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姐姐和妹媳 ...
-
晨光初露,天色微明。几缕淡青的曙色爬过窗棂,斜映在萧玉的房间中。
萧玉站在铜镜前,将最后一缕发丝束进玉冠。
镜中人一袭月白锦袍,腰间别着一柄佩剑,全然是萧瑾平日最常穿的打扮。
她微微侧首,铜镜映出与萧瑾一般无二的轮廓——
同样的远山眉,同样的桃花含情目,同样的薄唇,连鼻梁挺翘的幅度、眼尾那一抹薄红都一模一样,从眉骨到唇峰,都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有两样不同:
一是眼神,萧瑾的目光总是温润如春水,而她的却带着秋霜般的凛冽。
二是泪痣。萧玉的眼角下有一颗小泪痣,如宣纸上晕染的水墨,给她更是添了几分冷意和孤傲。
"大小姐..."
珂鸾捧着剑进来,乍见这身影竟恍惚了一下,
"世子?"
"像么?"
她开口,连声线都刻意掩盖原有的冷冽,压得温润三分。
珂鸾倒吸一口气,平常没有刻意去注意,
大小姐和世子是如此相似。
从刻的萧玉敛去冷意,眼波流转间简直世子本人,别无二致。
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是世子爷亲临。
珂鸾谨慎地问道,
“大小姐,您这是......?”
“我?”
萧玉打量了自己一身,面色淡然如水波,
“当然是,去见一见阿瑾喜欢的人。”
假设她现在是“萧瑾”,以“萧瑾”的身份去见她,她会如何和她相处?
以此身份,可以最大程度来试探出阿瑾和她真正的相处模式,......那到底是怎样的?
她想知道,柳如烟对萧瑾的亲近,究竟是步步为营的勾引,还是真心实意的平等相待?是风月场中惯用的逢迎手段,还是.......独独对她展露的真心?
虽然说无论哪般,她都会帮她脱离青楼就是了,只是目的和手段的不同而已,
但她心中也有期待的可能性——如若她待“萧瑾”正与她期望的那般,依旧是那般的倔强、清醒,甚至会挑眉弄眼,伶牙俐齿,冷言相向——
那便说明,她对阿瑾确有几分真心,而非仅仅贪图她的身份,
或者贪图也只是一部分,毕竟对她来说,只要对阿瑾有真心那就够了。
总言而之,自保是最难能可贵的了,她自己都尚且做不到舍己为人,也不能如此要求别人去甘愿为了爱情赴汤蹈火,一文不图。
除了碧桃,这是她平生难得对另一个女子产生了如此丰沛的情感——好奇、欣赏、试探、期待........
“柳如烟......很期待和你的见面。”
“珂鸾,随我一起去。”
来到醉歌楼门口,纵然是萧玉,面上也忍不住红了一瞬,
“罢了。”
“进去便是。”
她吩咐珂鸾在外边等着,随即一袭月白锦袍踏入醉歌楼。
她踏进楼里的一瞬,楼内的喧嚣声霎时静了片刻。她玉冠束发,眉眼如画,步履从容,眉眼间是与萧瑾如出一辙的温情脉脉,却又多了几分清冷矜贵。
红袖正倚在二楼栏杆悠哉地边嗑瓜子边搂青絮,瓜子皮掉在一楼地下惹龟奴一阵暗骂,她眼尖,一眼认出这是常来找柳如烟的萧瑾——或者说,她以为这是萧瑾,指尖一抖,瓜子壳簌簌落下。她飒爽地迎上去,笑得明媚,
"哟,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红袖差点就和她勾肩搭背,毕竟这萧瑾就算贵为镇北王府世子,以后和如烟妹妹在一起还不是要喊她一声干姐,这人也是个直爽的,管她这那的。
"如烟妹妹还没起呢,要不我先陪你喝两杯?"
萧玉作出了和萧瑾一样面含羞涩的情态,
“今早我告了假.......因为.......我......我想见见柳姑娘。”
耳根泛红,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红袖总觉得她有什么不对,怎么比平常更水不啦唧的,但也没放心上,心想这萧瑾真是喜欢如烟妹妹呀,便连忙和青絮嘀咕几声,把柳如烟喊过来,邀她到房中再会。
等青絮匆忙跑走红袖捂嘴轻笑,
"世子爷还是这般害羞。"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如烟妹妹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您可得多哄着点儿~"
萧玉垂眸,掩去眼底的探究,
"她......为何心情不好?"
"还不是因为......"
红袖突然噤声,眼珠一转,
"哎哟,这话可得她亲自跟您说~"
傻蛋,我的意思是,让你和她多说点好话,浓情蜜意一些,怎么就不明白呢,红袖腹诽,然后带着萧玉往后院走。
红袖生性直爽,一路上说的话滔滔不止,萧玉不着痕迹地和她拉开距离,目光平静如波,心跳平稳如常——
等走到柳如烟厢房门口,红袖在厢房前止步,轻轻叩门,
"如烟,你看谁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回应,
"早上不见人。"
红袖冲萧玉眨眨眼,压低声音,
"您瞧,有点起床气呢。"
萧玉眸光微动,学着萧瑾的语气,轻咳一声,
"如烟,是我......"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慌乱的动静,扑通一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榻上滚了下来。
红袖背过身去,忍不住掩嘴偷笑,冲萧玉使了个眼色,
"瞧瞧,给......给.......咱们柳姑娘慌得摔下床了,"
她拼尽全力去掩盖声音,却也是无用之功,溢出来如丝如缕的偷笑。
只听屋内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和一阵慌乱的多种多样的声音,
穿衣摩擦的隐约窸窣声,妆奁被打开的脆响,以及稀里哗啦的梳洗声,萧玉几乎能想象到柳如烟手忙脚乱系衣带的模样。
柳如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现在还不能进来.....你要是进来,"
“你就等着吧!”
“珂鸾说,阿瑾经常给她带一些糖.....?”
萧玉早就料想到了这一招,提前备好了道具
她凑近红袖的耳旁,
"劳烦姐姐......"
萧玉刻意模仿萧瑾赧然的语气,
"让我传句话。"
红袖点点头,她随即上前半步,薄唇几乎贴上雕花门板,
"如烟,今日我带了今早刚从后厨拿的糖。"
门内动静戛然而止。
片刻后,柳如烟的声音贴着门缝飘出来,强装镇定却掩不住一丝雀跃,
"........糖放门外,人退后三步。"
萧玉忽然觉得,这反应很是有趣,她也真的是好生可爱。
她乖乖后退,看着红袖把糖盒放在门前青砖上才刚放稳,门扉便开了一条缝,伸出截白玉似的手腕,飞快地把糖盒捞了进去。
"咔嗒"一声,门又栓死了。
传来一句嘟囔——
“真是的....大清早的......”
红袖在一旁实在是受不住,谎称自己屋里炖了粥,要去看看糊没糊,
临走前还她朝萧玉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个型,
"把握机会啊。”
等到了没多长时间,
门扉轻启。
在看到柳如烟走出的瞬间,萧玉有些一滞,但也只是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柳如烟倚在门边,看向她的目光带一丝玩味,晨光稀疏地透过,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她只着了件素白中衣,发间松松绾着根金簪,几缕青丝垂落在雪白的颈侧,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只觉得比满楼华服美人加起来还要夺目,
唇上尚未消肿,有一丝润泽的水光,为了遮瑕抹了一把胭脂,红似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更似朱砂点染,衬得肌肤莹润如月。
眉如远山含黛,其下一双杏眼清凌凌的,眼尾上挑,作出娇媚的姿态,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慵懒,慵懒的媚意,像极了在春日里晒够太阳软趴趴瞅你的猫儿。
杏眼,萧玉想起来碧桃。
但是碧桃的杏眼,是下垂的眼尾,更像是幼幼的小鹿,但是面前的人,眼尾微微上挑,让她下意识想到了,
猫?
在萧玉看到她的时候,柳如烟也在审视她。
她上下打量了萧玉一眼,看到她的脸时一滞,眸底闪过一丝疑惑和谨慎,随即又自然地抹去,
"看傻了?"
柳如烟指尖戳了戳萧玉,靠近她,伸手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你今天真穿了世子装?还不错嘛。”
"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杵在门口,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萧玉心头微动——她竟真没认出来。
柳如烟转身往里走,腰肢轻摆,晨光折射到金簪上,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金芒,她随意地轻哼,头也不回地嗔道,
"昨日咬你一口,今日就学乖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萧玉刻意模仿萧瑾的局促,低声道,
萧玉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柳如烟身上的香味飘过来,不是浓重的脂粉气,而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香雪兰味,清爽又好闻,
"我......"
"你什么你,"
柳如烟忽然回身,指尖戳在她心口,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就为送盒糖?"
她凑近些,发间幽香萦绕在萧玉鼻尖,
"还是说......"
柳如烟却突然退开,从糖盒里拣了颗糖含在唇间,含糊道,
"下次再这么早来,我就把你踹出去。"
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亲呢而自然,
萧玉怔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风月场中的逢迎?根本就是......
情人。
她待阿瑾,竟是这般毫无防备?
连她换了个人,都未察觉?
柳如烟见她不动,挑眉,
"真傻了?"
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萧瑾?"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萧瑾”两个字上格外加重了语调。
她带着萧玉走到妆台前,随意地坐下,然后拿起梳子随意地梳着长发,
"正好帮我绾个发,我自己总绾不好。"
萧玉犹豫着走进屋内,接过她递来的梳子。
柳如烟的发丝柔软顺滑,握在手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她从镜子里看到柳如烟正盯着自己看,眼神里挽着笑意,头发不安分地翘起来几根,
唔,简直就是猫。
"你今天格外安静呢,"
柳如烟忽然说,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转过身来,仰着脸看萧玉,眼睛亮晶晶的,清澈见底。
萧玉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柳如烟离得太近,她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睫毛的弧度,和唇角若隐若现的甜甜的笑,她的眼神清澈见底,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像裹了一层蜜糖一样甜蜜,
"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萧玉顺着她的话反问,语气带着故作的紧张。
“好啦,我知道你是想见我才来的。”
“想我了吗?”
“........想。”
柳如烟自然地笑出声,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她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这就对了嘛,装什么深沉。"
“忠诚坦率,这才是萧瑾。”
她手上的动作很熟练,毕竟自己也经常给别人绾发,
很快就绾好了。
漂亮的髻。
柳如烟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满意的样子。
她站起身,纱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又被她随手拉上来,
"做的不错。我去换件正经衣裳,你先坐着等会儿。"
她转身往屏风后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眨了眨眼,
"不许偷看哦。"
语气里满是暧昧,
........是在故意逗她。
时间很短,她便再度从屏风后出来了,这回换了一身胭脂红的襦裙,裹着她纤细的腰身,裙摆上金线绣着蝶恋花,花瓣似乎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
柳如烟轻轻拽了拽萧玉的衣袖,
“你怎么不坐呀?”
她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自己转身去案几前斟茶,背影透着淑雅和温柔。
她端着茶走来,轻轻放到案几上,自己也从容地坐下。
从萧玉的视角来看,她看向她的眸中带着几分期待,又强自压抑着一些情绪,只见她故作镇定地问道,
"萧瑾,你来......是赎身之事有进展了?"
萧玉心一动,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柳如烟,只见这姑娘虽面上镇定,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碎一场美梦。
阿瑾已打算为她赎身?
她真动了这样的心思?
那她做的还不错。
她沉吟片刻,决定顺着柳如烟的话试探,
"你希望我赎你?"
柳如烟一怔,随即别过脸,语气故作轻松,
"谁稀罕?"
可声音却低了下去,
"我只是......随口一问。"
萧玉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并非全然算计。
她怕是对阿瑾有几分真心。
她也在怕。
怕希望落空,怕真心错付,怕到头来,仍是孤身一人。
“要不要坦白呢......”
手中的茶杯已经见底,露出光滑的釉面,
萧玉忽然很想看看,若此刻挑明身份,这张明媚的小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萧瑾,要抱抱我吗?”
正在想着,柳如烟忽地凑近,带动了风。
她的容颜忽然放大,
眸底泛着一丝恶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