,叙白发现自己忘了关窗。
他没急着起身关窗,而是任凭凉风吹来,直到自己彻底从那场梦里清醒过来。
刚到伦敦的时候叙白经常做梦,梦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很多很杂,他却除了经常出现的惊悚画面以外都没记住。
醒来时总是心悸,睡不着,也不想反复回忆席默的凶相,吹风就成了一种恢复理智的手段。
叙白把自己回忆那次意外的行为看作不理智。
他能接受梦中可怖的席默,却接受不了将席默那副模样放在心上的自己。
风铃声则是另一种安抚。
风铃已经很旧,个别贝类因风吹雨打而有些破损,挂绳也明显换过了,叙白却坚持把它从小渔村带到伦敦,又从伦敦带回来。
带着风铃漂洋过海的路途里,叙白牵肠挂肚地担忧着,生怕脆弱的漂亮风铃在飞行途中被损坏。
于是拿到行李的第一时刻,他就蹲在机场的角落里,找出被自己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检查风铃是否完好如初。
叙白知道自己真正牵肠挂肚的从来都不是风铃,而是送风铃的那个人。
窗户终于被关上,叙白后知后觉有些冷,裹了个毯子到楼下去找阿姨要感冒药。
家里有老人,大多数常备药都有存货,阿姨翻了一盒新的给叙白,让他备在身上。
叙白从锡箔药板里扣了两粒胶囊,顺着温水服下,全然没了睡意。
阿姨拿完药也回了房间休息,叙白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厅微弱的夜灯发呆,突然想起某个凌晨,席默突然要带他去片场的后山看日出。
席默像是发现了宝藏的小孩,兴致勃勃地跟叙白说自己发现了个秘密基地,拉着他上山时一路嘴都没停过。
片场是爷爷借给剧组的,后山也是叙白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叙墨拉去爬了无数次的。
但叙白没说。
他陪着席默爬上小山坡,坐在那块熟悉的巨石上,如果留意找,说不定叙白还能找到叙墨以前在这里刻过的字。
他也没找,只是听着席默跟他讲片场里的趣事、讲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上演戏的、又讲《无风带》剧组的盒饭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这个你肯定也同意。”
席默手里拿着草编成的小手环,叙白压根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编的。
“但那个糖醋小排还是你叔叔做的最好吃。”
叙白点点头:“叔叔毕竟是厨师。”
“诶你家这么有钱,你爷爷怎么会同意自己的儿子去当厨师啊?”
编好的手环被放到一边,席默伸手又在面前薅了两根草,开始编新的。
“因为当厨师是我叔叔想做的事。”
席默编草环的动作相当熟练,叙白有些出神地想——他都可以拿去卖钱了。
“那你呢?”
“我?”
席默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叙白没想过也不知道。
他似乎没什么喜欢的。
席默喜欢的东西似乎很多。
他喜欢机车和摄影,会玩很多乐器,拍戏累了喜欢拼乐高。
今天还发现他会编草环。
叙白诚实道:“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席默少有地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人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你啊。”
席默脸红了个彻底,差点一不小心扽断了还没编完的草环:“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啊!”
叙白满脸不解。
“哎哟好冷。”
一阵风吹来,树枝沙沙作响,席默挪动屁股,跟叙白贴得更近了一点。
他放下手里的半成品草环,颇为认真地跟叙白讨论:“我说的是‘热爱’!‘梦想’!就比如我喜欢演戏,叙墨姐喜欢滑雪,她的梦想是拿金牌!这种喜欢,你没有吗?”
“没有。”叙白摇摇头,还是那副呆愣愣的样子,“我就喜欢过你。”
席默脸又红了几分,正害羞着呢却没忘记纠正叙白的“语法错误”。
“诶不能说‘喜欢过’,听着跟你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似的。”
叙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觉得席默说得对,没想到他是一个对语文语法如此严谨的人。
“我就喜欢你。”
凉爽的风依旧没能吹灭少年耳畔的粉红,席默咧嘴一笑:“嘿嘿,听着倒真是心情很好。”
周围的环境开始泛起白光,叙白眼前的席默变得清晰了许多,虽然叙白夜视能力不错,他却更喜欢在光亮里的席默。
片场开机时,叙白会坐在角落里,观察站在众多打光灯中的席默,有时席默在跟其他演员对戏,但大多数时候当叙白看去时,他都沉浸在角色里,演绎着某个人的一生。
叙白认为席默就应该站在最明亮的地方。
于是日出也染上了席默的色彩,渐渐升起的艳阳在叙白眼中却远不如席默夺目。
席默是叙白的太阳。
东升西落但始终如一。
叙白曾经也担心过他的太阳是否会陨落,于是他赌上一切,掏出那个为席默而写的角色,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奔回他的太阳。
还好,他的太阳还在那,金光万丈。
“我想到了!”
太阳终于彻底攀上高空,将整座后山都照亮,席默看到山下的片场里已经有人出没。
席默今天有一场早戏。
“我刚刚突然在想‘要是能演你导的片子就好了’,很莫名其妙吧?”
席默看向叙白:“这个想法先借给你,以后有人问你梦想是什么,你就说——”
“我的梦想是给席默导一部片子。”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