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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少爷,您为老不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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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回风?!你…你是…”
独眼掌柜那破风箱般嘶哑的惊怖嘶吼,被炭盆中骤然爆发的异响彻底淹没!
“嗤——轰!”
那支落入炭盆边缘、通体黝黑的“恒河”签,在被烧得通红的木炭舔舐的瞬间,非但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引信!黝黑的签身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幽蓝色火焰!那火焰毫无温度,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焚尽灵魂的邪异,如同地狱之火骤然降临人间!
幽蓝的火焰疯狂暴涨,瞬间吞噬了整支签子!火焰扭曲升腾,竟隐隐凝聚成一条挣扎嘶吼的、模糊的河流虚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污秽、诅咒与无尽怨毒的阴寒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整个破败赌坊的温度骤降,油灯灯焰被压得几乎熄灭,只剩下那幽蓝鬼火在炭盆中妖异地跳动!
“呃啊啊啊——!!!”
独眼掌柜的惨嚎陡然拔高,变成了非人的、濒死般的尖啸!他那只伸向炭盆、包裹着同样幽蓝光芒的断腕鬼爪,如同被无形的烈火灼烧,疯狂地扭曲、痉挛!断腕处爆发的蓝光与炭盆中签子燃烧的蓝焰仿佛同源,此刻却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反噬!断腕处蓝光如同活物般疯狂明灭、嘶鸣!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符文在蓝光中痛苦挣扎、碎裂!他整条枯瘦的手臂,连同半边身体,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蓝黑交织的腐蚀光芒中,皮肤下如同有无数毒虫在疯狂噬咬、钻动!巨大的痛苦让他佝偻着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的虾米,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翻滚、抽搐,带起一地污秽的尘土和碎屑!
赌坊内残留的赌徒们被这接踵而至的恐怖景象彻底吓破了胆,如同被滚水浇到的蚂蚁,发出不成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瞬间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更加浓烈的恐惧气息。
混乱、邪光、惨嚎、翻滚的身影……
厉智恒站在爆燃的幽蓝炭盆与痛苦翻滚的独眼掌柜之间,身形挺拔如孤峰。炭盆中跳跃的蓝焰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如同鬼魅的光影,将他本就冷硬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森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倒映着幽蓝的火焰和独眼掌柜扭曲翻滚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淬炼过的、比玄冰更冷的平静。
但他的动作,却比眼神更快、更暴烈!
就在倪涛掀翻签筒、恒河签落入炭盆爆燃、独眼掌柜断腕蓝光嘶鸣反噬的同一刹那——
厉智恒猛地侧身!
他并非冲向炭盆,也非理会那濒死的独眼掌柜。他的目标,是身后那道深绯的身影——倪涛!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狂暴的戾气!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并非抓向倪涛的手腕,而是直接、粗暴地、一把攫住了她发髻间那根挽住三千青丝的乌木发簪!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脆响!那是发丝被巨力强行扯断的声音!
乌木发簪应声而落,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簪身硌着指骨。
倪涛那如墨染、似绸缎般光滑的长发,失去了唯一的束缚,如同被禁锢已久的黑色瀑布,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骤然倾泻而下!带着惊人的光泽和重量,瞬间铺满了她线条优美的肩背,丝丝缕缕垂落在那身深绯流云锦的衣襟前,与那抹沉郁的红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几缕发丝拂过她光洁的额角和微怔的脸颊,带来一丝凌乱的、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厉智恒攥着那根犹带几根断发的乌木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白。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倪涛,将她与身后那幽蓝的邪火、翻滚的惨嚎隔绝开来。他微微低头,那双倒映着幽蓝火焰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燃烧着黑色怒焰的深渊,死死锁住倪涛那双依旧清澈、却因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而闪过一丝错愕的黑瞳。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谁准你碰那邪物?”厉智恒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低沉、嘶哑,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的巨石,狠狠砸向倪涛。那怒意并非针对她的“冒犯”,而是针对她方才贸然出手触碰那诡异签筒的行为,是针对她可能面临的未知凶险,是针对这该死的、处处充满杀机与邪祟的处境!那怒意的核心,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焦灼。
倪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近在咫尺的、充满压迫感的质问震得微微一怔。墨发披散,几缕拂过她挺直的鼻梁。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错愕只是一闪而逝,随即迅速沉淀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在那沉静之下,漾开了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涟漪。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厉智恒那燃烧着怒焰的目光。素白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如同初春的柳梢,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拂过他那只死死攥着发簪、指节绷得发白的手背。
指尖的微凉,与他手背上因暴怒而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轻柔的触碰,像是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厉智恒的手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反手将这只胆大包天的手腕捏碎!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实质的刹那——
倪涛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凌凌的,如同碎玉敲冰,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嗔怪,清晰地送入厉智恒耳中:
“少爷…”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目光扫过他因怒意而紧抿的唇线、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回他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深眸,唇角勾起一丝极浅、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狡黠的无奈:
“您…为老不尊。”
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寂静下来!
炭盆中幽蓝火焰跳跃的嘶嘶声、独眼掌柜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风雪穿过破门帘的呜咽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存在感,都在倪涛这轻飘飘、却又石破天惊的六个字出口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抽离、湮灭!
厉智恒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霄神雷当空劈中!
他脸上的暴怒、眼中的戾气、周身散发的恐怖低气压…所有的一切,都在“为老不尊”这四个字砸进脑海的刹那,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他攥着乌木发簪的手,僵在半空,指节依旧苍白,却失去了方才那股几乎要捏碎一切的狂暴力量。那双燃烧着黑色怒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茫然?瞳孔如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地震,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随即又猛地扩散开,映照出倪涛那张近在咫尺、墨发披散、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素净脸庞。
为…老…不…尊?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脑海里反复刮擦、切割、研磨…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老?
他…老?!
厉智恒的嘴唇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带着倒刺的棉花,火烧火燎,又堵得他几乎窒息。他试图发出声音,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来否定这荒谬绝伦的指控,来质问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然而,最终从他那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间挤出来的,却只有一声破碎的、带着巨大茫然和自我怀疑的、几乎是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气音:
“我……老?”
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幼稚的委屈。
这声破碎的、充满自我怀疑的“我……老?”,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那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远处,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半边身子还笼罩在蓝光反噬痛苦中、试图远离炭盆的石震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对话,动作猛地一僵!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粗犷脸庞上,瞬间爬满了极致的惊骇和一种“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的恐惧!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如同破风箱被猛地拉开!
“嘶——!!!”
石震岳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死死盯着倪涛那披散着墨发、平静站在厉智恒面前的深绯身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厉智恒那张凝固着巨大茫然和…疑似委屈(?!)的俊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的老天爷!这丫头…这穿红衣裳的姑奶奶!她…她刚才说什么?!说厉阎王…“为老不尊”?还说厉阎王…“老”?!
石震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鼓,擂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他可是亲眼见过唐临铸那柄刀鞘是怎么轻描淡写地压碎他肩胛骨,感受过厉智恒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恐怖气场!敢说厉阎王老?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这是嫌自己命太长,急着要去阎王爷那儿插队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团,彻底消失在墙角那堆破烂里,生怕下一刻厉阎王的怒火就会把这破赌坊连同自己一起烧成飞灰!
赌坊最阴暗的角落,如同亘古磐石般沉默矗立的唐临铸,此刻也有了极其细微的反应。
那柄紧贴在他胸前、古朴厚重的乌木刀鞘,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并非出鞘的征兆,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后的、本能的震颤?如同沉睡的巨龙被蚊蝇惊扰时,无意识抖动的一片鳞甲。
唐临铸低垂的眼帘,在阴影中极其轻微地掀开了一丝缝隙。那道缝隙里,不再是古井无波的漠然,而是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冰湖乍裂般的…讶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那双阅尽沧桑、看透生死的眼眸深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幽蓝邪光和翻滚的尘埃,精准地落在倪涛身上。看着那披散墨发、一身深绯流云锦、在厉智恒滔天气势下依旧沉静如水、甚至敢说出“为老不尊”的少女身影。
皂色的斗篷在幽蓝火光映照下,边缘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唐临铸那紧抿的、如同刀锋刻就的唇线,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铁锈味的…认可?
这丫头…
胆子,比老子的刀…还利。
炭盆中,幽蓝的邪火依旧在无声地嘶吼、扭曲,那支“恒河”签在火焰中渐渐化作飞灰。独眼掌柜的惨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断腕处的蓝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破败的赌坊内,尘埃在幽蓝的光线下缓缓浮沉。
而在这片混乱、邪异与死寂交织的中心,厉智恒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攥着乌木发簪、身体僵硬的姿势。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墨发披肩、素净中带着惊心动魄美丽的容颜,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的茫然无措。
“我…老?” 他又一次,如同梦呓般,重复了那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自我怀疑和一种…被世界抛弃般的荒谬感。仿佛这简单的两个字,比那“恒河”凶签、比“九重天”的血仇、比眼前这幽蓝的邪火…加起来还要让他难以理解,难以接受。
倪涛的指尖,依旧轻轻搭在他攥着发簪、指节泛白的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她迎着他茫然的目光,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未曾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狡黠。
“少爷,”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杂音,如同清泉滴落寒潭,“您攥着婢子的发簪…攥得这样紧,是打算…亲自替婢子绾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