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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姜尘㵪 “……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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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规堂东倒西歪,排排竹帘叮铃哐啷,被吹起来时发出脆脆的声音。
学子抄上一本尚未注释完的书蹿着,猛然入目。一会儿,青袊就宛如凑满一张画,朝上,什么那么奇怪?
定睛一瞧,原来是脸。
来往的人脸竟是扭曲,眉眼不是眉眼,口鼻不是口鼻,脸上色彩斑斓的线条正在流动,白色黄色红色褐色在一个边界内弥散。
他们呼吸一凝,停在十米开外。
即使瞧不起神情,但凭勾肩搭背可见是很好奇了。
里面,有人回头,启唇道:“浮周可是因你而死?”
教规堂没有被层层封锁,而是如以往学子人来人往,不过有姜尘㵪在,学子们不敢喧哗,纷纷偷偷看却不敢朝前一步。
姜尘㵪身量不算高,圆领绛红袍经反复量声裁定,令不似青年的骨架称起气势十足的官服。
离妄将周遭情况看了一圈,后直迎她结霜的目光。
姜尘㵪是清楚的。
当时她怎么想来着?
哦,直接传音找到她,一回来,戒律卫持杖列队,卫长善淼更是一脸和睦“请”她至教规堂,中途不发一言,势必要她到教规堂候审才能知道发生何事。
她这问,没有直接拿下她,难道禾望处理浮周时不够谨慎,不慎走漏风声?
但,她活生生在浮涂面前蹦跶,瞧他不识的模样,到现在在圆楼押解,都不知道是“她”杀了浮周吧。
所以大长老是什么态度?
那本名册被温栖徵带走,三年前螺岛行踪还有鲸骨钟任务记录,第一手,转手皆有署名,所以……有证据,但无法直接定罪?
浮周对九遥殿有多重要?
看现在,谁都能来听一耳朵,显然,不涉及殿中机密,也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不能糊涂咬死自己,先看看。
“回长老,由铃家怨鬼招供,浮周最后的一口气受他了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目标,正是他身负的神启!当时在场的还有萧师弟,他可以为弟子作证。”她侍立禀报。
旁边,应是萧时微。
对。
被那种怨鬼突脸吓了一跳,除了吓出一背冷汗,午夜梦回时噩梦连连,萧时微对细节着实想不起来了,但听禾望一讲,似乎是这样不错。
他连连颔首,并指搭在手心手背,低头道:“回长老,师姐所言不假,螺岛浮周观的浮周,确为怨鬼所害。”
当初她翻到名册记录,让萧时微同行便有小小利用他一下的想法,帮她作证,从他的角度上讲,他因别的目的,接近她,而她只是让他说几句好话,两人以后一对账也能扯平了。
长尺不断拍在她手心,姜尘㵪顶着幽暗的面孔,围绕他们踱步,“何是你们去除鬼?应尘呢、灵熙呢?”
这又是何意?难道对怀疑他们的行动另有目的?
离妄答:“回长老,当时除了螺岛鬼劫,最紧迫的一点是螺岛半数人被怨鬼操控,于子夜离魂。浮周的徒弟,或是被怨鬼利用,他们借浮周观声誉,共同造下观星疫,萧师弟不甚中招。弟子因是螺岛人士,晓知破解之法,但无应尘师兄,灵熙相助,一人万万不能成事。”
她接道:“在场实在特殊了些,我们也是第一次碰见,九遥殿任务与巫越任务相辅相成,需要按浮涂的办法引蛇出洞。灵熙因助我灵力空竭,应尘师兄身负维持护岛大阵的责任,无法抽身。详细的,想必长老已经看过卷宗,我就不多赘述了。故,九遥殿除了我与萧师弟,再无多余人能协作巫越开启观海台阵眼。”
她一抬头,姜尘㵪不见踪影,声音却是从后面冷不丁地响起,“尔等卷宗我自当看过,不然不会叫你们前来。那只怨鬼不知用何种方法夺得浮周的身体,就算用邪法好歹是听神阶。你们应当清楚,我问的是什么。听神阶怨鬼,你们两个归元阶,为何是你们去除鬼,而不是已入内门的应尘与姝奴?当真胆大不怕,早有为公职牺牲的准备么?你们怎么除的鬼,如何能活着回来?”
有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东西穿过她的后挽的耳边发,那里她别了繁复的彩绸与镶珠的白蛾花钗,它受到阻碍,进得极慢,终阴气森森递到她耳垂下。
姜尘㵪同时问道:“如此,你们的举动还不够可疑么?”话间,它快速有目标地贴近,沉重掰开那侧皮肤。
长尺压了良久,应是没找到她想看到的东西便抽离去。
皮肤弹回那刻,离妄感到一阵刺痛,仿佛以往与现在长尺打下那刻的刺痛连在一起。
离妄自招:“回长老,第一问属实是我们必须去这样做,当时的状况,已经无法紧急调动附近的猎鬼师。至于第二问第三问以及最后一问,我想,应尘师兄应允我们前去,肯定不是指望我们打毫无胜算的败仗。同门师兄以螺岛百姓与自身性命相托,将后背交给我们,如此情形下,他们既然都愿相信我们,长老又何出此问?我们冒着风险杀了怨鬼,还不足够表示我们对九遥殿的忠心么?”
“长老,我与师姐同行,也是应师兄做的决定。师姐并没有动手,其实……”萧时微鼓起勇气:“是我杀的鬼!”
姜尘㵪歪头进入他的视野:“哦?当着厉害,今日学子们都在,当着大家说说,如何杀?用什么杀?好让他们好好听听,好好学习才是。”
突然一副气势凌人的样貌凑得只有五尺开外,明明语气平和,但萧时微依然喉结一动时,勇气削减一半,“禀长老,我用的是一把断刃。”
“断刃?怎样的断刃?刀刃可有古光加身?”姜尘㵪改去缓慢的语气:“呈上来!”
她口中的古光,是秘境诛神器的标志。
离妄神色一紧,只见她竖起她丢给萧时微的刀刃翻转两面瞧了又瞧,未看出所以然,她道:“就这样的断刃,你凭它——杀了听神阶。”
话罢,拍在萧时微胸口金属扣上,哒哒哒地响。
离妄握拳着想,她当初可不是抱着要留这么大披露,随手丢给他的断刃。
他会怎么回答?
萧时微在这样有意的压迫下,鼻尖冒汗,抱着一丝退缩之意,答:“断刃的功劳无足轻重,我、我能,凭我一个归元阶能有此胜算,主要因那只怨鬼高傲自大。”
“兵圣有道,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那只怨鬼仗自己修为颇高,目中无人,敢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我方不足一尺距离,杀怨鬼,破其防御,中其要害,亦能使其重伤碎魂而亡,也是长老在课上示范教给我们的。”
“我没有顶天的能耐,也没有十足的勇气,无非是师姐不断与怨鬼假意交好周旋,才令我有可乘之机。说起来,师姐功不可没。”
前面挺好,后面还是把她供了出去。
但禾望早就给伙伴留下不计结果,敢闯敢上的形象,况且,出任务前她还与她的伙伴干了一票小的,不能说人尽皆知,但凭姜尘㵪与断厥的交清,派人去打听,也不得生疑。
姜尘㵪却道:“你与怨鬼交好周旋,我看你是与那早与叛出的江期止交好周旋罢!”
萧时微一愣,猝然结巴道:“不、不是,师姐是受他们劫了去才会迫不得已委曲求全,但师姐绝无二心。”
她也惊讶一秒,“回长老”、“禀长老”这种客套话也不说了,她上前一步质疑道:“这与师兄有什么关系。自我进门起,从怀疑我陷害浮周到怀疑我对九遥殿忠心,再到怀疑我与师兄关系,每一刻、每一秒长老视我为心怀叵测的外人,我从未做出任何对九遥殿不利的事情,为什么?”
她轻轻蹙眉,姜尘㵪仿佛看到儿时的离妄像个小暖炉,侧脸贴紧她,身量矮矮的,眼泪珠子在通红的脸颊上滑不过两秒就啪嗒啪嗒浸润她腹部的衣料,洇出一团深痕。
那时她没有生怨,仍把姜尘㵪当做可以依靠,可以倾诉所有情绪的大人。
她只是带着“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对我恶意相向”的眼睛注视她,过往的不解与委屈倾而覆盖上:“老师,为什么?我每天第一个到教规堂,每天都好好听课完成您安排的课业,我没有顶撞老师没有与人殴斗,我没有时时刻刻想念阿爹阿娘,没有频繁打扰哥哥的功课,我、我!我已经足够听话了,老师能不能不要打我了,真的好疼,好难受……”
喉咙涩痛,她一握一握攥紧长尺按下那股心疼,她听到她唤她:“……老师。”
“……”
离妄吸了口气,“为何……为什么啊!”
按不住。
“望望!”
妄妄。
长尺自缂丝红袖一展,犹如剑鸿,尺光耀眼。
周遭学子们后怕地捂起眼睛,离妄同时一怔。
“禾望……”姜尘㵪微不可察收敛急促的呼吸,“你认为,九遥殿没有实证能随意拿人?”
螺岛任务记录尽数展出,禾望与江期止秘密会面的声音通过特殊处理罗列在最后:“师兄,你知不道你的性格很招人讨厌。”
“但最后一次,我助你。”
周遭无人敢在此刻议论。
姜尘㵪的整只手臂微微发颤,“你言辞不错,也有想法,所以早就想到有今日,与江期止合伙设计浮周,借局势营造只有你与师弟猎杀怨鬼的情况,你本意就是去解决后患吧,只是你没想到浮周练魂魄都不甚,正好除去你的心腹大患。即便与预想的有误,你也是除去怨鬼的功臣,你的师弟能多次护你,多次为你证言。你可以算计人心,可以做到毫无负担,但这样,要在九遥殿站稳脚跟远远不够!禾望,你来九遥殿也有十七年了,你要经历多少次才能看清九遥殿虎狼环伺,有你这般小聪明的不只你一个!你还要我……提起圣女是如何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上不归路的嘛!”
离妄稍稍歪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出了九遥殿,青州无一不奉行这种做法,所以,老师要因我报私仇罚我么?”
“跪下。”
“老师……”
“跪下!”姜尘㵪朝戒律卫一喝:“拿下她!”
肩胛“咔嚓”一声朝后掰折,千钧重力一按,善淼出的手。
一瞬,姜尘㵪如高楼拔起,一脸冷色。
眼见善淼翻找她上缴的储物袋,与大长老耳语:“都是姑娘家的物什。”
离妄看着她的唇脂,脸霜,钗子,宿星盘……
她没买成的裙子、珍珠玛瑙石腰链、治烫伤的玉脂、一叠有助修神的药包、糖丸、百花蜜饯……
后者跟着一股烟从巫越那个方向飘到她眼前,凝练成实体。
裙子她还没有试过,只是在瑶妖的背脊提到肩头转了好几圈,很合适。腰链被她玩耍得挂在瑶妖巨头上,它欢快得咕蛹入水,洗亮宝石。
全部——随着“铮”一声鞭神刑响,化成粉末。
一颗洗亮的珠子侥幸谭飞,骨碌碌滚到她眼下。
离妄忘了自己是什么感受了,只听到自己小声“呜”了好几声,干巴巴眨了眨眼。
善淼压这她的手臂展平,她无比清晰下一尺落下的后果。
她没有刻意挣扎,而是拉着不知道还能如何平静的声线,说:“浮周到临死之际仍是寂寂无名,整整三十年、五十年,他在螺岛凄惨地等候,王城氏族没人去找他,九遥殿亦无人去迎他,他有怎么重要么?重要过您的学生?大过九遥殿未来的决策?”
姜尘㵪:“斩草不除根,反噬自身。”
“我与江期止是否合作有那么恶劣吗?恶劣到您要用毁了我的方式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切的教训?”
姜尘㵪:“咎由自取。”
“呵,呵……”她笑了,“长老,凭只言片语的证据就能定我的罪?”
“……”
她扬起白颈看着老师,那一眼复杂到无人能揣度,蕴含了太多情感。
在戒尺似羊鞭长扬而下,因她之前没有挣扎,令善淼认为她认罚,令她躲开半寸。
却令姜尘㵪大怒:“按下她,破识海!”
无人会想到一场宛如杀鸡儆猴的惩戒会走向这种难以收回的结果。
有好多学子瑟瑟藏声,却在季泊简、姝奴、李为安一行人斗胆冒头后一同附声替她求情,连善淼都认为,太过分了。
她不是圆楼追杀令下的罪人,没有犯天大的罪孽。
她不过犯了一场错。
至于让以前那场严酷的审讯重演么?
可姜尘㵪似肩负无比的压力,亲自掐抉,落在她的眉心。
姝奴一行人心弓化本命武器,试图闯阵,比他们先到的是高层携风而来,开出仿佛为她前来的一条路。
离妄仿佛看到光。
他的发冠垂了半截,似一刻不停赶路,真到了她面前,离烛按着食指玉环,没有看她,转而朝身后丢下命令:“都先回去。”
参吹师妹已成殿主的心腹,她传话:“无关人等,尽数退下!”
“殿主。”
离烛回头看向大长老,“老师,够了,已经足够了。”
离妄的脸被大长老掐住,硬生抬起,她对上兄长的目光,不禁“唔”声,离烛立即眉梢一抬,又强忍着什么移开眼珠。
她听到姜尘㵪道:“您该好好瞧瞧她这副样子,你觉得她也很像对吧?所以宁愿搁下百家离开苦乐界也要回来救下她。”
手掌忽而施力,她道:“可那孩子,早就死在鬼域前,无论你有多么不愿意去相信,她的尸体就躺在冰棺中。而这一位,是假的,若你想要睹物思人,不,睹“人”思人,我可以在她破识海后留她一命,让她从此以后只做服侍您的仆役。”
“老师,无人能替代我的妹妹。”
“那你意欲为何?”
“您已到达惩戒的程度,现在,教规堂内无人不胆寒,九遥殿尚未春招,破她识海当真没有必要。”
“审问至此,说放就放,殿主胸怀宽广,好大威风!一路顶级猎鬼师开道,我这位老师在你心里恐怕都没有位置。”
“老师你明明知道我绝无此意。”
“我不想看到她成为下一个离妄!”
“我也不想看到您成为下一个溯城南!”离烛哑声:“当年是您力排众议,在溯长老手下救下我们,为我们提供收容所。学生知道您也为难,但历史已经过去了,就让历史成为历史,何必要重演……”
参吹在此刻神色匆匆,低声禀告:“殿主,苦乐界那边出事了。”
离烛“嗯”道,竟低头望她一眼。
暖流缓缓融化离妄四肢的寒意,她听到发顶的声音:“何况,赝品如何能成下一个离妄。”
离妄猛地垂头。
刨开破识海,还有水刑。
被押走的那刻,耳边全是“她之前不长这样,有一天回来后,脸瘦了一圈,下颌尖了不少,我当初就在怀疑了,果然,她就是假的。”、“削骨刀雕型不雕神,假的何以乱真。”、“赝品!”。
他们走得缓,还是听到了。
指尖连着右胳膊震得吓人,她感知削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望望!”
“望望!”
……
妄妄。
是哥哥在叫她吗?
她苍白地侧身望去,眼里已经没光了。
最后被卷链卷下没顶的深海。
黑暗,安静,寒冷。
耳膜在寂静下压迫得脆弱不堪,魂魄悄悄抽离,直到一声巨响,有人试图拉着她上岸。
“禾望你不许丧气!”
“姝奴裘绒拿来。”
“望望,你是不是很冷,没事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
“嚓”——
上游的水泡破了,破开水面之际,所有锁着混沌颜色的人脸也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