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努力成为新世界的神》勇猛茨木向前冲

1、上天的恩赐 人不能绝对

　　晨光勉强挤过绿荫旅店厚重的橡木门板，在满是划痕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陈年麦酒、炖肉和干草混合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这已经是边境小镇石槌能找到的最像样的落脚点了，对于一支刚刚凑齐、正准备踏上伟大征程的勇者小队而言。
　　尽管这支小队并不了解彼此，但也无法阻止他们一往无前的去讨伐魔王。
　　“为了正义！为了大陆的和平！为了……呃，反正就是为了这些！”埃罗“砰”地一声把手中装着兑水的淡啤酒木杯砸在桌面上，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
　　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永远燃烧着两簇火焰。“我们，‘响尾蛇’小队，今天，在此刻，正式成立了！干杯！”
　　他身边的露比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立刻扬起她那标志性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用力举起自己那杯牛奶：“嗯！埃罗说得对！一起加油！拯救世界！”她的栗色卷发随着动作活泼地跳动。
　　桌子的另一侧，雷恩抱着臂，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那头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冷冽的光泽，湛蓝的眼眸半阖着，对同伴的激情演说和庆祝无动于衷。
　　“喂，雷恩！别这么扫兴嘛！”埃罗毫不在意地一把揽过雷恩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晃了晃，“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和我们一样激动！以后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要多笑笑！”
　　雷恩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带着无形压力的动作，拂开了埃罗的手臂。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别碰我。”
　　埃罗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嘟囔着：“好吧好吧，高冷的家伙，”他转向露比，试图找回刚才的热烈气氛，“露比，你看，经典的勇者小队配置！热血的我，可靠的雷恩，还有你，我们的魔法师！命运注定我们要一起完成伟大的事业！”
　　露比捧着牛奶杯，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嗯！一定会很顺利的！”
　　短暂的喧闹过后，是片刻的沉默。只有旅店角落里某个醉汉含糊的呓语和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埃罗清咳一声，准备再次发表什么鼓舞人心的言论时，雷恩忽然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扫过埃罗，最终落在露比身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冰冷而沉重。
　　“有些事，应当在启程前说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背景杂音，“我并非你们的同伴。”
　　埃罗和露比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雷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我跟随你们的目的，”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是为了毁灭这个世界。”
　　旅店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埃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露比捧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几秒钟的死寂。
　　“哈……哈哈……哈哈哈！”埃罗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他用力拍打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毁灭世界？雷恩！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幽默感！太好笑了！为了融入我们，你居然开始学着开玩笑了吗？不错！有进步！”
　　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雷恩的肩膀：“好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其实，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勇者！我的使命，就是阻止某个想要灭世的坏蛋神明！怎么样，我的秘密身份够厉害吧？”
　　他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等待着预料中的惊叹。
　　露比看着一个自称要灭世、一个自称是未来勇者的队友，小脸微微发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细弱蚊蝇：“那个……埃罗……雷恩……我……我才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着眼睛喊了出来：“我才是那个真正想要毁灭世界的神明啊！”
　　话音落下，小小的餐桌周围，陷入了比刚才更深沉、更诡异的寂静。埃罗脸上的笑容彻底风化，碎裂。雷恩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错愕的裂痕。
　　露比喊完就怂了，缩着肩膀，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怯怯地打量着另外两人。
　　热血勇者？灭世神明？毁灭恶徒？
　　三个身份标签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摔得粉碎。
　　埃罗张着嘴，看看左边面无表情，但眼神已崩坏的雷恩，又看看右边快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露比，大脑似乎过载，冒起了无形的青烟。“等、等等……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我们不是注定的勇者小队吗？”
　　这时——
　　毫无预兆地，一道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卷轴，凭空出现在他们餐桌的正上方。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凌驾万物的威严，瞬间驱散了旅店里所有的昏暗和嘈杂。
　　醉汉的呓语停止了，伙计擦拭酒杯的动作僵住了，一切都静止了，唯有那光卷缓缓展开，上面浮现出由古老神圣语写就的文字，同时，一个宏大、中性、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三人的脑海深处：
　　【检测到特殊因果纠缠，命运轨迹发生偏转。】
　　【触发隐藏任务：‘身份置换之试炼’。】
　　【任务要求：参与者埃罗、雷恩、露比，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必须完全依照以下指定身份进行行动——】
　　光卷上的文字依次亮起，对应着他们的名字。
　　【埃罗，扮演‘灭世神明’。】
　　【雷恩，扮演‘小太阳法师’。】
　　【露比，扮演‘热血勇者’。】
　　【任务目标：以此姿态，成功‘拯救世界’。】
　　【警告：违背身份设定或任务失败，将导致世界线收束，触发‘真正的终末’。】
　　光芒敛去，卷轴消散。旅店里的时间恢复流动，喧闹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神迹般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留下桌边三个彻底石化的身影。
　　埃罗的嘴还张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雷恩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桌面，留下几个小坑。露比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完蛋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埃罗猛地扭过头，看向露比，脸上是混合了荒谬和极度挣扎的表情，他尝试着扯出一个邪魅狂狷、属于灭世魔神的笑容，嘴角却像抽筋一样抖动，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用一种刻意压低的、试图显得威严却明显底气不足的颤抖声音说道：
　　“……凡人……你……你竟敢直视吾？”
　　同一时间，雷恩面无表情地转向埃罗，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冰冷声线，棒读道：“……加油哦。”
　　露比则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举到胸前，努力挺起平坦的胸膛，模仿着埃罗平日里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声音却依旧带着点软糯的哭腔：“让我们、我们为了拯救世界而拼上性命吧……”
　　死寂。
　　比旅店地窖最底层的陈年冰块还要冻人的死寂，笼罩着这张小小的木桌。
　　埃罗那句劈了叉的“灭世宣言”和露比带着哭腔的“勇者战吼”余音仿佛还在空气里尴尬地打着旋儿，而雷恩那句毫无感情的“加油哦”则像是一锤定音，把这荒诞的现实砸进了他们每个人的脑仁里。
　　埃罗的脸先是憋得通红，然后慢慢转向惨白，他保持着那个扭曲的试图邪魅一笑的表情，肌肉僵硬，眼神发直。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而拽着线的那只手明显喝多了。
　　露比喊完那句后就彻底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两个通红的耳朵尖，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拼命忍住不哭。
　　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雷恩，也只是相对而言。他那张冰山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搁在桌上的右手手指，正以极细微的幅度，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泄露着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绿荫旅店的喧嚣重新灌入耳朵，隔壁桌的佣兵正在大声吹嘘自己宰过多少地精，老板娘在柜台后呵斥打翻盘子的笨手笨脚的新伙计。一切都恢复了原样，除了他们三个。
　　“我……”埃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们是不是……集体出现幻觉了？昨晚的蘑菇汤……”
　　“神谕。”雷恩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东西，“无法抗拒。规则明确。”
　　“可……可这算什么啊！”埃罗猛地抱住头，十指插进棕色的乱发里，痛苦地抓挠，“让我扮演灭世神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受人敬仰的勇者，在国王的授勋仪式上接受美女的鲜花！现在你让我去‘灭世’？怎么灭？对着高坐于皇位之上的皇帝说‘湮灭吧’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引得旁边那桌佣兵投来好奇的目光。埃罗立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猛地收声，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努力板起脸，试图压低声音，用一种他自以为很符合“灭世神明”身份的、阴恻恻的语气对那桌佣兵说道：“看什么看？凡人……再看就把你们的胡子……呃……变成藤蔓！”
　　佣兵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嘿，小子，毛还没长齐就学人家放狠话？”
　　“回家喝奶去吧！”
　　埃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悻悻地转回头，把脸埋进臂弯，动作几乎和露比如出一辙。“……这根本不行……”
　　露比悄悄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埃罗的窘态，又看看雷恩。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那我怎么办？我要当‘热血勇者’……我、我连剑都拿不稳……”她想起埃罗平时热血沸腾的样子，尝试着挥了挥拳头，结果动作软绵绵的，毫无气势可言，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雷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露比，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开始“指导”：“根据观察，‘热血勇者’埃罗的行为模式主要包括：高声宣言、无畏冲锋、过度乐观以及……”他顿了顿，似乎在检索合适的词汇，“……肢体接触以示鼓励。”
　　他说着，伸出手，僵硬地、缓慢地，在露比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动作不像鼓励，更像是在确认目标的坚固程度。
　　露比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呜……可是……”
　　“没有可是。”雷恩收回手，目光转向还在自闭的埃罗，“任务失败，世界终结。逻辑清晰。”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埃罗。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抓狂的痕迹，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被迫接受的绝望。
　　“对……不能失败……”他喃喃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重新坐直身体。他努力回忆着故事里那些反派头目的做派，试图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凶狠，但效果看起来更像是在便秘。
　　“吾……吾之伟力，岂是尔等凡人可以揣度……”他压低声音，对着空气练习，声音依旧有点抖，“毁灭……源于细微……嗯……先从……先从让这杯啤酒变酸开始？”
　　他盯着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集中全部精神，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
　　然而，杯子里的液体毫无变化。
　　露比看着埃罗对着啤酒杯“发功”，又看看一脸“我在执行命令”式冷漠的雷恩，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才是那个应该毁灭世界的啊！她体内沉睡的力量，只要一个念头……不，不能想，现在她是“勇者”了。勇者应该干什么？对了，鼓舞士气！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我、我们一定可以的！拯救世界！加……加油！”
　　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尾音还破了一下。
　　旅店里再次投来几道混杂着好奇和看傻子似的目光。
　　埃罗的“灭世施法”被打断，哀怨地看了露比一眼。
　　雷恩则面无表情地接上，对着埃罗棒读：“嗯，加油哦，毁灭世界。”
　　这次稍微流畅了一点，但依旧毫无诚意。
　　就在这时，旅店大门被人“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几个穿着陈旧皮甲、腰挎弯刀、面色不善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环视一圈，目光很快就锁定了埃罗他们这桌——主要是刚才埃罗和露比那两声莫名其妙的喊叫实在太显眼了。
　　“喂，你们几个！”刀疤脸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股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吵吵嚷嚷的，打扰大爷们喝酒了！看你们细皮嫩肉的，是外面来的吧？懂不懂这石槌镇的规矩？”
　　真正的麻烦，似乎比他们蹩脚的角色扮演来得更快。
　　埃罗心里一咯噔，按照他平时的性子，早就跳起来理论或者准备拔剑了。
　　但他现在是“灭世神明”！神明怎么能和几个小混混一般见识？他应该……应该用眼神杀死他们？还是直接把他们放逐到虚空？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故事里那些反派是怎么处理蝼蚁的。他抬起下巴，试图用一种居高临下漠视的眼神看着刀疤脸，但微微发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的心虚。
　　露比更是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就往雷恩身后躲。她是“勇者”，勇者应该保护同伴，直面危险！可她只觉得腿肚子发软。
　　雷恩的反应最快。他记得自己的新身份是“小太阳法师”。
　　按照他对露比之前行为的理解，“小太阳”应该是……用笑容和善意化解冲突？
　　于是，在刀疤脸和他同伴们凶恶的目光注视下，在埃罗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露比快要缩成一团的诡异气氛中，雷恩，这位前高冷剑士，现役“小太阳”，极其勉强地向上扯动了自己的嘴角。
　　一个冰冷、僵硬、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点杀气的“笑容”，出现在他俊美却面瘫的脸上。
　　同时，他用他那特有的，能冻僵火焰的声线，对着那几个明显来找茬的佣兵，一字一顿地，努力“温暖”地说道：“你们要喝牛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