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重逢》失乐症

5、她她

　　夜凉如水，天将阴未阴，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给夜晚添了一丝寂寥的意味，阿泠推开房门，视线落在窗边的夜白身上，她微微倚靠着窗框，眉目掩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指间点燃着一根香烟，白雾自她周身氤氲弥漫，这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朦胧而莫测。
　　两人没有视线接触，阿泠一言未发，整顿好准备赴约去见宋凝，身后突然传来了夜白的声音，“你的时间不多了。”
　　阿泠脚步一顿，黑暗中她神色平静，她其实早就知道，前方等待的她的会是什么，但她不会后悔：“我知道。”

　　＊

　　夜晚，未曾绽放的向日葵田在微光中沉默生长，点缀其中的小夜灯为翠绿的叶片镀上一层温润的光影，偶有萤火虫的光芒闪烁，使整片花田看起来仿佛沉入了一场温柔的梦境。
　　这里是通往小镇集市方向的路，也是宋凝和阿泠相约见面的地方。
　　与之前阿泠邀请宋凝帮忙找人不同，今晚是宋凝提出的邀约，她想带阿泠去集市上挑选些可以带回的纪念品。
　　宋凝很难用具体的言语描述每次见到阿泠时的心情，那种感觉，仿佛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捧到她的面前供她挑选。
　　而阿泠，大概是那种即便她什么都没有，都会微笑着握住她的手的人。
　　阿泠来到约定的地点，就看到宋凝安静的站在原地，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听到动静，她缓缓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目光澄澈而动人。
　　她怀抱着一束纯白洁净的栀子花递到了她面前，就像怀抱了一颗炙热而真诚的心。
　　宋凝唇角微扬，声音带着夜晚独有的沉静：“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总觉得这花很适合你。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阿泠将花束抱了个满怀，花香清冽温柔，今夜的她挑选了一件长至脚踝的纯白长裙，月色与灯光交织，一时美得竟让人分不清，花朵和人究竟是谁衬了谁？
　　阿泠抬眸看向宋凝，眼里映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意，“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入夜风中的一片羽毛。
　　阿泠是那样郑重地抱在怀里，接过花时，手指不自觉收紧，像是害怕稍有不慎就会失去什么。
　　宋凝怔了怔，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漾开：“喜欢就好。”
　　她偏过头，似是无意地望向远处的集市方向，那里灯光点点，隐约可见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吧。”宋凝低声道。
　　阿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夜晚的小镇别有一番风味，霓虹的灯光下，人的交谈声、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们隐入其中，成为其中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风景。
　　路边的小摊上摆满了制作精良的工艺品，宋凝有些挑不过来。
　　阿泠注意到宋凝翻看纪念品的动作很认真，似乎真的想挑选些值得带走的东西，而不是随意逛逛。她忍不住想，这是否意味着宋凝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
　　她目光微垂，随口问道：“你决定好什么时候离开了吗？”
　　“没有呢，我只是想出来逛逛。”宋凝解释道，如果是放在之前，或许她确实不会停留太久，但现在有了阿泠，就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她着急离开的理由。
　　阿泠没说话，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隐患，就像夜白说的，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你呢？”宋凝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她。
　　“恩？”阿泠有些不明其意。
　　宋凝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想一个合理的表达，却又不想让阿泠产生歧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找到那个人，你会去哪里？”
　　“我没想过。”阿泠并未思考太久，便得出了确切的结论，“我的意思是，我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宋凝看着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这种沉默一直维持到了夜晚的深处，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脱离了人群，来到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径上，入目唯有一片漆黑。
　　“阿泠，我有时候觉得，你似乎很想找到那个人，却又好像不是很想。”说出这些话时，宋凝的心其实是忐忑的，她害怕这会破坏她和阿泠现有的关系。
　　但人与人的世界终究是不同的，认知的差异会塑造出不同的理解方式，就像这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颗树木，想要达成真正的理解，碰撞或许无可避免。
　　而宋凝，想要成为那个能够真正理解阿泠的人。
　　对于宋凝的疑惑，阿泠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显得格外平静，“宋凝，如果你曾经有一个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你们形影不离，一起努力，一起追逐同一个目标。但后来，你失败了，你让她觉得失望了。”阿泠的手微微收紧，像是要握住什么，可最后只是松开，“然后，她离开了。“那么，如果是你，你还会想再见到这个曾经让你觉得失望的人吗？”
　　宋凝能感觉得到，笼罩在阿泠平静外表下的，是一层浓的拨不开的悲伤，“阿泠，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是因为失望了才离开呢？”
　　阿泠沉默了下来。
　　“阿泠。”宋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我不希望你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像月色一样轻柔，“即便有一天你找到她，也不该是带着愧疚去见她的。”
　　“我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能过得开心自在。”宋凝知道，她给不了阿泠真正想要的答案，但这些话，却是她的真心话。
　　阿泠沉默下来，像是一瞬间坠入了某段深沉的回忆里，一直以来，在宋凝面前的她是温柔的，平静的，害羞的，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脆弱又哀伤。
　　宋凝觉得，让阿泠独自思考片刻或许是个合适的选择，她轻轻道：“你先休息下，我去买瓶水，很快就回来。”
　　阿泠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颔首，“恩。”
　　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阿泠再也支撑不住，她捂住胸口在石椅上缓缓坐下，几乎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幅度，似乎只要这样，就能减轻痛苦的频率。
　　阿泠比谁都清楚，现在跟宋凝相处的时光，就像一场温柔的美梦，但梦总有醒来的那一刻。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好好的记住她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没能等到阿泠回来，消息也没得到回复，阿泠起身开始往回走去。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谈话，她总觉得心情有些压抑，阿泠开始给宋凝打电话，得到的却是无人接通的忙音，她不由开始担心起来。
　　就在这时，救护车呼啸而过，持续不断的鸣笛声无异于加剧了阿泠的紧张，集市上的人流也变得拥挤了。
　　“你听说了吗？好像是有车子失控撞向人行道了……”
　　各种不好的预测涌上心头，阿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变快了些，她思考着最近的便利店在哪，抬头却通过拥挤的间隙中，看到有一个背影和宋凝如出一辙的年轻女孩正倒在地上，血迹正沿着她的身下蔓延开来。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分不清方向了，奇怪的轰鸣声开始在她耳边炸开，仿佛视线都变得模糊。
　　“阿泠。”就在这时，熟悉的呼唤声从身后响起。
　　阿泠猛的转过身，就看到宋凝站在不远处，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关切，她解释道：“路上人太多了，我回来找你饶了点路，手机又信号不好……”
　　“嘭——”纯白的栀子花落地，花瓣散落而下，阿泠没有犹豫，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宋凝，在这个变化千万的世界里，至少这一刻，她们真切的属于彼此。
　　宋凝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运气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差，人生经历谈不上出彩却也不那么坏。
　　可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即便是如此平凡的自己，对于阿泠来说，也可以是有意义的。
　　她忽然意识到，阿泠在很多时候，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点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掩藏极深的愧疚。
　　这种情绪太微妙了，若非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宋凝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掌心微微冒出一层薄汗。
　　她开始回想。
　　第一次见面时，阿泠在列车上盯着她看，说她“有些眼熟”。
　　在酒吧外，阿泠醉的自保都成问题，但出手时却冷静得可怕，像是……潜意识里把她当做必须保护的人。
　　而就在刚刚，阿泠以为她出事，失而复得后难以抑制的反应，就好像她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
　　一切零散的细节，在这一刻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她的心跳猛的加快，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阿泠。”她试探地开口，嗓音微哑，“我们……曾经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