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64、谢云珠 你根本不知

　　马车轻快地奔跑在城东大街上，昭栩世子坐在谢云珠对面，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衣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今日早上见到保儿牵着马进来的时候，谢云珠大吃一惊，不出所料，昭栩世子就在外面等她。
　　昭栩告诉她自己找到了相管事的地方，愿意即刻带她去。谢云珠二话不说就跳上了马车，走出不远，才惊觉没来得及和阿戚说一声。
　　“听说你住的地方起火后，我立刻吩咐吓人救火，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以为你......”昭栩世子从上车就开始反复解释。“可是他们说屋子里是空的，我就开始到处找你，直到一个员外说，你租下了他的房子。”
　　“我不知道你来找过我。”谢云珠身体靠着车壁休息，不愿去想那一场大火。
　　昭栩吞吞吐吐地说：“有人告诉我是你放火烧院并逃走的，但是我不相信。”
　　“我猜是秦嬷嬷，说我偷了昭明公子的钱，一把火烧了房子。”
　　昭栩默不作声，谢云珠便知道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这个混账老太婆。
　　“你是怎么找到相管事的？”
　　“我问了一些王府的幕僚，还有几个年长的朋友，最后还是傅尧公子帮的忙。”昭栩不安地将扇子打开又合上，“我没有告诉将这件事情告知云珠小姐，我了解她的脾气——当然她现在变了很多，不像小时候那样莽撞，而且她自己也生了很严重的病——不过已经好了。”
　　最后他结结巴巴地邀请她回王府，“王府从未有过大火，我的母亲已经惩罚了守夜人和管事的人，相信这种事情不会再次发生，你还愿意随我回去吗？”
　　谢云珠摇摇头：“我的病已经好了，我不会再回去了，世子，多谢你的好意。”
　　昭栩着急地叫起来：“可是我已经答应过云珠小姐要照顾你了呀，而且，”他脸红道，“我也说过你可以一直在王府住下去，红豆姑娘，我已经打算替你赎身。”
　　谢云珠看着他。昭栩并不讨厌，可从前她对他总是没有好脸色，她不喜欢他说话吞吞吐吐、动不动就脸红的样子，甚至看见他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升起来，因此总是对他态度很坏，可昭栩从来没有和她计较过。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其实云珠小姐已经帮助我赎身，我现在已经自由了，我想住在城东，她会尊重我的选择的。”她说。
　　世子不再作声。
　　马车驶入一条宽阔的巷子，巷子两侧的房子既没有招牌，也没有灯笼，像是空了很久的样子。巷子的尽头只有一扇朱漆大门，门前站着四个人在那里看守。
　　“我不知道这里也有大牢。”谢云珠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看，守卫紧紧盯着他们的马车。
　　“这不是关押普通犯人的地方。”昭栩小声解释，他将令牌递给保儿，年轻的仆人向守门人出示令牌，
　　他们被准许进入宽阔的院子，四周是高耸的灰砖墙，每一面都有人看守，防止人逃走或者从墙头跳进来。
　　天哪，这一定是丞相大人的私牢，她知道亲王府和郡王府有自己的私牢，用来关押他们领地管辖的犯人，但不知道丞相府也有这个权利。
　　一个脸上写满戒备的男人走出来向世子请安后，带领谢云珠去见相管事。他为了监视她始终走在她在后面，遇到拐弯的地方就告诉谢云珠应当左转还是右转，这让她觉得如芒刺背。
　　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那人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将谢云珠推进去，接着“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房间很黑，没有窗户，门口只有一只燃烧的蜡烛，当她的眼睛适应房间的昏暗后，看见地上摆放着一张横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神情沮丧的男子。
　　“相大人？”她一边靠近，一边试探地叫他。
　　那人立刻警惕地挺直了腰身：“你是谁？”
　　“这不重要，”她迫不及待地坐在横桌的另一端，“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他叫陆韶华，听说你和他是好朋友，你能否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莫名奇妙看着她，有一瞬间谢云珠几乎以为她找错人了。
　　“我叫红豆——是陆公子师傅以前的一个学生。”谢云珠自报家门。
　　“陆公子师傅？“他的身体往后撤了一点，”我不知道他会有这样衣着寒酸的学生，陆公子是个攀龙附凤的人，怎么会和你这种人打交道？你到底是谁？”
　　寒酸吗？谢云珠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和阿戚穿的都是这种粗布衣服，不过谢天谢地，他果然真的认识陆公子师傅。
　　“我是她的——邻居。”谢云珠撒谎道。
　　“他欠你的钱？”
　　“不是——”
　　“那就是欺骗你的感情了，他最擅长如此，你该庆幸你没有损失更多。”相管事冷漠地上下打量她，“很漂亮，但是他要的是富家千金，所以抛弃你不难理解。”
　　“他没有抛弃我！”谢云珠恼怒地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去哪了？你的厨子说，他三年前离开慎国府后是你收留的他。”
　　“他死了——”
　　“什么？”
　　相大人憔悴的脸上面无表情，谢云珠认为他是在捉弄自己，“你骗人！”
　　“你打听打听京城哪里还有陆韶华这个人？他同时得罪了慎国府和清平王府，被下令不许任何一户人家接待他，陆韶华走投无路——”他看见谢云珠的眼泪，似乎吓了一跳，慌忙说，"别哭，我最怕女孩的眼泪，别哭——他没有死呢，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下落，所以对此讳莫如深，我也只能守口如瓶。”
　　“他还在京城对吗？”谢云珠擦干眼泪，怨恨地看着他，她不喜欢这样不知轻重的玩笑。
　　“陆韶华胸怀青云之志，怎会轻易离开京城？他早已改名换姓，奔走周旋于王权富贵之中，一心想着飞黄腾达呢。”
　　“改名换姓？他如今叫什么名字？”
　　“小姐，我说过会守口如瓶。”
　　“我也会，告诉我他的消息吧。”
　　“这我如何肯定呢？如果他发现是我泄密，也许会对我不利，他的猜忌心很重，如果有人背叛他，他绝对会报复回去。”
　　“我不是别人，我相信陆公子师傅会很高兴见到我。”
　　“那你可以等他去找你。”
　　“可是——”谢云珠没办法告诉她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永远等不到他来找自己。她在失望的情绪中怒火中烧，“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告诉我陆公子师傅的消息？”
　　相大人听到这句话打起精神，“除非丞相大人把我放出去。”
　　“你犯了什么错？”
　　“我得罪了一个小人——这不算错吧。”
　　她以前在慎国府的时候也经常得罪小人，慎国府到处是小人，好在祖母和母亲总是出面维护她。
　　“不算，可是如果没有人替你主持公道，那你就只好认错了。”
　　相管事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你既然有办法进来见我，相信你也有办法替我主持公道。等我能出去了，我就会告诉你陆韶华的下落。”
　　“我没办法救你出来，我也是在朋友的帮助下进来的，或许你可以用别的事情来交换。”
　　“我是失去了自由，当下能来离开这个地方就是我最大的事情，别的毫无意义。”
　　谢云珠着急道：“这种交换不公平，你要我救你出去，可我只需要你说出一个名字而已，这对你来说微不足道。”
　　“很公平，因为你说这对你很重要呢。”他笑道，“我有一个妹妹，她爱上了我们的侍卫并和他私奔，只给我留下几行字，说是因为爱情，所以我痛恨爱情，可今天我决定要赞美它了。”
　　谢云珠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样子十分恼怒，决定换一个方式，她眯起眼睛：“你错了，我既然有办法进来见你，就有办法对你做更多的事情，在京城，想救一个人不容易，杀掉一个人就简单多了。”
　　相关事有些吃惊，眼神中随之露出厌恶和恨意，“你居然来威胁我？真是个残忍的小女孩。我是朝廷官员，连丞相都不能随意杀我，何况是你，我劝你还是好好学学求人的态度吧。”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床上躺下去，一直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晃来晃去。
　　她恨不得跳起来上前去厮打他，可知道两人力量悬殊，只好怨恨地一把将桌子掀开，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这个坏人！ 希望你永远被关在这里！”
　　那人无动于衷。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谢云珠控诉道。
　　“讲道理，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呢！”那人回应道。
　　谢云珠坐在原地哭了一会，决定起身离开，床榻上躺着的人突然说：“等一下。”他坐起来，“帮我带封信给柳存芳大人。”
　　“什么？”
　　“柳大人，当今状元郎，帮我带个消息给他。”相大人冷笑着看她。谢云珠突然明白过来，指责道：“你一开始就打算让我送信，却来戏弄我。”
　　她将桌案扶正，从地上捡上笔墨和信纸，“你快写吧，我一定替你送到——只要你肯告诉我。”
　　“我不能在纸上留下任何字迹——他们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一点，然后连累到别人。”他招手示意谢云珠靠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谢云珠觉得既疑惑又不安，可是她没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去告诉柳大人吧，你会很快就会知道你的陆公子师傅现在有一个多么可爱又可笑的名字。”
　　看来我应该直接去找柳大人问消息，谢云珠心里想。
　　回去的路上，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陆公子的师傅就在京城里，而且改名换姓了，说不定离她很近呢。柳大人一定知道陆公子师傅的下落，她懊恼地想起当时在望月楼曾与那位状元郎有过一面之缘，真是可惜。
　　马车突然停下，昭栩命仆人下车查看 ，原来外面有几个老人沿街喊冤，看到世子的马车要闯进来，结果背上重重挨了马夫的几鞭。
　　世子吩咐车夫不要打人，车夫咒骂了几句，马车继续前行。
　　谢云珠仍然沉溺自己的快乐的心情，直到昭栩开口打断它，“相大人是你的好朋友吗？”
　　“哦，我几乎不认识他。”谢云情语气轻松。
　　世子面露惊讶："那你为何要找他？傅远公子说此人勾结同党，有谋逆之心。红豆，我真不希望你再与他见面了。"
　　"谋逆"二字猛地提醒了她，她犹豫着说："你的哥哥似乎也有谋逆之心....."谢云珠将那夜偷听到的事和盘托出。
　　昭栩听完后睁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看来这件事情让他吓坏了，谢云珠问他：“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昭栩茫然地摇摇头。
　　“将这件事情告诉王爷和王妃，他们会好好调查的，但最好不要让你哥哥知道是你告的密。”她担心昭明公子会对这个单纯的弟弟怀恨在心，“进宫去找你的表哥——他们完全是冲着二殿下来的。”
　　昭栩好一会才说：“我的父亲经常警告我们不要做对不起家族的事情。”
　　我的父亲也经常这样说，谢云珠心想。
　　过了一会，昭栩小心翼翼地问她，“所以，是我哥哥下令放火要害死你的吗？”
　　谢云珠点点头，觉得他反应太慢了。
　　世子显得既害怕又羞愧，“红豆姑娘，我对不起你。”
　　“不，你帮我找到相大人——”尽管这个家伙是个无赖，但她总算知道能陆公子师傅的下落了，“我会记住你的帮助。”
　　他将她送到门口，扶她下马车，最后几乎连跟她告别的勇气都没有了。
　　马车掉转方向离开，谢云珠回到院子的时候，阿戚正在认真梳理“追风”的鬃毛，他看到她后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回来了，”他露出微笑，“看，它多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