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灼心》榴花生时

1、第一章 替身演员（上）

　　化妆镜的环形灯管在视网膜上灼出光斑，我数着第三十二次粉刷扫过眼尾的触感。冰凉的刷毛沾着深褐色眼影，在泪痣周围画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别眨眼。"化妆师小艾的呼吸喷在我耳后，她身上有股子消毒水混着茉莉花茶的怪味，"陈导特意交代过，这个镜头要特写你流泪的样子。"
　　我盯着镜中陌生的面孔。粉底液将原本麦色的皮肤涂成冷白，眉骨被炭笔勾勒出锋利的棱角，连自然卷的头发都被药水拉直，垂落成漆黑的瀑布。这让我想起上周在宠物店见过的布偶猫——被染成纯白之前，它原本是只灰扑扑的流浪猫。
　　"江灼老师，该您走位了。"场务小妹推门时带进一股穿堂风，吹散了梳妆台上的剧本。纸张雪片般纷飞，我弯腰去捡，看见自己写在扉页的批注被荧光笔涂得面目全非——那是昨晚在急诊室陪床时写的，母亲的心电图在纸背留下波浪形的折痕。
　　走廊尽头的道具间传来争执声："这风衣必须做旧！当年程先生穿着它落水时，袖口应该有三道褶皱......"当我走近时，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场记抱着衣架匆匆离去，金属挂钩刮过墙面，发出指甲抓挠黑板般的声响。
　　试镜间被改造成雨夜的码头。人造雨幕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水洼密布的水泥地上溅起银灰色的雾。我踩到一根断裂的伞骨，差点滑倒时扶住了生锈的铁皮桶——里面盛着的不是道具，而是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铁锈的腥气。
　　"第37场第1镜！"场记板在雨声中脆响。
　　我仰面倒在积水里，后脑勺撞到隐藏的软垫。这个角度能看见十二盏镝灯在钢架上摇晃，像是倒悬的月亮。脚步声由远及近，黑色牛津鞋碾过我的指尖，痛感真实得超出预期。
　　"抬头。"伞沿抬起时，雨水顺着伞骨流成水晶帘。沈星野的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影，像老式显影液里逐渐清晰的相片。他睫毛上挂着水珠，在下眼睑投出细碎的阴影。我突然明白为何他的影迷称这双眼睛为"琥珀牢笼"——此刻我的倒影正被困在那汪金色里，随他睫毛颤动泛起涟漪。
　　他毫无预兆地攥住我的手腕，虎口处的薄茧擦过脉搏。监视器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我这才发现剧本里根本没有肢体接触的戏码。他的拇指按在我突起的腕骨上，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那截骨头，却又在发抖，像是握住一把正在融化的雪。
　　"卡！"陈导的怒吼穿透雨幕，"星野你怎么回事？剧本里......"
　　沈星野猛地松开手，黑伞"啪"地砸进积水。他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我的脸，龙涎香混着雨水灌进鼻腔。我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发现左手无名指在痉挛——那里残留着他的体温，烫得像是被烟头灼伤。
　　场务们像工蚁般围上来，有人给我裹上毛毯，有人往沈星野手里塞保温杯。我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他仰头吞药的姿势，喉结滚动得像在吞咽刀片。白色药瓶的标签一闪而过，依稀是帕罗西汀的字样。
　　"演得不错。"经纪人林棠递来热姜茶时，指甲深深掐进纸杯，"陈导说下周三进组，预付片酬已经打到账户。"她递支票的手势像在扔□□，我接住时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六百万的数额后跟着无数个零，像串诡异的密码。
　　更衣室的灯泡接触不良，明灭间将我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衬衫扣子卡在第三颗，我使劲扯动时听到布料撕裂声。突然响起的金属刮擦声让我寒毛倒竖，回头看见沈星野倚在储物柜前，指尖香烟的红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沈老师？"我抓起外套挡住胸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锁骨下方，那里有块枫叶状的胎记。这眼神让我想起十七岁那年，我在便利店打工时遇到的抢劫犯——那个男人用枪管抵着我颈动脉时，也是这样神经质地盯着我领口闪动的银链。
　　"你母亲在仁和医院？"他忽然开口，烟灰簌簌落在驼色羊绒围巾上。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缠着绷带，边缘渗出褐色的药渍。
　　寒意顺着脊椎攀爬。昨晚两点四十三分，我确实在仁和医院血液科走廊接到林棠的电话。当时母亲正在第三次化疗，护士站的值班表上根本没有我的签名。除非......我看向他脚边敞开的道具箱，2016年《白夜行》的海报下压着半张CT报告单，患者姓名栏被咖啡渍晕染成团墨迹。
　　灯泡"滋啦"一声熄灭。打火机擦燃的瞬间，我瞥见道具箱底层有金属冷光闪过——那是枚青铜胸针，夜莺被荆棘刺穿翅膀，喙间却衔着朵凋零的玫瑰。在我看清之前，沈星野已经用脚尖合上了箱盖。
　　"明天开始，每晚八点到1901套房对戏。"他碾灭烟头时，火星溅到我裸露的脚踝，"记得带上你父亲的照片。"
　　铁门合拢的巨响震落墙灰，我摸着发烫的皮肤蹲下来。手机在此时震动，银行入账通知显示六百万到账，附言栏却写着诡异的字母：CX330——那是银河系最孤独的恒星代号，我在天文馆打工时曾给孩子们讲解过。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暴雨冲刷着玻璃幕墙。我对着模糊的镜像抚摸被粉底遮盖的泪痣，突然发现颈侧有道红痕——是沈星野的戒指划出的伤口，形状像枚残缺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