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泽生》洛梅涯尘

4、花簇行

　　“飞车？”浮灰诧异。
　　“音，我当初昏过去时你没有向她提起过吗？”黎晖转头看向音。
　　音向黎晖尴尬地笑笑：“呃……我……这个……那个……没错，我确实没提。”
　　“我们是坐飞车来的。”黎晖说。
　　“那……你刚才的意思是……”
　　“这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黎晖笑笑，道“当然是给你一个搭飞车的选择啊！”
　　“不是问你这个，我真正想问的是……你们的飞车哪来的？我记得在云琦几乎没有卖飞车的门店。”
　　“两年前的桑镇大集市，买的。”
　　“好，花了多少？”
　　“三十泽钱，便宜吧！”黎晖脸上满是笑容，浮灰却眉头紧锁。
　　“正常来说、这个钱连一个发动机都买不到，所以……”
　　“所以……那个人是个小偷？”
　　“只能这样认为了。”
　　“等等……这和坐不坐飞车有什么关系？”
　　“也是，说到坐不坐？我的答案是坐，有飞车还坐什么火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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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的飞车……怎么这么特别啊！”
　　“那可不，我自己改的当然特别了。”
　　“话说，这样的改装飞车可以上路，没错吧？”
　　黎晖笑笑：“你觉得我们是怎么过来你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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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裕晴霞到花簇是很长的一段路，途经不少城市。
　　“我该怎么判断我是不是到花簇城了？”黎晖还是头一回飞花簇城。
　　“等你看见一朵大花……”
　　“一朵什么花?”
　　“桑岚花。”
　　飞了好一会儿，黎晖又问。
　　“那是什么地方？”
　　“彩虹，是虹彩城。”
　　“彩虹？虹彩？我听不懂了。你说，我们要去的那花簇城……究竟什么样？”
　　“它就是比裕晴霞差一些。”
　　“想必是比灵市好。”
　　浮灰和音同时说道。
　　“你们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不太知道。”
　　“不太知道就不太知道，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到之前，我不如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关于我自己的。好吗？”
　　浮灰倚在座位上说。
　　“讲吧。”
　　“那是上一轮的事了……”
　　“等等，上一轮？那是什么？”
　　“轮回诅咒的轮回。”
　　"明白了，接着讲吧，浮灰。”
　　“我打算好好看看这片由我拯救的土地，因此而四处游历，顺便寻找寻找老朋友，可是有一件事令我不得不放弃这行程……”
　　“什么事？”
　　“我本来带足了食物、水还有钱，路上却被人抢了。那是在归市，云琦归市。
　　我的惨状被一个女孩发现——那可真是惨状，那几个抢我东西的人像是怕我追过去，打了我。
　　我当时伤得很重，她带着我去医院处理伤口，让我在她家借住——她是个好人，一个没钱但心善的好人。”
　　“我想我大概有什么内伤没被发现。”
　　“什么内伤？你为什么觉得有内伤？”
　　“致命的内伤，因为我当时……死了。没错，死了。但我记得她，她叫沙影。”
　　浮灰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讲完了她上一轮回那莫名其妙的死亡，或许是因为死的次数多了。
　　黎晖不明白为什么浮灰要说这样一个沉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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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车降落在花簇城城郊的一条路上，路边开满了鲜花。
　　黎晖看见一群人在快速砍掉那些长满鲜花的树，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自砸饭碗。
　　飞车向前行驶，两边都已经是没有鲜花的土地——地里是庄稼，看样子没种多久。
　　“花簇城……以前就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半年前我来还不是这样……诶！那个种花的园子我认得！以前我老是在那老伯手里买冰塘花和万洛菊。”
　　黎晖将车停在路边，和浮灰一同跳下了车。
　　浮灰走到门前“咚——咚——”地敲门。
　　没人开门。
　　“喂？有人吗？”
　　没人应答。
　　浮灰和黎晖只好跳回车上。
　　“怎么样？”一直坐在车上的音问。
　　“不行啊，没人。”
　　黎晖只好开着飞车向城内行驶。
　　“不对劲，原本的商户呢？花簇城……根本就不应该是这幅模样。”
　　“那该是什么样子？”
　　“这本是条商业街。”
　　“商业街？可是你看看，这里门窗紧闭，连一个牌匾都没有。哪有商业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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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亚格斯·花见草·缦正在去花簇城赴任的路上，她是新选出的及神明。
　　"商业……商业……你该回来了。”花见草口里喃喃着，“那几个及神明……你们真该死。”
　　她讨厌及神明，虽然她也是。
　　说到底，其实她就是被花簇城的前任及神明逼来参选的，她本不想做及神明的。
　　原因就在几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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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个月前，花簇城。
　　花见草挤在人堆里努力向前，她想知道到底什么值得这么人挤人。
　　“根据花簇城现任及神明的命令，花簇城市辖区内应停止一切商业活动。”
　　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却是看见这样的消息——毁灭她正常生活的消息！
　　这叫她怎么活？
　　她，千亚格斯·花见草·缦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跟人合伙卖彩虹色的冰塘花！不光她是靠卖花养活自己，她父亲也是。
　　卖东西在花簇城自然是行不通了，花见草又想去虹彩城碰运气。
　　可她来自虹彩城的合伙人却反问她：“你以为虹彩没有一样的新规吗？”
　　她已不知如何是好。
　　走在街上，她向前看，看见一家家商铺正在收拾东西，撤下牌匾。
　　向地上看呢？她看见地上有一张传单.
　　“及神明选拔”
　　她捡起来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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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未想过会胜选，也未想过自己会取代那个害了无数人的及神明。
　　她只想活下去，多活几天。
　　花见草回忆过去时，她所乘的车子已驶上熟悉的道路。
　　花簇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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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停停，飞车陆地车都停一下！我们是花簇城交通巡警队的，新任及神明的车队来了！”
　　黎晖停下车子，看见豪华的车队驶过。与一旁没几辆的破旧车子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谁啊？这么盛大。”
　　“你只听见了‘停’,对吧？”
　　一样的事正发生在稀晨屿的另外九十五个小城中。
　　这，就是“及神明大换届”，独属于稀晨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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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见草看着车队驶在自己曾摆过摊卖花的路上，注意到一辆纸飞机形状的车子，它实在太独特了。
　　是飞车吗？
　　那上面的人如果看到她的彩虹花摊，一定会买上好几捧！
　　她又想起自己已不是那个摆摊的青年。
　　可她总觉得那辆飞车对她有什么吸引力，不只是因为她以往的习惯。
　　唉……不知道那些过去的朋友会怎么看待……会恨自己还是感谢自己？
　　她摇摇头，试图赶走这烦人的想法。
　　他们一定不会恨自己的，她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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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真是巧，怎么遇上及神明大换届了？”
　　“及神明大换届？”黎晖，一个云琦土生土长的人并不清楚稀晨屿的有些事，这很正常。
　　“在一天的时间里，稀晨屿九十六个小城将会同时进行新旧及神明的交接。”浮灰回答了她的好奇心，“但我认为这么做没有什么意义。”
　　黎晖不再说话，心里却赞同浮灰的话。什么及神明大换届啊？还非要同一天内全部交接完成。
　　黎晖突然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音，今天你怎么不咋说话呢？”
　　“我在想我们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不只路边没有商铺，城中也没有旅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浮灰苦恼于买不到冰塘花，黎晖却苦恼于无处落脚。
　　事到如今也只得认命，三人缩在车上勉强度过一夜。
　　黎晖现在浑身硌的酸痛，她实在不想再在车上过夜了！
　　“我要去找花簇城的及神明！告诉她商业的重要性！”黎晖愤愤不平，仿佛她才是花簇城的商户。
　　“消消气，黎晖，总会有办法的。”音在一旁劝。
　　“办法？我不接受继续这么受着的办法！”她发动飞车，向记忆中车队行进的方向驶去。
　　“及神明府……没错，还真被找到了。”音念出牌子上的字，“等等……黎晖！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怎么样？”音拉着刚下车的黎晖回到车上。
　　“会怎么样啊？”
　　“会被抓……嗨！”
　　“你冲谁打招……呼？”
　　黎晖看清楚了，一个人正站在飞车的窗户边上，那人的衣着引得黎晖本能般害怕。
　　“花簇城安保巡警。”那人出示了一个证件，“你们是想见新任及神明阁下吗？那好，我有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
　　“我可以告诉你们，也可以帮你们，只是我家中很穷，实在对不起了。”
　　那人用短短几句话道出希望又将其抹杀。
　　“多少钱？”
　　那装模作样的无奈瞬间瓦解。
　　“一百泽钱。”
　　就算掏空自己的包也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啊！黎晖将目光投向浮灰。
　　“给，这就是你要的一百泽钱。”浮灰冲那人笑笑，递了过去。
　　“好，跟我来。”
　　希望在肮脏的金钱上重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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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说商业不能恢复？你是说了实话吗？”
　　“情况确实如此，也不是有人刻意阻止您，实际上……这是三神明以及治统员联合制定的《稀晨屿发展政策》。”
　　花见草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第一条就是停止一切商业活动，那条规定毁了无数稀晨屿人的生活，将不少城市变成了一座空城。
　　她不只恨那个及神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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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能把你们带到这儿来，及神明阁下那边…...已经通知了，等着吧。”
　　那个不知名的人就这么走开了。
　　“音，这花簇城……比咱们那儿也没好多少啊，照样有人收钱办事，而且收的还多。”
　　音却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咱们那儿有及神明，刚才这种人会收多少好处费。”
　　黎晖仔细一想，也对，云琦灵市没有及神明，完全就没有可比性。
　　“谁知道呢？”
　　谁知道他们会在那种情况下收多少钱？恐怕这个“谁”根本不存在！
　　“一会儿见到她……新任及神明阁下后注意点用词……别有失敬的地方……这是保命的办法。”
　　“保......命？”
　　没等浮灰回答，这个小休息室的门就叫人打开了。
　　“你们就是想见及神明阁下的？是就快走，我可没时间让你们耗！”
　　来人没好气地说。
　　什么人啊，这么没礼貌！黎晖暗自腹诽。
　　可她不能说，只能在心中诉说不满。
　　跟上那无礼之人的步伐，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这是黎晖头一回见地位那么高的人——她曾经见过的地位最高的人是桑镇巡警的队长。
　　紧张、焦虑正侵蚀着她的理智，她后悔来见及神明，她不该那么冲动的。
　　事已至此，她已无法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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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见草正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来当及神明，她本以为自己能救那些失去谋生手段的人。
　　花簇城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花，商业的停摆毁了一切！
　　市民们死的死，逃的逃。不少人死前还咒骂着该死的前任及神明。
　　花农们没有钱，只能纷纷改种粮食，花没了，游客也不复存在了——花簇城其实是个旅游城市。
　　她不想成为众人唾弃之人，可她又或许只能成为令众人唾弃之人。
　　想想几个月前父亲的离去她就心中难受，不知道他的园子现在怎么样了？那些曾开满院子的花是否有结果？
　　杂乱的思绪被一句话打破。
　　“先前求见的三人到了！”
　　“让人来吧。”
　　来吧，来吧，不管你们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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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灰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位新上任的及神明就是那卖花老伯的女儿。
　　她还记得那时候卖花的老伯摆在正对门口那张桌子上的合影，一头张扬的绿发和一双蓝宝石色的眼睛，错不了的，绝对是她。
　　浮灰愣在原地，直到黎晖催促才继续向前。
　　那及神明坐在一把椅子上，指指旁边的几个无人座位，向自己等人招手。
　　“来来，都坐都坐。”
　　浮灰心中忐忑，但依旧坐下。
　　“我不想摆什么及神明架子，你们有什么诉求直接告诉我就好。”
　　浮灰又不相信耳朵了。
　　一个这么好说话的及神明？自己那么多年前遇见的茂如都没这么直接。
　　她想起一千多年前的那段友谊，那段已受时间风吹雨打的友谊来。
　　可黎晖又拉她回到现在来。
　　“商业……花簇城需要商业，阁下。”浮灰听她如此说.
　　浮灰确信那笑容上闪过一丝无奈，回答也不出所料。
　　“我无能为力。”
　　浮灰见她递出一张文件里的纸，正疑惑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下一句：“上面的。”
　　浮灰接过文件，念道：“自本政策下达之日起，稀晨屿地区各城应当……尽快停止一切形式的商业活动……”
　　“所以……您也无法改变这一切吗？”黎晖苦笑，问了一个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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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见草没有回答，她不想说自己没办法改变，也不能承诺无法完成的事。
　　她只好如同闲聊一般扯出话题来。
　　“看样子……你们不是这儿的？”
　　花见草不觉得眼前几人会是花簇本地人，那些政策也不是一两天前的事了。
　　换句话说，花簇本地人不会这时候才来问能不能恢复，更何况这几人还说了几句外地口音浓厚的话。
　　“我们的确不是住这儿的人，我们俩是云琦人，她是裕晴霞的，就是这样。还有，我们是来买冰塘花的，可没人卖！”
　　花见草的一句话似手打开了黎晖的话匣子或千亚格斯只听黎晖又说。
　　“我的朋友经营着一家诊所，她急需买些冰塘花……”
　　冰塘花一词戳中了花见草的心，她以往的职业习惯迫使着她问出下一句。
　　“只买冰塘花吗？”
　　“是的。”浮灰看着花见草那蓝宝石色的双眸道。
　　“好，我说不定有办法帮你们搞来些冰塘花。”花见草挑眉“不过在此之前，做个自我介绍怎么样？”
　　“曼琪·黎晖·玉心，这是霍希·音·凄，还有……”
　　“凯莫尔·浮灰·缇纰，叫我浮灰就好，阁下。”
　　“千亚格斯·花见草·缦，叫我花见草或千亚格斯都好，你们跟我去外城。”
　　花见草从椅子上起身，看样子的确是要去外城。
　　浮灰惊讶于她的平易近人和言而有信——与茂如那位旧友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绝对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的及神明。
　　正当花见草打开会客厅大门，准备和黎晖等人一同出去时，先前那人便冲了过来。
　　“阁下是要出去还是送客？我们需要保卫您的安全！”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站着的一众人员。
　　“只是出门而已，至于你们……就不必了，有我在就足够。”她向门口几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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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见草并非是多么自信才拒绝“保护”，实际上是她信不过他们。
　　没错，她信不过。
　　她不觉得这些人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更何况那时还有人说过一句“我们无处不在”之类的话。
　　说不定真是“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