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于渊》白马玉

1、01 “你到底明

　　“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陈教练炸雷般的怒吼撞碎了更衣室的寂静。
　　现在是晚上九点，整个市游泳馆早就退去白日的喧嚣，留下夜晚的寂静。

　　“想清楚了，我决定放弃！”少年的喉结滚动，声线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这个早在齿间研磨过上百遍的答案再一次说出。
　　教练听此怒火更甚，青筋跃然浮现在额头上。他猛地将手上那张纸摔在宋致远的脸上，继续咆哮道：“不，你tm不知道！这是你最后一次进入国家队的机会！错过了，你tm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啊！”
　　那张国家队的邀约函重重的砸在他的脸上，而后缓慢滑落在他的脚边。
　　他盯着那张纸，默默地低头。

　　教练愤怒于他的固执：“都说让你不要管了！国家队的津贴比市里的高。去到哪里包吃包住，不花一分钱，剩余下来的钱也够给你奶奶看病了！”
　　“我不能不管！我怎么能不管！”宋致远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那是我亲奶奶，是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教练愣在当场，一时语塞，只剩下沉默。

　　宋致远亲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早已因为断流而枯竭。父母在他很小时候离婚后，又各自组建了家庭，便将他彻底遗忘。他从小在奶奶的抚养下长大，虽缺失父爱母爱，却过的乐呵呵。
　　但岁月无情，奶奶的身体宛如风中的残荷，渐渐衰败，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长大成人的宋致远自然要承担起照顾奶奶的使命。他利用自己在小时候便展露出来的游泳天赋，一路过关斩将，进入了市游泳馆。
　　每个月的津贴和获胜后的奖金，都用来填空家里的无底深渊。他之前从未抱怨家庭的累赘、命运的不公，因为他只想着自己能尽一份力救救奶奶，只想着奶奶能陪伴自己长一些时间。
　　正因如此，他数次推脱了国家队的邀请。只因一旦进入国家队，需要前往帝都训练，离开江城，离开奶奶。

　　教练无奈叹了口气，他清楚宋致远家的情况，也明白这个孩子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但命运偏偏如此残酷，机会从来不会因为你比别人更有苦衷而为你停留。

　　他轻轻拍了拍宋致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地离开了游泳馆。
　　等陈教练离开，宋致远只觉得心力交瘁，泪水不受控制，哒哒地往下落。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无力地一遍又一遍锤着地，压抑地抽泣着。

　　游泳是一件让他愉悦的事情，他自己很幸运自己能靠这项运动养活整个家，但是他同样也渴望自己能在这个项目上取得更辉煌成绩。
　　他的房间挂着一张迈克尔的照片，那是他的偶像，金光灿灿的金牌衬托得迈克尔星光熠熠。
　　闲暇时，他总会模仿那张海报上迈克尔的动作，仿佛自己下一刻也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上，让整个世界的人为自己欢呼。

　　宋致远不知道自己的梦想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实现。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想法：他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奶奶。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渐昏暗，人类到了入睡的黄金时段。可随着科技的进步和人类传递信息的便利推迟了入睡的时间，后来把这种现象成为熬夜。
　　宋致远心绪不宁，夜晚失眠，直到第二天盯着一副黑眼圈来训练。刘大顺见此打趣道：“熊猫馆跑出来了头熊猫来学游泳！”
　　宋致远也不理睬刘大顺的调侃，继续跑去更衣室做好训练的准备。

　　可今日的训练于往日大不相同，场馆里出现了一副陌生的面孔。他戴着一副纯黑色无镜片的眼镜框，一头微卷的短发，双眸恰似含情的桃花眼。
　　宋致远瞧见他时就知道他不是游泳队的一员。一是他身形柔弱，看上去毫无训练痕迹可言；二是因为他气质温润，与长期运动的人截然不同。

　　宋致远满心烦躁，没有过多心思去关心外来人员，转身继续投入训练。然而，就怪他外形过于出众，一下子变抓住了那位外来人员的目光。
　　那外来人员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熟练地打开、对焦，“咔”的一声，拍下来宋致远正在热身的瞬间。

　　他兴致勃勃地点开相册，打量着照片里的人，嘴里还嘟囔道：“这张看起来不错！”
　　可没高兴多久，耳边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你干什么呢？”
　　赵陌衍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照片里的那个男子。

　　偷拍被抓个正着，赵陌衍的脸像个熟透的蕃茄，赶忙把照片给宋致远看，还不忘一边解释自己的行为：“你好！我是来江城大学派来市游泳馆的随拍人员。我叫赵陌衍！我刚刚…”
　　对方还未等赵陌衍的话说完，便插嘴道：“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立马给我删除！”。
　　宋致远语气强硬，周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在周围竖起一道冰墙，在赵陌衍看来是一个不好惹的主。但是这照片确实是自己今天拍的唯一满意的，还要跟学校和市体育局交代，于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征求对方的同意。

　　“我真的没有恶意！这张照片真的很好看，你看…”他硬着头皮继续说。
　　对方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说话，这一点惹得赵陌衍有点不爽。

　　宋致远态度坚决，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眼神似锋利的弯刀盯着赵陌衍说道：：“我说了，我不喜欢！请你删除！”
　　赵陌衍觉得浑身凛冽，再也不敢继续说下去。

　　宋致远一直不喜欢被拍照，甚至对拍照有抵触，就连参赛时候使用的照片还是用身份证上的。他的心情急躁，似一座即将要喷发的火山，继续催促道：“不需要我再说一遍吧：”
　　赵陌衍满心委屈，本以为被派过来，就说明馆里已经跟队员通过气，让队员会配合自己的工作，以完成上头派来的宣传任务。那成想，刚来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刺头。
　　见宋致远眉头急促，那模样愈发的不耐烦，于是他最终选择妥协。
　　“好，我删了。”

　　赵陌衍无奈地拿出相机，在对方的见证下，删除了这张矛盾的导火索。宋致远确认照片被删除后，转身回到游泳池边，继续热身起来。
　　赵陌衍站在原地，目光全程盯着宋致远。
　　宋致远那柔和又不失硬朗的脸庞，双眸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泉水，配上高挺的鼻梁，在长期被游泳池水浸泡而发白的皮肤映衬下愈发俊朗。
　　他对眼前这个个性张扬固执的人，心里涌起了强烈的好奇，越发想探究他不喜欢被拍照的原因。

　　于是，赵陌衍又开始不动声色地留心去关注宋致远的一举一动。由于常年的锻炼，宋致远那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如刀刻般塑造着他完美的身材，在入水的那一刻宛如一条灵动的飞鱼，身姿矫健，一跃便与水相融。平静的水面先是溅起一层层水花后，随后便化作一圈圈急速向前扩散。
　　每一帧都是赵陌衍所追求的极致画面。按照往常，赵陌衍早就拿起相机，忍不住拍了起来。可经历过刚刚哪出，让他不敢拿出相机，生怕冒犯到对方。
　　就在他驻足眺望而出神之时，陈教练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边。

　　“您好！你就是江城大学派过来的学生吗？”陈教练是一个退休的游泳运动员，本来以他的天赋和实力有机会夺冠全国赛，却因一场意外的腿伤使得不得不推出赛道。可他并未因此消沉，转身投入教育行业，继续培养游泳人才。
　　“你好！我是柳教授派过的学生，我叫赵陌衍！”赵陌衍回过神，连忙礼貌地回应。
　　“小赵啊！欢迎你来我们的游泳馆，希望以后能给我们游泳馆拍些好的照片，多多宣传一下！”陈教练热情道。

　　“配合？我看是你们不肯配合吧！”赵陌衍心里暗自腹诽。

　　陈教练给他细细介绍起这个市游泳馆的布局、周边的配套设施以及他们对里训练的时间。赵陌衍却无心倾听，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少年的身影，久久无法忘怀。
　　当逛过一边市游泳馆后，他们又走回到了泳池边。此时宋致远已然游完好几圈，正坐在岸边休息。

　　赵陌衍终于忍不住对着陈教练询问：“陈教练，哪位也是队里的队员吗？”
　　陈教练顺着赵陌衍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轻轻叹了口气：“哎！是啊！他是我们队里面游得最好的，也是我们游泳队队长。”
　　赵陌衍满心疑惑，不解地问：“陈教练为啥叹气？”
　　陈教练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道。这样反而更加激起赵陌衍的好奇心，不过他不会继续追问，既然明知对方含糊其辞敷衍，再继续追问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赵陌衍依旧毫无进展。起初，他满心热枕地想同宋致远破冰，却发现对方就是一座亘古不化的万年大冰山，无法融化，无法相处。每当赵陌衍舔着一张热脸去“谄媚”时，都换来对冷冰冰的沉默以示拒绝。
　　但赵陌衍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坚信一次不行，那便再来一次，锲而不舍，朽木都能成雕出花来。

　　宋致远被赵陌衍这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弄得不胜其烦，于是开始刻意的躲避。赵陌衍心思细腻，那能没有发现这细微的变化，但他依旧纠缠。
　　直到有一天，宋致远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原本的冰山瞬间融化，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

　　“喂！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正在坐着拉伸运动的宋致远，突然扯着嗓子朝着正要给自己递毛巾的赵陌衍大喊道，那声音浑厚响亮，刺穿了整个场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别人给我拍照！你能不能理我远点！”

　　这突如其来的熊熊烈火袭来，惊得赵陌衍瞬间僵在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却发现周围的人的目光如针般刺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呼吸变得艰难。
　　他完全没有料想到宋致远会突然情绪失控，只能结结巴巴地试图缓解气氛：“不...不，宋队长我没有拍照，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

　　“交朋友...呵！”宋致远冷笑一声道：“我有同意要跟你交朋友吗？”
　　“...”赵陌衍被这一句话噎住。

　　“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别人！你不是要拍照吗？游泳馆这么多人你不去拍，就盯着我拍你是什么意图？”宋致远越说越激动，每一个字如同利剑，一下下割着赵陌衍的自尊。
　　“不是...”赵陌衍急切地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脑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

　　“还是说，你喜欢我？”宋致远这话一出口，让整个市游泳馆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气敛息，不断朝这边张望，眼神中满是震惊与好奇。
　　赵陌衍的眼眶泛红，他紧紧撰着双拳，指甲快嵌入肉里。他强压着怒火，但那份冷静在对方最后一句话吞吐完后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是充满怒意的一拳朝对方的脸打去。
　　宋致远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这一拳直接把他打懵了。愣了片刻后，他的怒火也彻底升到极致，立马挥出一拳还击，嘴巴里还骂道：“你TMD，敢打老子。”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陈教练听到动静后，急忙从办公室跑了过来，大声勒令两名队员把其拉开，然后怒声呵斥道：“你们在老子地盘上干什么？这是游泳馆，不是拳击擂台！”
　　宋致远和赵陌衍脸上都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两人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看，眼神中的怒火滔天，仿佛要将对方吞噬。

　　宋致远大声喊道：“他先动手打人的！”
　　赵陌衍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是你先说我的！”
　　陈教练看了两人浑身都是伤，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子。赵陌衍明显伤势更甚，在常年体育锻炼的宋致远手下，他肯定讨不了好。

　　“够了！你们两个不是爱打吗？打是亲骂是爱，既然这么相爱，就给我站在这里抱着对方，直到训练结束为止。”陈教练头疼地喊道。
　　“凭什么？”宋致远同时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异口同声地反驳道。
　　“凭什么，你们说凭什么！宋致远你要是不服从队里安排趁早卷铺盖走人，反正我们馆里是不收不服从安排的。赵同学，我记得柳教授说过来到市游泳馆就要全程配合我们管理的训练吧！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柳教授说换个人过来，”陈教练怒目圆睁，严厉地说道。

　　宋致远听后，羞愧地低头，而赵陌衍因为惧怕柳教授，也只能无奈选择服从。
　　就这样，两人在众目睽睽的目光下，极不情愿地、扭捏地相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