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松节油与镁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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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教室的钢窗框住了三月细雨，锈迹沿着雨水的纹路析出褐色的泪痕。
阴暗潮湿的废画室内，艺悠往坐在矮小的椅子上作画，他的校服袖口沾着群青颜料，那抹孔雀尾羽般的幽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用刮刀将最后一片暗红压上画布，刀刃与亚麻布摩擦发出清晰的脆响——画布上扭曲的人形正在血泊中伸出手臂，指尖悬停在那将要触及的残月前。
打开瓶盖，松节油的气味变得异常浓烈。
门轴生涩的转动声刺破雨幕，画架上未干的《溺亡者》流淌血色。
艺悠往没有回头，他的小指神经质地抽搐——这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后遗症，此刻却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关节。
有人走进来了。
"同学，这里禁止使用明火。"
清冽的声线包裹着公式化的温和，像是博物馆讲解员在背诵防火条例。
艺悠往转身看向来人，画笔在空中甩出几滴钴蓝，正巧落在对方胸前的学生会徽章上。银质的徽章刻着"星簌寒"三个被颜料覆盖的字，恍若被海潮吞没的灯塔。
他注意到男生镜片后微眯的桃花眼，镜框在鼻梁间压出浅红的印痕，这让他想起了五年间被迫填写的七份转学申请表，每份都印着校长们同样工整的仿宋体签名——那些字迹曾像判决书般切割他的命运。
窗外的雨突然变急，打湿的玉兰花瓣粘在浑浊的玻璃上，像被钉死的白蝶。
"只是丙烯稀释剂而已。"
艺悠往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露出阳光的微笑，劣质溶剂在瓶中泛起毒菇般的荧光，松木画架随着动作吱嘎作响，摇摇欲坠。
星簌寒微微蹙眉，鼻梁间的镜片反着冷光，Nikon F3相机的背带在他肩上勒出浅痕。
“哦。抱歉，误会你了。”
视线离开男孩笑得灿烂的脸，移向他身后画架上——那张已经完成的油画。
当他举起黑色机身对准那幅画时，艺悠往突然伸手挡住镜头。沾着赭石色的指甲在取景框划出狰狞的弧线，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撕成两半。
“干什么！未经允许的拍摄算侵犯著作权！”
晚了。快门声还是响了。
"校规第七章第四条规定，公共区域创作作品默认...…"
学生会会长的话音在看见对方瞳孔骤缩时戛然而止。
装着松节油的罐子从艺悠往手中突然坠落，炸开在星簌寒鞋边。艺悠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琥珀色液体裹着锋利的玻璃碴漫过龙形校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像”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天气，同款Schmincke松节油罐。
盯着星簌寒皮鞋上反光的液体，艺悠往眼前交叠着七年前飞溅的玻璃碎片，那些棱角曾割破父亲未完成的《永恒春日》油画，把鸢尾花瓣染成血红色。
艺悠往忽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圆规丈量：“现在闻到了？"他踢开脚边的玻璃残渣，松节油正以记忆中的速度渗入地缝，"这才是艺术的真实味道。"
指甲陷进掌心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抱歉，失态了。想到了些令人不那么愉快的事。”
艺悠往几乎变脸似的恢复了状态。
星簌寒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相机快门，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在用伦勃朗光处理面部阴影，但画框外的自然光形成了二次曝光效果。"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你怎么知道！”
艺悠往再次看向他，他注意到，对方白衬衫第一颗纽扣的缝线有些松散，这与他熨烫妥帖的校服形成微妙反差。画室角落的石膏像在潮湿空气里沁出细密水珠，大卫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艺悠往坐回了凳子上，说到："知道戈雅的《农神吞噬其子》为什么是用沥青打底吗？"
他突然用刮刀挑起一坨生褐，颜料顺着刀锋滑落在星簌寒的皮鞋上。
"因为黑暗才是艺术的子宫。"
星簌寒后退半步，鞋尖那点污渍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拓出暗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让艺悠往想起自己养过的那只流浪猫——每当准备攻击时，喉间都会发出危险的震颤。
"艺术不该是自毁的借口。"
学生会长终于摘下眼镜擦拭，失去镜片阻隔的目光如手术刀般锋利。艺悠往这才发现他左眼尾有颗极小的泪痣，像不小心溅落的墨点。
谈话到此为止。
画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星簌寒迅速戴回眼镜，又变成了那个完美无瑕的优等生模样。
雨停了。
当值日生推门进来时，只看见转学生正在清洗画笔，而学生会长胸前的徽章闪着忧郁的蓝光——那抹群青颜料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锁骨，在冷白皮肤上蜿蜒成微型星空。
“哎?星簌寒。你怎么在这里?老王找你半天了。”
“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推门走出了画室。只留下了艺悠往在身后微笑。
艺收拾画具时，艺悠往发现调色板上多了张便签纸。雨劲的行楷写着："明日放学后，暗房见。"
背面用铅笔淡淡勾了幅速写：扭曲人形的手指终于触到月亮，而月晕里藏着台相机的轮廓。
他把便签纸夹进写生本里，怀表链子缠住手腕。表盖的内侧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全家福。父亲艺林举着油画笔的手永远停在了二十八岁，而江萧傅的身影被锐器刮去，只留下两道苍白的划痕。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突然闪烁，艺悠往看见星簌寒站在光晕交界处。
学生会长正在整理袖口，这个动作让他腕间的青金石手链发出幽光。当他们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相撞时，消防栓玻璃映出两具同样紧绷的年轻躯体，像两幅未完成的肖像画被随意并置在了时空的画廊。
“下次再见。”
艺悠往提着画具，转身进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松节油与镁光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