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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告白今夜 ...

  •   这一日对于萧瑾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照例地起床,早训,再到晚上。

      傍晚,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璀璨,映地人瞳孔泛着自然的棕。

      萧瑾双手抱臂,斜倚在校场的兵器架旁,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夕阳的余晖镀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少年意气张扬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她眉头微蹙,嘴里不自觉的念叨什么。

      她在思索着这回给柳如烟带些不同寻常的小玩意,看着更加精致一些。

      王副将铠甲未卸,正打算打道回府,见她神色踌躇,抱拳道:"世子,可是有事吩咐?"

      萧瑾回头,笑到,

      “是王副将啊,我在想,城南可有什么卖小玩意儿的铺子?"

      “我平常不大有闲暇时间能转城南,见识怕是比不上王副将。”

      王副将听言,了然一笑,促狭地说道:

      “怎么,世子想买些精致的小物件,送给姑娘家?”

      萧瑾小秘密被戳中,板起脸道:"胡说什么!本世子只是......"她顿了顿,无奈地一笑,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见府里丫头们近日无聊,想带些新鲜玩意儿回去。"

      王副将忍着笑,一脸“我懂”的样子,正色道:"城南西市槐花巷有个‘玲珑斋’,一楼专卖些精巧的首饰和胭脂水粉,京中贵女常去。”

      “若是想寻些稀罕物,得去二楼他家的货架——“蜃楼”,据说东西精巧地和海市蜃楼一样,不像真的。那是专摆波斯来的稀罕物的地儿,胡商手里出的货,所见都全尽是海外来的小玩意儿。"

      “南洋的琉璃簪、波斯鎏金臂钏,连天竺的相思豆链子都应有尽有。”

      “不过,您可得要当心些了,那老板娘眼睛毒得很,专宰您这样的——”他比了个银铤的手势。

      萧瑾笑了,不禁问到,

      “王副将怎知那么多京城秘事?”

      王副将挠了挠头,粗糙挠了挠头,

      “毕竟在京城厮混了几十年不是?世子以后也会这般了解京城的,包括哪个角落是哪个坊市,坊市旁又是哪些官邸,官邸又大部分住的是哪些部门,这其中的道道,可有的说了。”

      萧瑾失语,只是向王副将抱了抱拳,向他表达了感谢,递给他一包铜钱,

      “多谢王副将,我今晚就去看看。”

      王副将先是推脱,后实在是推脱不过便收下了,与萧瑾一同同行到西市,送她到西市附近便拱手离开了。

      西市准确地说,是位于京城城南更偏西的地方,也就是西南。

      这里是京城乃至整个王朝最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之地,

      京城人称呼其为"金市",因为四方珍奇皆聚于此,波斯宝钿、大食琉璃、高丽参茸与江南丝瓷并列坊肆,胡商汉贾摩肩交易,酒肆中琵琶与粟特语交织。其地昼夜喧阗,灯火不息,连宫中贵胄亦常微服来游,采买异域奇货。

      按照《西京记》所载,正是如此的描写:"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

      “可谓是伊吾之右,波斯以东,商旅相继,职贡不绝,天下朝贡皆汇聚于京城。”

      于此以来,胡汉几近融为一家,或许是因为皇族有着突厥人的血统,先帝更有言,“夷狄,其情与中夏不殊。”

      一靠近西市的范围之内,西市的喧嚣鼎沸便扑面而来,仿佛掀开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长卷,是盛世之下生机盎然的集中体现,世间风华多姿多彩根本令人眼花缭乱而目不衔接,

      萧瑾换了身粗麻衣袍,交错在人流如织中,在熙攘的人群中并不醒目。

      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刻。

      只需低头一看,便可见青石板上踏过各色靴履,胡商的尖头软靴,唐人的方头丝履,偶尔还有波斯舞姬的金铃绣鞋。夕阳从彩帛搭就的凉棚间隙漏下,在琉璃盏堆成的山丘上折射出七色光晕,

      沿主干街道的摊肆更是挤挨如蜂巢,紧紧毗连,胡饼摊、羊肉店、香料铺、漆器铺等应有尽有。

      只见那胡饼摊上芝麻焦香混着隔壁羊肉店羊汤的鲜浓,香味直冲人天灵盖,只见那香料铺前波斯商人抖开绸袋,肉桂与胡椒的气息便热烈地撞进鼻尖,萦绕人前久矣,只见那卖铜镜的粟特人正用麂皮擦拭着七彩琉璃镜,镜缘的连珠纹里还凝着晌午打磨时的水汽,精致地娇艳欲滴,隔壁的漆器铺前,朱漆妆匣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盒盖上的用雀羽贴就的折枝花鸟,风过时更是微微颤动。

      沿主干街道的摊肆更是挤挨如蜂巢,紧紧毗连,胡饼摊、羊肉店、香料铺、漆器铺等应有尽有,只见那胡饼摊上芝麻焦香混着隔壁羊肉店羊汤的鲜浓,香味直冲人天灵盖,只见那香料铺前波斯商人抖开绸袋,肉桂与胡椒的气息便热烈地撞进鼻尖,萦绕人前久矣,只见那卖铜镜的粟特人正用麂皮擦拭着七彩琉璃镜,镜缘的连珠纹里还凝着晌午打磨时的水汽,精致地娇艳欲滴,隔壁的漆器铺前,朱漆妆匣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盒盖上的用雀羽贴就的折枝花鸟,风过时更是微微颤动。

      顺着主干街道走,路过蔬果摊子,更是让人垂涎三尺——摊子的竹篮里堆满安东都护府运来的冻梨,架子上的冰纹瓷碗里盛着用冬季时兴碎冰镇住的醇厚酪浆,双层瓮中,外一层盛满冰水,内里装上岭南的荔枝制作的蜂蜜和荔枝肉混合压制的荔枝煎,
      商贩捧着罐子,叫卖声此起彼伏:"郎君,要不要尝尝窖藏的西域果酒——

      其中有些胡商,胡人统一的高鼻深目,大多是一双同汉人颜色不一的碧眼与鬈发,有在京城生活多年,官话极为流利足以媲美当地人的,也有初来乍到,官话较为生硬但仍努力去吆喝叫卖的,赋予这座城池不同却同等旺盛的活力。

      “大哥,槐花巷怎么走?”

      萧瑾瞅半天没看到相熟的汉人,只好随机凑到一名胡商跟前,问道。

      “槐花香?香的呀,香得很地。”

      胡商的官话不是很流利,可能是听错了声调,说了一句。

      “是槐花巷,巷子。”

      胡商恍然大悟,指了指西北方向,手里还攥着块胡饼。

      “多谢大哥了!”

      萧瑾听后拔腿就往哪跑,她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预感今天要发生一件大事。

      朝着西北边走,远远便瞧见巷尾一座朱漆雕花的二层小阁,檐下悬着"玲珑斋"的鎏金匾额,在已要落下的夕阳下照耀下熠熠生辉。

      还未走近,萧瑾就已经听得里头传来阵阵笑语喧哗。

      只见小阁前车马盈门,七八个锦衣丫鬟正扶着自家小姐下轿,女眷摩肩接踵而来,走进门前,门帘一掀,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胭脂香与水粉的暖风,其间还夹杂着姑娘们爱吃的甜头味道,蜜饯果子的甜香等等。

      "里面请!"门口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们一个比一个眼尖,忙不迭打起珠帘招呼客人进入,希望多卖出点东西,挣个过年钱。

      萧瑾甫一踏入,一阵甜腻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一楼大堂挤满了锦衣少女,珠钗晃动如浪,云鬓香影,窸窸窣窣的裙裾摩擦声混着银铃般的笑语,

      “你试试这个!”

      “哎呀,让我也试试,”

      少女们互相品鉴胭脂水粉的声音清脆而动听,只见十余张檀木柜台前,姑娘们或明正捏着丝帕试色,将朱砂、蔻丹在皓腕间抹开,试试看涂抹出来的成色,宛如打翻的颜料铺子,或偷偷掀起面上一角轻纱,对着铜镜试口脂,樱唇抿过红纸,留下暧昧的月牙印。

      西北角的胭脂货架上,穿群青衫子的女掌柜正敲着瓷盒吆喝,

      “群青色.....不便宜啊。”萧瑾看着女掌柜群青色的衣衫,暗自咋舌。

      这染料,是当真的贵。

      "新到的玫瑰膏子,宫里的娘娘都爱的颜色嘞——"

      女掌柜长得极为英气,但吆喝起来却是极为熟练,

      那货架上层层叠叠摆满各种瓷盒,甜白釉的盛着茉莉香粉,霁蓝釉的装着青黛眉墨,最上层一排翡翠小罐里,是西域来的金花胭脂,日光透过窗棂一照,整个阁子都浮动着暗金粉似的微光。

      萧瑾心里想,或许如果她一开始没有被当做男子来养,她和姐姐是不是也能光明正大的在这里,挑选自己心意的胭脂?

      萧瑾没有继续深想,现在想这些暂且是无用的,她来这里有自己的目的的,她直接朝掌柜那里走去,期间抬头张望,正见几个闺秀正在试口脂,其中一女孩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呀!"那小姐惊呼一声,帕子掩面躲到同伴身后。转眼间,整个阁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萧瑾耳根烧得通红,走的更快了,飞一般地走到女掌柜跟前,“掌柜的,带我去二楼吧。”

      “春花秋月。”

      她低声说了王副将交代给她的暗号,女掌柜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公子莫不是走错了?琉璃铺子在外面的主街上,”

      假装地大声,向他人告一声,引走众人的聚焦点再到胭脂水粉上,女掌柜带她走上了二楼的台阶。

      萧瑾随着掌柜的踏上朱漆楼梯,木阶每随一步,就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转过转角,便闻到一阵馥郁的异香——不是中原常用的沉檀香,而是带着果甜与花蜜的陌生气息。

      二楼比楼下清静许多,四壁挂着缂丝波斯毯,当中一张嵌螺钿的胡桌上摆着座鎏金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融合中原文化的同时,有着独特的异域文化风味。

      "公子稍候。"

      女掌柜的轻叩雕花屏风,里头立刻飘出一串异域音调的笑语。珠帘掀动间,先探出只戴着五枚宝石戒指的手,接着便是满头金灿灿的鬈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而不同于萧瑾的乌丝。

      紧接着出来的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金发如瀑,用一根缀满绿松石的银链松松挽着,发尾垂至腰际,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含笑的碧绿的眼眸像两汪清澈的孔雀石,眼尾用金粉描出上挑的纹路,衬出那如同带着日光亲吻过的暖意的肤色越发像深秋成熟的小麦。

      "这位是苏琳小姐,"掌柜介绍道,"从波斯来的。"

      苏琳唇角微扬,行了个古怪却优雅的礼,腕间金镯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她穿着件深绯红色的窄袖长袍,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腰间束着镶嵌红玉的银带,衬得身段越发的婀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鼻翼旁一枚小小的金环。

      金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光影。

      "尊贵的客人,我是苏琳。苏琳是我给自己起的汉名。"她开口,官话并不算流利,带着奇异的韵律,像唱歌般婉转,"您想要什么?"

      “我.......”

      萧瑾有些惊讶于老板娘是波斯人,还是比她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小姐,刚想说什么,却总觉得这家店不太对劲,想起了副将嘱托过“老板娘宰人”的恐吓,正色道,

      “我先看看。”

      老板娘欠身一笑,指尖抚过身旁一面鎏金波斯雕花的琉璃镜,

      "尊贵的客人,可要照一照这'镜'?"她的碧眼中眸光流转,像是藏着星河的深潭一般,用带着奇异的韵律的官话说到,

      "它能照见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和最惦记的...事情。"

      “这样能为我们替您挑选物品提供更准确的引导。”

      “您可要试一试?”

      “能照见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和最惦记的...事情。”

      萧瑾有些信不过,

      “真的假的,不会是波斯人的老把戏吧,”

      但还是尝试地走到镜子前,苏琳掀开镜子的围布,

      镜面显露,和猜想的不一样,意外的是很常见的波斯玻璃,只有其下雕刻的波斯的花纹与普通镜子彰显着不一。

      镜面倒映出萧瑾的面庞,依旧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萧瑾试着去触摸那面镜子,或者说,想触摸到镜子后自己的面庞。

      只觉得指尖触到那面鎏金缠枝镜,忽然一阵眩晕。
      镜面如水波荡漾,忽地映出陌生的景象——

      她忽地意识到自己站在柳如烟的房间里,窗外落着细雪。

      铜镜里的黑衣少年郎正跪坐在醉歌楼的厢房里,"她"正颤抖着解开黑衣的衣襟,

      黑衣解开、青丝垂落的瞬间,一袭雪白同时垂落在地,烛火将她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远山眉下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凝着水光,盛满了忐忑的情绪,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阴影,薄唇抿得发白。

      她束起了发,一头青丝仍然垂落肩头,更衬得面色如玉。

      "其实我..."镜中人的声音与萧瑾重叠,一字一字地吐出,

      "是镇北王府的嫡子,

      我真正的名字是萧瑾"

      烛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鼻梁投下细碎的金影,衬得那张俊美无俯的面容愈发清晰,以及,

      真实。

      "柳姑娘..."

      镜中萧瑾继续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骗了你。"

      她颤抖着捧出一枚军令,

      "我还是,禁军将领,萧瑾.......今岁十六。"

      每说一个字,她的喉咙就滚动一下,像是吞着刀片一样痛苦而难以面对。

      镜面涟漪骤起,画面忽转,镜中突然腾起赤色。

      火,到处都是火。

      醉歌楼在烈焰中坍塌,而镜中的她一脚踹开烧焦的房门,柳如烟披着嫁衣般的红衣,蜷缩在角落,雪白皮肤上的守宫砂在火光中红得刺目。

      "跟我走。"镜中的她朝柳如烟伸出手,而她染着蔻丹的指尖穿过烈焰,牢牢握住了她。火舌舔舐过她们交握的双手,却在相触的瞬间化作漫天流萤。

      她拦腰抱起她,房梁轰然砸在身后也不畏惧,抱着她,把她埋在怀里,紧紧相贴,逃离出这片火海。

      紧接着,水波荡漾出另一幅画面——

      镜中的"她"最终摘下发冠,青丝如瀑泻落腰间,锦衣褪去后露出女子素白中衣,展露中衣下胸脯的柔软曲线和姣好的身段,桃花眼朱唇,可见是个绝色佳人。

      柳如烟颤抖的手抚上她脸颊时,她张了张口,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接着是最后的一幕——

      烛影摇红处,镜中映着两个女子相贴,一个云鬓散乱,跌坐在锦褥间,杏色心衣带子半解,露出杏红色肚兜,勾勒出妩媚人心的曲线,赫然是柳如烟;而压在她身上的女子......

      萧瑾瞪大眼睛,羞到唇瓣都染上了粉红色——那分明是自己,女子本色打扮的自己!

      她身着月白襦裙,衣物已褪至肘间,露出肩头淡红的桃色,彰显她此时过度的紧张。

      铜镜突然"嗡"地剧震,映出两人鼻尖相抵的剪影。

      她看见自己睫毛上还沾着将滴未滴凝结的水露,听到柳如烟唇间漏出一声带笑的呜咽,感受到娇艳欲滴地唇瓣水色正浓,在即将唇齿相贴的刹那——

      "公子?"苏琳的玉石戒指在镜面敲出清响,幻象应声而碎。

      萧瑾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稳稳搀扶她的女掌柜,她连忙道歉,女掌柜摇摇头,并不在意。

      只见此刻镜中只余她苍白的脸,额角还挂着滴将落未落的冷汗。

      "这…这是……"

      "公子既然见到了内心潜意识想看的画面,知晓与否,又有何区别的呢,"

      苏琳喃喃道,

      "只用知道,能照见人心最深的渴望即可。"

      她随即将镜子反转,展示镜子与众不同之处,萧瑾这才发现镜子的背面錾着交颈凤凰,而凤眼里嵌了两颗红宝石,正如同两簇盛放的焰火。

      萧瑾攥着那面鎏金缠枝镜,嘴唇因用力咬得而发白,

      明明镜面已经恢复如常,可那些画面却如同烙印般灼在她的眼底——

      她看见自己对柳如烟坦白身份时,她眼底闪过的满足;看见她站在火中,赤足踩过碎瓷,却仍向她伸出手的破碎;看见自己褪去伪装,以女子之身与她相拥,她的坦诚相待……

      每一幕都让她胸口发紧,呼吸凝滞。

      她回想起昨夜碧桃和她说的话,

      “不过,世子爷不坦诚,总归是不太好的哦。还是寻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人家姑娘吧。”

      所以,

      她该告诉她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犹豫地左右摇摆,反复割着她的理智。

      她不该是这种犹豫不决的人的。

      她应当是冷静果断,斩钉截铁,

      可为什么,一碰到和她有关的事情,就会这么地忧虑万分,左右徘徊,以至于无法决策?

      ——

      .......若坦白,柳如烟会如何看她?

      当她想象自己站在她面前,亲口说出"我是镇北王世子"时,胸腔里翻涌的竟不是释然,而是近乎窒息的恐惧——

      她曾说过,最厌恶的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而她却偏偏是其中之一……

      或者,她比她讨厌的那些权贵更加位高权重,意味着她在她眼中更加危险.....

      所以,当她知晓一切的时候,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对她恭恭敬敬,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吗?

      会恨她欺瞒至今吗?

      会因她世子的身份而畏惧退缩吗?

      亦或者说,她会逃吗?

      像受惊的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夜里,再不让她寻到半分踪迹?

      她怕她转身就走。

      怕她从此再不肯对她笑。

      怕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看向她时只剩下冰冷的疏离与冷漠。

      怕柳如烟觉得受骗,从此连那点难得的温柔都收回,从此设下严重的心防。

      怕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化作一潭死寂的寒水。

      她宁愿她恨她,也不愿她露出那样的神情。

      .........可若不坦白,她又算什么?

      "我又与那些欺瞒她的人有何区别?"

      “她会更恨我的吧。”

      她想起,

      镜中的幻象里,柳如烟在火中望向她时,眼里仍有满到溢出的信任。

      她甚至在她展露真实性别时,未曾推开她,而是....去亲吻了她,甚至还和她......

      ——那这是否意味着,

      她或许……也能接受真正的她?

      萧瑾的不自觉握紧了双手,以至于掌心渗出薄汗。

      可是她想起柳如烟谈起那些欺辱她的权贵时,讥诮又冰冷的眼神,心脏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若她知道她也是权贵中的一员,她会不会觉得,她接近她,也不过是一场高高在上的风月场游戏?

      可她又想起她双足上的疤痕与脓血,想起她交谈时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瞬的脆弱,想起她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必须值得真相。

      哪怕真相会让她远离她,哪怕坦白后,她再也不会用那种柔软的眼神看她……

      萧瑾闭了闭眼,攥紧的手心逐渐地松开,

      她不能再骗她了。

      "公子?"苏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萧瑾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已乱得不成样子。她缓缓松开镜子,指尖微颤。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戴着"陆公子"的假面,贪恋她此刻的温柔?

      还是赌一次,以真正的自己,去换一个或许会破碎、但也可能真实的未来?

      镜中自己的倒影沉默地望着她自己,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

      萧瑾试探着自己的内心,却总是无法得到答案。

      “公子?”苏琳去触摸萧瑾的脸庞,萧瑾吓得退后一步,

      “公子....长得很漂亮呢。”

      “不是英俊,而是漂亮。”

      “你.......此言何意?”

      苏琳没有回答,收回手指,指尖轻轻掠过鎏金鸟笼,从柜里取出一只放在丝绒衬上玲珑剔透的玻璃小鸟。

      那鸟儿不过拇指大小,双翼却纤薄如蝉翼,在灯光映照下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晕,做工极为精湛,她将小鸟托在掌心递来,银链子上的鎏金鸟笼坠子正恰好晃到萧瑾眼前,

      "公子瞧,"

      她用染着凤仙花的指甲轻点鸟喙,

      "这琉璃雀的翅膀是用波斯的熔晶法制成的。"

      萧瑾好奇去瞧,只见这小鸟腹腔中空,装着粒会流动的金砂,随着苏琳手腕倾斜,这金砂便在鸟腹中流转,却无法流泻出来,只能在小鸟身体部位打转,宛若像是被囚禁的星光。

      萧瑾被勾起兴趣,伸手去接,想要细细观摩,苏琳却忽然翻腕让小鸟倒悬。

      小鸟金砂顿时涌向头部,压得鸟儿呈俯冲之姿,可那双展开的翅膀却无法动弹,仔细一看原来是被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拴在旁边的栖木上。

      "在我们故乡有个传说。"苏琳碧眼里浮起奇异的光彩,

      "若把笼中雀和野雀同时放在沙漠里,笼雀总会先渴死——"

      她轻轻剪断金线,小鸟"叮"地安全落在萧瑾掌心,

      "因为它忘了,自己早就有撞破笼子的力气。"

      萧瑾浑身一震,察觉到了苏琳话里有话,只觉得掌心的玻璃鸟突然变得滚烫,她看见金砂在鸟腹中剧烈晃荡,像极了自己刚刚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在镜中看到的画面与镜中烈火交织,她想起了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被"世子"的金丝笼困住?连真心都要裹着谎言递出去。

      "您说…"她嗓子发紧,"是雀儿自己忘了能破笼,还是有人让它以为笼子就是天?"

      苏琳笑而不答,只将鎏金鸟笼坠子解下放在她手心上。笼门雕着并蒂莲纹样,轻轻一碰就开了

      笼子不用于其他镶金带银的名贵,鸟笼里头没有镶嵌宝石,没有镶嵌珍珠,没有镶嵌珊瑚,只有一面小铜镜,照出萧瑾惊愕的脸。

      “当笼中雀透过镜子照到自己被束缚的身姿时,公子觉得,她会觉得是破笼而出更幸福,亦或者是禁锢的囚笼更让人上瘾?”

      萧瑾摩挲着那玻璃小鸟的羽翼。金砂在鸟腹中流转,映得她眸色明灭不定,

      她盯着那根被剪断的金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豁然洞开——

      她,也是笼中雀啊。

      但困住她的,并非是自己的身份,而是她不敢去面对她,不敢去面对自己不能承受的可能,不敢去面对未来,一味逃避现实的怯懦。

      她怕柳如烟知道她是世子后会畏惧,会疏远,可她忘了——

      她从来都不是笼中任人摆布的雀鸟,她敢用自己的足伤换来片刻安宁,敢利用手段去测试未知者的心,突破未知的囚笼,她比自己要勇气可嘉许多,她有心计,有权谋,有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勇敢。

      而她呢?她堂堂镇北王世子,竟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萧瑾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底的迷茫如晨雾般散去。

      她郑重地将玻璃小鸟捧在手中,谨慎地放回苏琳手心里,而后深深一揖,

      "多谢老板娘点醒。"

      苏娜唇角微扬,碧眼里映着少年,不对,应当是少女的脸蛋,但是称呼为少年自然也是正常的称呼,像是早已料到她的顿悟。

      她并未多言,只是把琉璃小鸟又放回到了萧瑾的手里,又轻轻合上鎏金鸟笼的坠子,铜镜"咔嗒"一声归位,仿佛一个心结终于解开。

      “你会用到它的。”

      那鸟儿歪着头,似在等待什么。

      “等等,你需要....这身吗?”

      苏琳拿出一套黑色的外衣,裹成扁扁的一包,塞在萧瑾衣内。

      “不,我......”

      萧瑾本来做好了去这样坦诚见她的准备,想要推脱,不再去穿上那身黑衣,苏琳却拍拍她的头,

      “你会用到的。”

      萧瑾只好收下,她不知道苏琳为什么会这么说,

      萧瑾然后直起身,谢过了老板娘,眼睛闪亮亮的,来时沉重的脚步,此刻竟莫名轻了几分。

      她转身走向楼梯,步伐更是比来时坚定许多。
      她知道,她在等她。

      她会说出真话。

      ——若她逃,她便追。

      若她恨,她便赎。

      这一生还长,她总有办法让她明白……

      她萧瑾,和那些人,不一样。

      "要么堂堂正正地见她……"

      "要么永远躲下去。"

      “那我选择,

      前者。”

      连同自己,和苏琳的问题,

      一并回答。

      ——
      苏琳目送萧瑾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珠帘晃动的碎响还未停歇,她便转身回到那面鎏金缠枝镜前。

      指尖抚过镜缘的波斯铭文,镜面即漾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让我看看..."

      她用故乡的波斯语言呢喃,碧绿眼眸中映出镜中变幻的光景——

      她看见落雪的庭院里,萧瑾摔得满身是雪,却还固执地仰头望着赤足的柳如烟;看见深夜里萧瑾偷偷翻进醉歌楼后院,只为在柳如烟窗下放一包城南买的饴糖;看见萧瑾哭唧唧地求柳如烟要照顾好自己,带着自己私人情感的乞求;看见柳如烟待萧瑾走后,对着那包饴糖发呆,眼角一闪而过的情绪;

      还看见了,柳如烟知晓萧瑾身份后的纠结与痛楚,以及萧瑾对自身不坦率行为的判定的质疑。

      她看见萧瑾跪在镇北王爷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受领家法,老王爷的茶盏猛地砸碎在她脚边,嘴里怒斥着什么;看见柳如烟一袭嫁衣站在火盆前,等萧瑾掀了盖头的瞬间,可爱地去擦萧瑾脸上的炭灰,调皮地扑在她的怀里;看见多年后某个清晨,簪着萧玉白玉簪的柳如烟弹着琴,而身着女装的萧瑾正弯腰为她系紧披风带子,发梢垂落处露出一对并蒂莲银扣,象征着百年好合而永不分离。

      最后定格在江南暮色里,两人共骑一匹马,萧瑾的襦裙和柳如烟的纱裙被风吹得纠缠不清甜甜地对视而笑。

      苏琳也笑了,

      “镇北王世子和青楼花魁吗.....”

      “有点看头。”

      苏琳本想离开,却见镜子恍惚中又映出一组画面——

      苏琳的瞳孔略微收缩,看完的瞬间,镜子列出了一道缝隙,不再漾出水波。

      "原来红线早就系上了…"

      她用波斯语喃喃,鎏金镜背面的凤凰纹在夕阳下恍若振翅一般,

      "只可惜当局者迷。"

      "真是一对……"

      苏娜用波斯语喃喃,鎏金镜再度映出她浅色的碧眼,

      "天作之合。"

      她来到醉歌楼,就直奔后院,却发现柳如烟常待的庭院漆黑一片,唯有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发出空寂的轻响。

      “她在...哪里?”

      萧瑾慌忙去正门想找人打听,只见门口还是昨日那个红衣女子仍然穿着一袭罗裙在揽客,她正与几位客人调笑,笑的妩媚但僵硬。

      不知怎的,萧瑾总感觉她在心里面偷偷骂人。

      红衣女子眼波流转间,忽瞥见萧瑾的身影,顿时眸光一亮,像是点燃了星火,迸射出了激光,激动不已,

      “姐姐...你好.....我想.....”

      萧瑾凑到跟前,端正一礼,支支吾吾地问,没办法,昨日带给她的感觉太糟糕了,

      "在里头呢。"

      红袖不等她说完,“嗖”地凑到她跟前,马上用团扇虚虚一点楼内,眼角眉梢都是暧昧,笑吟吟地看她,

      "你要的答案,都在那儿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音,凑到她耳边,笑意里却藏着一丝警告,"你可别让她等太久啊。"

      “别负她。”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萧瑾心头一跳,对上红衣女子的眼睛——那里面竟有几分难得的认真。红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推了她一把,

      “好不赶紧进里头?”

      随即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萧瑾刚想踏入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混杂着脂粉香与酒气的热浪,一股子人味,熏得她眉头一皱,只见大堂内喧嚣鼎沸,叫好声混杂着女子的娇嗔声,好一副锣鼓喧天之势。

      龟公在门口眼尖地观望能薅一把羊毛,刮一摊油水的肥客,转眼间就看到一身粗衣的萧瑾闲庭漫步地张望。

      “蚊子再小也是肉,”

      龟公谄媚地赶到她身前,夹着嗓子说,

      “公子可要进来看看?”

      “咱家姑娘一个长得比一个漂亮,看看可有可心的?”

      萧瑾摆摆手,示意自己一身粗衣没带什么钱,龟公却眼尖看到她下摆露出的玄铁牌,心里暗想,可能是朝廷上的人物便衣出行,不然哪家穷小子喜欢穿着粗衣就来烟花之地的,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要面子不是?

      “本楼花魁将要表演,公子可要看看,一观花魁动人风采?”

      “花魁有什么好看的.....”

      萧瑾心里暗想,不用看,定是不如柳姑娘,她只想去见柳姑娘。

      不料龟公却推了她一把,将萧瑾推入了人流如织中。

      “唔!”

      萧瑾如同一滴水掉入了大海,掉入了人群的大潮,转眼即融,人群的动作即是她的动作,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向前——

      她被人头攒动被迫挤着前进,抬头一见,只见楼内灯火煌煌,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缠绕着绯色纱幔,随暖风轻晃,她把琉璃小鸟揣入怀中,谨慎地呵护着,

      她在人群摩肩接踵,酒香混着脂粉气在空气中浮动,笑声与调笑糅杂成一片迷离的声浪,丝竹声震耳欲聋,满堂宾客举杯畅饮,觥筹交错间,萧瑾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高台上——

      那里垂着半透明的鲛绡纱帐,忽然一阵琵琶裂帛声响起,纱帐倏地被金钩挽起,露出个裹着月白面纱的身影。那女子裹着衣纱,披孔雀罗,臂间缠绕的银铃随着转身叮咚作响,

      “这身姿,怎那么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曼妙身影轻巧地缓缓坐在软垫上,随着乐声激情弹奏灯光透过轻纱,将台上人影勾勒得如梦似幻。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花魁只是稍微拨了弦,便荡漾出丰沛到溢出的情绪。

      萧瑾被挤在人群中不断地被迫随着人群,不得不随波逐流地向前,随着乐声的演奏,

      “一步...”

      “两步....”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身形修长,却仍被推搡得踉跄,衣衫擦过旁人的锦缎袖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高台上,琵琶声忽如珠落玉盘,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又将她向前推了几步,更加靠近那位女子,

      “三步........”

      “四步……”

      离舞台中央逐渐地更近,

      她也渐渐看清了台上的光景——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花魁一袭月白纱衣紧裹,立于高台中央。她裹着雪白面纱,看不见容颜,依稀可见未施浓妆,只在眉心点了一枚朱砂,青丝半挽,余下的发如泼墨般垂落腰间,指尖在琵琶弦上轻拢慢捻,乐声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弦音之中。

      萧瑾怔在原地。

      恰在此时,花魁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那一瞬,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褪去。

      随即花魁的眼神掠了过去,看向她不知晓的远方,目光遥远而空洞。

      萧瑾知道花魁不是在看她,那她是在透过她看谁?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琉璃灯光映在她眼底,像是星子坠入深潭,漾开细碎的光。她的指尖在弦上微微一顿,乐声便漏了一拍,如心跳倏忽停滞。

      萧瑾不自觉地更加想向前迈进一步,

      小小的失误,象征了花魁心中迟迟未得到解决的心事。

      人群仍在涌动,推着她离她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看清她腕间的衣袖随动作轻晃,能看清她飘动的青丝,甚至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优雅地如同像是蝴蝶停驻的痕迹。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琵琶声渐急,如刀枪划破嘶鸣,迸发出激烈的感情,花魁的手指在弦上翻飞,衣袂翩跹,似要乘风而去,

      而萧瑾终于酿跄着挤到了最前排,直到抬手便能触到高台的边缘,

      她瞬间呼吸骤停。

      终于来到了她目光可即的身边。

      “柳....柳姑娘?”

      她破碎的呢喃却,

      逐渐淹没在喧嚣鼎沸的喝彩声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告白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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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期末周,更新可能会慢一些,真的很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