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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拜托忘了吧(一) 那天她独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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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程约高高兴兴地跳到沈春和面前。
“怎么又是你,你都没事做的吗。”沈春和一脸冷漠,头也不抬,波澜不惊地继续吃饭。
许闲情被学妹请去指导游泳了,程约总能挑准这种时候出现。
“什么叫没事做!我刚用两周刷完了一本数学总复习好吗,难度level up的那种诶!你没发现我两周都没来找你了吗!”程约吃得不多,真不知道怎么长得那么高。
“发现了,当然发现了,校运会第三天也没找我呢。”沈春和阴阳怪气,但是脸上挂着无所谓的表情。
程约有点心虚。
“您贵人事忙,为了前途而忙碌怎么会记得一些小小的事情呢,算啦,我又没有在怪你。”
“哎呀不是跟你道过歉了,我那天家里人找我有事,我也没想到啊。”程约把之前道歉时为难的样子再演示了一遍。
校运会的第三天,沈春和故意起早了,她骑着自行车到江边的草地,天还只是蒙蒙亮,但是天气不错,云很少,能看到太阳从江对面的建筑物后升起来。
说实话她是有点期待的。她并不是什么有情趣的人,不懂找乐子,如果没有人陪同她,她几乎不可能做这种事,而程约许诺的跟她一起到江边看日出,在她看来是像电视剧情节一样的事情,新奇又带着快感。
那天她独自在江边看日出。灰蓝色的天,先从遥远的另一头变化颜色,靠近地面的天空逐渐染上浅红色、淡黄色、又褪成粉色,最后太阳才出来,把周围变成金色,就像她认知里的阳光一样耀眼。
她静静地坐在自行车上,看着景色的变化,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她不得不马上赶往学校,程约也还是没有出现。
江岸日出,没有她想象中的磅礴或令人兴奋,反倒有点稀松平常。也许是因为所期待的变得过于平淡,飘起来的兴奋没有落脚点,尴尬地悬浮在半空。
她承认她有一点失落,毕竟受到允诺,但对方又失约了,而且在那之后简单道了个歉就消失了两周。
但是沈春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理由责怪对方,她一直都记得自己是拒绝了对方的人,但是又总是轻易地答应对方的邀约。所以,对方是不是也有资格有所保留,不那么完全地满足她和重视她。
“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沈春和端起餐盘愤愤地说了一句。
“好啦好啦,我一定会补回去的OK?”
“不用了!”
程约打着哈哈跟沈春和走出食堂。
其实还有一件让沈春和在意的事。
她总是下意识地觉得程约这个小跟班不会远离她,不管怎么样,还是有点八卦可以跟他说,还是有点玩笑可以跟他开,因为他的真诚和主动让她失去了戒备心和警惕心理,让她没有想起来,程约其实是一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十多年的生活和交友圈,有另一个与她隔绝的生活空间,就像双面的隐形门,旋转半圈就是对她而言陌生的另一面。
她不是第一次觉察到这一点,但是并没有心思观赏日出、总是分神的那天,以及之后程约负荆请罪的时候,她越发感觉到由此带来的疏离感和落寞,非要形容的话,也许可以想象一下看着长大的孩子逐渐有自己新的家庭和生活的母亲——你不可能出口嗔怪,也明知这是世间正常的事,就是觉得不太适应。
校运会结束的沈春和,心情一半畅快,一半郁结。
但最终她还是冲不断道歉的程约浮夸地龇牙一笑:“原谅你了,不过谁会因为你爽约了而生气啊。”
* * *
程约可以想象日出时太阳照在沈春和脸颊和头发上的样子。
他有时会故意早起然后去江边看日出。大路旁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段方正的楼梯,从楼梯下去就是草地。他坐在那里的椅子上,或者坐在石头上,戴着耳机听音乐放空。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这么文艺的人。
从初中开始,他慢慢有了这样的爱好。虽说每天都是新的一天,可他看了五年,总觉得有时日出是相似的。
他知道夏天和冬天的日出有什么不一样,知道几月份的太阳几点升起来——他不是能清清楚楚说出来,而是在每个时间都习惯性地了然:盛夏的早晨醒来时,六点,这个时候才起床应该没戏了;十月份的清晨睁眼看见钟表显示的六点十分,马上起床洗漱出门应该还能看到日出之前颜色温柔的前奏。
他在日出这件事上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在别的地方,比如说外出旅行时,他没有特意看日出的嗜好。唯有这条江,就像吃饭喝粥需要下饭菜才有意思,日出非要和着它才平淡得有味道。
同一条江里,五年流过不同的水,但它还是那条江。是什么才会日复一日地改变,但是又从来没有变过。
后来某一天他看着日出,突然希望某个人能坐在旁边,跟他一起。
校运会的第三天确实是有别的事让他爽约了。当晚此人懊恼得捶床拍枕。
在图书馆见到发愁的沈春和,他很轻松地帮她取下高处的练习册。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靠近,他看着她白费力气,会觉得有点难受。
他说沈春和总看着自己拿不到的东西。
他也一样。
刚上高中的时候,他对什么都不来劲。
不忘初衷、追求梦想、学业为重什么的……他遵守不了这些叮咛。
那天傍晚微黄的灯光,会在他每一次做数学题的时候浮现在脑海,两者形影不离像手挽手的好朋友,让他感到无形的压抑。有时候他怀疑有一种病就是这样不受控制地将特定的事物联系起来,比如纯粹理性的数学和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的人生规划得挺好的,虽然是听家里人的话,听师长的话,听朋友的话,但他也乐意。沈春和说过他吊儿郎当但轻松自在,想逃课就逃课,想学习的时候就学习,想交朋友就能交朋友,想花钱就能花钱,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任性妄为。
不是的,他从来都没有觉得他是个可以任性妄为的人。
做一个什么样的孩子,给同学老师其他家长什么印象,为什么参加奥赛,未来的大概规划,要去哪里读书,子承父业,他都是乐意地、投入地接受,应承他们的期待,没有抉择。
直到他应付中考后,他也好像还是安定地在这个规划内,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来自家人的狂风暴雨。
然而,在规划之内不安定的成分却是真实存在的,比如说死亡。他第一次看到,然后第一次觉得没有必要再那样安安分分活着了。
开学第一天,他谎称肚子疼翘掉了开学典礼。绝大多数老师都在礼堂,教学楼就让他包场了。
他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趴在教室的窗台上往外看,正好看见对面图书馆二楼走出来一个长发过腰的女孩子。
惊愕过后,再仔细看,显然不是他从前那个小跟班。
那个女孩子努力想控制住脸上的慌张和笑——什么难看的表情,程约歪头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他后来没有故意找过她,直到在校门口见到第二面,然后是巷子里的第三面。
——不交个朋友对不起这份巧合啊!
而且有些东西是难忘的。他第一次看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就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