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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上元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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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彻夜难眠的今夜,和浑浑噩噩的白日,终于来到了上元节的当天夜晚。
今夜,上元节的京城,灯火如昼。
朱雀长街的两侧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灯笼,缓缓地,渐渐地,点亮着闪亮的星光,连成了流动的星河,
那朱红的、明黄的、靛青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来的点点微光汇聚成大块大块的色块,将整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
就像是有人提着朱笔,肆意地在天际描摹出了晚霞,以至于将其残余的所有天光,都聚拢在了这方寸之地。
萧瑾站在牌楼下,衣着普通,望着远处渐次燃起的灯火,恍惚觉得整座城池都漂浮在星河之上。
“久等了!”
柳如烟穿着一袭淡紫色的罗裙,发间只簪一支银步摇,在灯火阑珊处朝她走来。
她今日未施浓妆,唇上只点了淡淡的胭脂,倒比在醉歌楼时更显清丽。
不对,应该说是,
不论她是何种模样,她都喜欢得紧。
步摇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映着四周的灯火,在她颈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等了很久了吧?”
她向前稍稍地一点,差了小半个头的身高差让她不自觉地以稍稍仰视的视角看萧瑾,
就这样,像做梦一般,在她面前站定,然后眼角微微弯起。
“哪有。”
萧瑾发觉自己看得出了神,慌忙移开视线,
"我也刚到。"
其实话一出口就撒谎了。
她已经在此处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似乎想了想什么,指尖犹豫地碰了碰柳如烟的袖角,又缩回来,最后还是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柳如烟的指尖微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被她拢在暖暖的掌心里。
她也没有抽开,自然地回握,只是睫毛轻颤,在灯火映照下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象征了此时的心绪。
“......他们让你出来?”
萧瑾问,
“怎么可能,我和姐姐说今日身体抱恙,然后告了一天假,”
“姐姐她现在还在我房间里代替我,钻被窝里呢。”
只有她们知道,彼此的约会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哦,”
“只有今夜的我,可以就这样笑着站在你面前,以平凡人的身份,”
柳如烟这样地说道,
“.........一直到午夜?”
萧瑾问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童话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拉着手,在朦胧的灯光下,逐渐地顺着大街前行,
渐行渐远。
街上商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桂花酿的醇厚,在人群里飘散开来,
孩童们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一起含着半化不化的麦芽糖,堆在灯谜摊子前猜灯谜,“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像檐角的风铃,
“要一起去猜灯谜吗?”
柳如烟似乎对一切都感到很新奇,四处看呀看,萧瑾在一旁看着她,轻轻地问,
“好呀。”
两人走到灯谜摊子之前,只见摊子前,各色花灯高悬,彩纸随风轻晃,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晚风摇曳,
萧瑾与柳如烟并肩站在一盏鲤鱼灯下,那灯做得精巧,鱼鳞片片分明,在烛火映照下仿佛真的在水中游动一般,
“这个谜面倒是有趣。”
柳如烟眼睛亮亮地盯着看,然后轻声道,
指尖顺着虚点着,灯下垂着的朱红纸条。
萧瑾顺着她的动作,凑近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萧瑾,你猜猜看?”
萧瑾闻言,眉头微蹙,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但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
“我觉得是是'日'字。”
柳如烟抿唇一笑,眼角弯弯,很是好看,
“对吗老板?”
“姑娘聪慧。”
摊主笑呵呵认同了她,然后取下一个小巧的玉坠子作为彩头,
柳如烟接过,开心地揣在怀里,像是钓到了鱼的小猫一样得意,
“萧瑾,你可要学好了!”
“再猜一个?”
柳如烟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萧瑾点点头,拉起她的手,两人又移步到一盏八角宫灯前。
这次的谜面是,
"东边日出西边雨。"
柳如烟凝神思索,做出沉思之色,萧瑾悄悄望着她,看着她被灯光映照的侧脸,
灯影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黑如鸦羽的睫毛随着思考微微颤动,
像是蝴蝶停驻时的翅膀。
“莫非是'泪'字?”
她迟疑道,语气少有地带上几分不自信,
明明是那么自信的姑娘。
摊主拍手笑道,
“姑娘好才情!”
然后递给了柳如烟另一个彩头。
这次得的彩头,是一对绣着并蒂莲的香囊。
柳如烟将它递给萧瑾,
指尖相触时,两人都不自觉地顿了顿。
柳如烟好像考虑到自己是不是猜多了,没有给萧瑾发挥,点了点脸颊,想了想,
“这个,你拿着。”
“这样的话,下次你就也可以猜出来了。”
萧瑾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珍而重之地将接过她递过来的香囊,系在腰间,并蒂莲的绣纹摸起来十分的安心,有一种令人欣喜的感觉。
“如烟,我也有个灯谜,只给你猜。”
萧瑾站在她的对面,笑着说,声音很轻,
她找摊主要过来纸笔,背过去,伏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到,然后把那张素纸,递给了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纸,细细地读来,
"初见惊鸿影,再顾失魂灵。愿为梁上燕,岁岁巢君盈。"
柳如烟读着读着,本以为没什么,直到最后,忽然掩住了唇。
耳尖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在月光下,如同像染了胭脂的细瓷。
萧瑾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冲出胸膛,却还是固执地举着那张薄薄的纸,任夜风将笺角吹得簌簌作响。
“这谜底........”
她的声音比柳梢拂过水面的动静还轻,
“........可是'相思'二字?”
柳如烟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画下一道蜿蜒的线。
“而且,你写错字了。”
她忽然说,
“巢君盈’的楹,该是木字旁。”
“你引用了春日宴的典故对吧?”
“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
“用的是这句,对吧?”
柳如烟说着,便引着她的手指,在纸上又一笔一划地改写了回来。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让萧瑾觉得,
这大概是她见过最端正的"楹"字。
她,是故意这样的。
写完之后,柳如烟摆出来欣赏一番,摊平拿在手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子才算完美嘛。”
此时仍然尚在人声鼎沸之时,万家灯火齐放不止,
长街上依旧是如此的熙熙攘攘,各色的花灯将夜色映照得明亮如同白昼,
“好啦,快点走,还有下一个玩法呢,萧瑾,”
柳如烟拉着萧瑾的衣袖,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步伐轻快,不像她平常仪态地兴冲冲地向前,四处张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满摊的灯火,像是盛着星星。
"你看那个——"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灯笼摊子之前,开心地指着悬挂在最上方的一盏兔子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孩子气,
“
那灯做得格外地精巧,全体是雪白的兔身,然后是粉嫩的长耳,那如同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萧瑾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平日里在醉歌楼从容淡雅的花魁,此刻却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小姑娘,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见状笑呵呵地取下灯笼,
"姑娘好眼力,这盏灯用的是上好的浣纱,骨架是素竹做的,"
柳如烟听着,然后接过灯,指尖轻轻抚过兔子粉嫩的耳朵,捏了捏,摇了摇,摆了摆,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萧瑾,我想要这个,”
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这样的话,怎么让她拒绝,
“好.........”
萧瑾望着她这般情态,心头软得像是化开的蜜糖,甚至于最后付钱时,顺带着多给了几块碎银子,都浑然不觉。
算了,也无所谓了。
灯火如昼的上元夜,满街的喧嚣,满街的辉煌,满街的耀丽璀璨,
但在面前这位少女之前,仿佛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萧瑾站在人群中,眼里却只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柳如烟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像是逗弄宠物一般地偶尔提拉,兔子灯散发的暖黄的光晕映在她的脸颊上,将她的笑意衬得格外生动和迷人。
逗弄完手上的兔子灯,然后,她微微地仰头望着高悬的彩灯,眸子里的光彩比满街的灯火还要明亮。
萧瑾看得出了神。
她弯弯的眼角,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发间步摇晃动时闪烁的微光,都漂亮地让她移不开眼。
一阵夜风吹来,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萧瑾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替她拂开,又在半空停住,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生怕她被来往的行人撞到。
“你怎么不买东西呀?”
“到最后倒成了我一直在放开的玩,”
柳如烟在她的范围里仍然饶有兴致地把玩那盏兔子灯,漫不经心地问,抬眼,亮晶晶的,
“我?我总是来,几乎年年都要来一次,”
“有什么花样,早就习以为常了。”
萧瑾确实没说谎话,上元节每年都有,只是对她来说,今年不同以往而已。
寻常的是节日,不寻常的是陪伴过节日的人。
而那个人,恰恰是最为重要的。
“倒是你,你没有来过吗?”
“看你一直是那样兴高采烈的样子。”
柳如烟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沉思一下,坦白地说道,
“没有哦。”
“一直在阁子里,出来的时候,也赶不上上元节的时间。”
她微微仰头,耳尖悄悄染上绯色,却举起手中的兔子灯,在她眼前晃了晃,
“所以,第一次,是和你的经历,我很开心哦,”
在灯影的摇曳间,她的面容明暗交错,却更显的柔美,让人如同饮了酒酿一般沉醉其中,
刹那间,经历过的那些璀璨的花灯、热闹的杂耍、精巧的灯谜,都比不上此刻她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我去带你做今晚最有意义的事情,和我一起走吗?”
“难道是......?”
柳如烟的脸颊不自觉染上绯色,
“猜对啦,是放河灯哦。”
“上元节不放河灯,相当于没来过一样哦。”
“原来是......这个?”
柳如烟不自觉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啊,”
萧瑾有些失语,然后,趁柳如烟不注意,再度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试探,坚定不移地,
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纤细的手牢牢扣在掌心。
"........抓紧我。"
她和她相视一笑,眼中映着满街灯火,明亮得让柳如烟心头一颤。她点了点头,手指也施了几分力回握住萧瑾,
那点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扫过心头,让人泛起一阵陌生的柔软。
忍不住更加地回握。
街道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熙熙攘攘,不知所措,担心柳如烟会被挤得踉跄,萧瑾随即收紧手臂,将她护在身侧,
她紧贴着她的后背,隔开了推搡的人群。
"别怕,跟着我。"
其实害怕的是萧瑾她自己。
怕她一不注意,她就会从她的身边飞走,像雀儿一般,
归根到底,是害怕她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