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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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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真实
那天晚上的婚宴,设在“栖迟”一楼的餐厅里。
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瓶简单的白葡萄酒和当季的水果。
每一道菜都是蔺骁和私房菜馆的老板商量过后定下来的,没有铺张的排场,但每一道都精致而妥帖。
老爷子没有待到很晚。
他在席间喝了一杯酒——不是红酒,是白酒,他自带的,据说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老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给蔺骁倒了一小杯。
“年轻人,喝一杯。”他说。
蔺骁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和他碰了一下:“谢谢爷爷。”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在警卫员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栖迟”。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一桌正在说笑的人——邵煜霖正,听蔺骁在他耳边说什么;
邵二正在往丞川的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着什么;
温婉靠在邵哲肩膀上,笑着看他们闹。
老爷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
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似乎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邵二喝了不少酒。
他本来酒量就不算好,今天又是高兴又是替丞川高兴又是替自己心酸,几杯混着喝下去,整个人已经有些上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脸泛着红,看着对面坐着的邵煜霖和蔺骁——两个人正并肩坐在一起,邵煜霖的手搭在桌面上,蔺骁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邵二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面前最后一杯酒,站起来,走到邵煜霖面前。
“哥。”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努力说得很清楚,“这杯酒,我敬你。”
邵煜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邵二的通红的眼眶里带着笑:“恭喜你。还有……谢谢你。”
邵煜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邵二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笑着说,“谢谢你找到了他。也谢谢他找到了你。”
他没有说“他”是谁。
但邵煜霖听懂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邵二的肩膀:“小江。你也好好的。”
邵二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时,脚步晃了一下。
丞川伸手扶了他一把,邵二顺势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丞川的肩膀,嘟囔了一句:“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丞川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让邵二靠着自己的肩膀,安静地看着桌上跳跃的烛光,看到那些光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小时候,邵二也是这样,喝多了就往他身上靠,嘴里还嚷嚷着“我家丞川最好了,其他人都不如你”。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知道将来会走到什么地方。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在邵煜霖和蔺骁的婚宴上,头顶是暖黄色的灯,窗外是初秋的夜风和一整条河的光。
丞川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邵二——邵二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他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夜渐渐深了。
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告辞,温婉和邵哲也回了酒店,临走前温婉抱着邵煜霖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眶红红的,最后是邵哲把她拉走的。
罗瑾和陆淞一起离开,走的时候罗瑾回头看了一眼“栖迟”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坐进了陆淞的车里。
陆淞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难受?”
罗瑾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一点。”
陆淞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子缓缓驶离“栖迟”,驶入海市的夜色中。
二楼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邵二喝了酒,被陆淞扶上去安顿好了,在客房的床上沾枕头就睡着了。
丞川坐在他床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到一楼的露台。
花架上的串灯还没有关,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一条星河降落在这栋建筑的三楼。
蔺骁和邵煜霖还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半凉的茶,正低声说着什么。
丞川看到邵煜霖侧过头,看着蔺骁,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邵煜霖判若两人。
丞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毫无形象的邵二,走过去,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拉上窗帘,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一楼传来极轻的声音——是蔺骁在说话,声音低沉而温柔,隔着一层木板传上来,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语气里的柔和,是丞川从未听到过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走。
他在楼梯的转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小窗洒进来,在他的脚前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光,然后轻轻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悄悄地松动了。
他抬起头,沿着月光的方向,看向窗外。
远处的河面上,倒映着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水波中微微晃动,像是无数颗碎星落在水面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的花园里——邵煜霖对他说:“回来了就好。”那时的他只是听着,觉得那是一个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理解的句子。
但现在,站在这栋叫“栖迟”的建筑的楼梯转角处,听着楼下那两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感受着这个夜晚安静而温暖的气息——
他好像,开始有一点明白了。
那个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秋天来了,带着桂花的香气,带着河面上微微泛凉的风,带着一枚刻着“归途”的戒指,和一个在路灯下许下的承诺。
蔺骁和邵煜霖坐在三楼的露台上,夜风从河面上吹来,穿过花架上未拆的白色纱幔和串灯,发出细微的、像是低语的声响。
蔺骁握着邵煜霖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转动了一下那枚戒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今天,很高兴。”
邵煜霖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轮廓。
“我也是。”他说。
蔺骁没有转头,依然看着前方河面上粼粼的波光,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把邵煜霖的手握得更稳了。
“邵煜霖。”
“嗯。”
“以后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能看到你吗?”
邵煜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天早上。每天中午。每天晚上。每一次你回头的时候。”
蔺骁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邵煜霖的眼睛,在月光下,在串灯暖黄色的光里,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而完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倾身向前,在秋天的第一个安静的夜晚,轻轻地、郑重地吻了一下邵煜霖的额头。
夜风穿过花架上的纱幔,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
串灯在暮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星河别在了这座露台上。
蔺骁和邵煜霖还坐在藤椅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要回房。
壶里的茶已经换过两轮了,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在意。
蔺骁握着邵煜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素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它还在,确认今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快凌晨了。”邵煜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轻声说。
“嗯。”蔺骁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邵煜霖偏过头看着他,月光和串灯的光交织着落在蔺骁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清晰的轮廓。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不舍,像是在害怕这个夜晚结束之后,所有的美好都会像梦一样消散。
邵煜霖看出来了。
他反握住蔺骁的手,指腹轻轻压住他无名指上那枚同款的戒指,声音很低,带着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柔软:“蔺骁,我不会跑。”
蔺骁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我知道。”
“那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
“不奇怪。”蔺骁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唇边,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邵煜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那我们回房。”
蔺骁抬起头。
“让你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像是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他的耳朵尖在串灯的光里,悄悄地泛了一层薄红。
蔺骁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几十年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朝邵煜霖伸出手。
邵煜霖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稳稳地握住,拉了起来。
露台上的串灯在他们身后映出两道交叠的、长长的影子。
卧室在三楼,和露台隔着一扇落地玻璃门。
蔺骁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露台上串灯的光透过玻璃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与暖黄交织的光晕。
两人在门边站了几息,谁也没有急着往里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沉默,像是弦乐在大段留白之后的第一个音符——你知道它要来,但不知道它以什么样的姿态落下。
“在想什么?”蔺骁的声音打破寂静,低沉而克制。
“在想——”邵煜霖侧过头看着他,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哪天开始准备的。”
蔺骁低下头,轻轻攥了攥邵煜霖的手指:“很久以前。”
“多早?”
“仰光回来之后的那段时间,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蔺骁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羞赧,“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戒指藏在蛋糕里,后来觉得太土了,放弃了。”
邵煜霖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确实土。”
蔺骁也笑了,眼底的紧张和郑重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些。
他转过身,面对着邵煜霖,伸出手,指尖穿过邵煜霖额前垂下的短发,停在他的后脑勺上,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靠近他。
那些未被说尽的岁月,带着蔺骁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想象的画面,带着邵煜霖在医院病床前握着那只手时所感受到的全部恐惧与全部庆幸。
蔺骁的嘴唇从邵煜霖的唇角滑过,落在他的下颌线上,然后沿着那道线条一路向下,落在他的喉结上。
邵煜霖的手按在蔺骁的胸口,感觉到那层西装布料下传来的心跳——快而有力,像是擂鼓,和他自己胸腔里的那个节拍几乎同步。
“蔺骁。”邵煜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没有抗拒。
蔺骁从他的颈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克制而滚烫的情绪。
“可以吗?”他问,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邵煜霖的目光很稳定,不像蔺骁那样藏着翻涌不息的风暴。
他只是抬手,搭上蔺骁的肩背,将他微微拉近了一些:“你现在才问?”
蔺骁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额头抵上邵煜霖的额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呼吸交错间,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手指离开了邵煜霖的后脑勺,滑向他的颈侧,沿着西装的肩线剥落了那层深蓝色的外衣。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月光和窗外的光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每一道光影的移动,每一次布料摩擦的细响,都将这个夜晚撕成为一个一个无限拉长的瞬间。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说话变成了多余的事情。
蔺骁解开邵煜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时,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到那道从锁骨斜斜延伸下去的新生疤痕,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极浅的银色反光。
他虽然早就知道这道疤痕的存在,但在今夜这样一个时刻看到它,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邵煜霖感觉到了他的停顿,低垂的目光落在蔺骁的手背上:“怎么了?”
蔺骁没有回答。
但邵煜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感觉到蔺骁的睫毛蹭过他的肌肤,感觉到蔺骁嘴唇的温度像一枚印章一样烙在那道新生的疤痕上,感受到那股温度正通过那道痕迹,一点一点地渗进他身体深处某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你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轻。
“我在感谢它。”蔺骁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嘴唇还贴着他的肌肤,一字一句像是碾碎了揉进骨血里,“感谢它没有带走你。”
邵煜霖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光倒影,手指穿过蔺骁的发间,轻轻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没有让那种热变成别的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平稳地呼吸着,感受着蔺骁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寸温度。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好看。
“以后都不怕了。”他说。
“不怕什么?”
“不怕早上醒来,发现你不在。”
邵煜霖看着他,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眉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你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在。”
蔺骁没有回答。
纱幔在窗边轻轻拂动,月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像是某种温柔的、无尽的计时器,记录着这个夜晚的每一分每一秒,记录着他们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曲折与磨难之后,终于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
邵煜霖在一阵颤抖中抓住了蔺骁的手臂,指节发白。
他没有出声,但那副样子,比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让蔺骁发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两个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的、极轻的水声。
蔺骁翻身躺到邵煜霖身边,侧过身,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邵煜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温暖地落在他的后颈上。
邵煜霖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摸到他后背上那道因为运动而重新渗出微汗的皮肤,感受着那个人身体的温度和重量。
“蔺骁。”
“嗯。”
“你现在觉得真实了吗?”
蔺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声音闷闷地穿过邵煜霖的头发,传进他的耳朵里:“太真实了,反而觉得更不真实。”
邵煜霖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怎么办。。。。”
窗外,河面上的月光从波光粼粼变成了银白色的一片。
天色开始在深蓝的边缘泛出一线极淡的灰蓝色——秋天最长的那个夜晚,快要过去了。
而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