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44、谢云珠

　　太医又来过一次，照例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他为谢云珠清理过伤口后恭喜她又能再口无遮拦地活下去了。
　　她不再动不动就发高烧，伤势也逐渐好转。
　　挨着床榻的窗户伸进来一个长长的枝条，春日正好，她开始尝试下地走路，有时候一上午都坐在门口呼吸新鲜空气。
　　谢云珠发现他们被安置在王府深处一个僻静角落的小院子中，这里显然不是仆人的居所，因为院子很雅致，树木修剪得宜，地面也扫得干净，墙角处还摆着几盆吊兰，大约是招待远亲或门客的地方。
　　过了几日，她提出想去王府的花园看看，阿戚起初不同意，但她坚持每天走到大门处徘徊张望，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由阿戚两人陪伴，谢云珠如愿以偿地坐在了花园的一条木质长凳上。
　　几个丫鬟提着食盒说笑着从小路上经过，远处几个小厮靠在亭柱晒太阳，还有几个女眷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放风筝，谁也没有朝长凳这边多看一眼。
　　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眼前的好光景，连日来被困在病榻上的沉闷、整日喝不完的苦药以及伤口的疼痛带来的烦恼仿佛消失了一大半。
　　她微微眯起眼，舒服地享受着阳光，心想：“我差点是这里的女主人呢！”
　　尹谢两家在她十岁那年为儿女举办订婚宴，宴席设在昭栩的舅父的会客厅，他们两个那时候都是小孩子，只知道那日是专属于他们的热闹，穿着好看的衣裳，得意洋洋地并肩坐在大厅最显然的位置上。
　　昭栩的舅父有个身体孱弱得像只小老鼠的女儿，非要和两个宴会主角一起坐在高位上，她经过谢云珠身边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掐了她一下，出去换衣服回来又在她的耳朵上狠狠掐了一下。这很快点燃了谢云珠的怒火，她从来没有告状的习惯，有仇当场就报，否则过不多久就会忘记。因此当宴会仆人端来的下一道菜是冰镇荔枝膏水的时候，她将一整蛊膏水全糊在对方的脸上，于是大厅里回荡的全是那个小老鼠的尖叫声。
　　女孩狼狈的样子以及事后父亲的责罚令她印象深刻，其余宴会上奏的什么音乐、来的什么客人，以及有什么样的仪式通通不记得了。
　　啊，那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谢云珠起身往花园后门走去，出了园子不远处就是一座高大的拱桥，她刚走上桥就被扶桑拦住。
　　“姑娘，别往前去了。”
　　“为什么？”
　　“前面是世子的院子，不能随便靠近的。”
　　“哦，我们是世子请来的客人，他总不会赶我们。”
　　“世子当然不会，”女孩低声说，“夫人看到就未必了。”
　　“她看到又如何呢？”
　　“她看到了会给姑娘带来麻烦的，”扶桑解释说，“我本来是伺候西院的姨娘的，后来被拨到世子院里做针线，有一回世子从外面回来，我取出披风替他搭上......夫人认定我有心勾引世子，直接把我撵到了杂役处做丫头。”
　　她突然嘴巴紧闭，脸色苍白，接着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匆匆穿过木桥离开了，桥下一位穿华服的女人在丫鬟和管家的陪同下缓步而来，一边走一边交谈。
　　“他真是这么说的？”女人问道。
　　“据侍卫禀报，大公子的原话是这样：‘同为清平王之子，他虽是嫡出，我却是长子，父亲的爵位将来归谁还未可知呢’。”
　　女人轻蔑地哼了一声：“卑贱的女人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大公子确实太不像话了一些，他忘记当年是怎么从乡下被接回到王府的。”
　　“一个庶子还敢觊觎我儿的爵位，”清平王妃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地位的高低不是靠父亲，而是靠母亲。”
　　管家几乎是俯首帖耳：“夫人，还有一件事，昨日老奴按您的吩咐劝过世子，可世子他——”
　　“还是一大早就去宫里了，”王妃无奈道，“和谢家走得太近，承恩侯会认为我们不敬，但愿昭栩再长大一些会知道那个不懂事的丫头根本不配做世子妃。”
　　他们的说话声随着背影逐渐远离越来越小。
　　“那人姓梁，是王妃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谢云珠朝人影消失的方向点点头。
　　阿戚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你怎么断定那就是王妃？又怎么知道他是梁管家？”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霜儿三月十五要嫁的，正是这位管家的儿子。”
　　他叹口气，走过来和她并排倚靠在栏杆上，“其实我刚进府邸就打听过了，你那时还在昏睡。也许我可以设法单独见到梁老爷，但我要怎样让他们告诉我霜儿在哪呢？王府不比相大人那里，更不是寻常人家，万一有人知道我们有什么阴谋，被赶出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既然你这么犹豫，那我们来清平王府是为了什么呢？”谢云珠皱眉道。
　　“不是犹豫，是不能再错。”他开始责备自己，“圣上西巡回来那天，如果我能再谨慎些，计划得更周全些，霜儿或许就不会被抓走了，这次我一定不能大意。”
　　她是自愿回去的笨蛋！谢云珠心想。
　　“也许吧，”她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只是提醒他行动快一些，“听说梁公子是要去外地做官的，如果他带着家眷离开京城，一切就来不及了。”
　　阿戚时常一整天不见人影。有时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找到了霜儿，两人已经偷偷地离开了，可他又在很晚出现，就像当初在谷婆婆那里一样，神神秘秘。他回来后照例为她点上蜡烛，一夜不熄。阿戚就睡在隔着屏风遮挡的另一边的矮榻上，偶尔她半夜醒来，听见那边呼吸声仍沉沉传来，觉得很安心。
　　这一天，昭栩身边那个总低着头的贴身仆人突然过来，他和他的年轻的主子一样容易脸红。尽管他也是梁管家的儿子，却和他的兄长有着天壤之别，兄长可以凭借着王府的势力在外谋官，年幼的弟弟只满足做一个本分的仆人。
　　“红豆姑娘？”他挨着门框蹭进来，身体几乎是贴在墙壁上，想必王妃比较喜欢这种话温顺安静的人跟在昭栩身边。
　　“我们世子请红豆姑娘书房一见。”他说。
　　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之后扶桑和碧螺不再日日过来陪她，她总是自己闷在房中，并开始厌倦留在王府的生活，并打算走之前向昭栩当面道谢。
　　“恭喜你。”走在路上的时候谢云珠对那个始终看着脚下地面的男孩说。
　　“姑娘......恭喜我什么？”
　　“听说你的兄长要娶新人了，升官又娶亲，这不是好事吗？”
　　“哦，”他害羞地说，“是的。”
　　“听说你这个新嫂嫂早就已经接来了，现在就住在你们家中。”谢云珠又问。
　　“嗯。”男孩依旧沉默。
　　“可按理说新娘子嫁人前是不能和新郎官见面的呀，你见过了吗？”
　　“唔。”
　　“我知道了，你父亲的宅子不止一处，你们到底将新人安置在哪里呢？”
　　男孩仍然低着头不说话，谢云珠快要失去耐心，心想如果他再只说一个字，像“嗯”“哦”之类的话，非要给他一巴掌不可，然后把嘴巴用针线缝起来——不说话要嘴巴做什么呢？
　　“我的父亲说，”男孩总算开口，“这个丫头是从戏园子里买来的，会唱曲演戏，虽然以后伺候哥哥……但算不得人的。”
　　“胡说！”谢云珠喝道，“把人家女孩子娶过来，好好对待就罢了，怎么说算不得人呢？你父亲真是混账！”
　　男孩被谢云珠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任凭她再怎么追问也不说一句话了，谢云珠感到懊悔不已。
　　他们进来的时候昭栩端正端坐在书房的软椅子上。
　　“世子万安。”谢云珠没有忘记向世子问安，结果却忘记屈膝行礼。
　　昭栩温和地挥了一下手：“姑娘请坐。我前日问过太医，太医说你的伤势已无大碍，今日来看，你的气色果然好多了，不像那天在望月楼的样子。”
　　“谢谢世子为我找大夫，我一定记得你的恩情。”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他认真地说，“你是云珠小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只是男女有别，你卧病那些日子我不便探视，还望姑娘勿怪。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出来。”
　　“我希望能在王府多借住一段时日，最好到三月十五。”
　　“当然可以，你愿意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你需要和家人通信，让你的兄长来找我。”
　　“多谢。”
　　这段时间经受这么多冷眼、轻蔑还有伤害后，昭栩世子的体贴几乎让她有些感动，以前只觉得他性格懦弱、胆小，现在谢云珠很愿意用新的眼光来看待他，她突然发现世子似乎也不再那么容易脸红了。
　　“姑娘，你能否告诉我，你的那匹白马从何而来？”
　　“是云珠小姐送我的，”谢云珠撒谎道，“她知道我喜欢骑马。”
　　“原来如此，”昭栩微微一笑，“实不相瞒，这匹骏马是我送给云珠小姐的礼物，没想到她送给你了。”
　　“那我要这份礼物再向世子道一声谢了。”
　　“姑娘不必谢我，云珠小姐的东西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它如今是你的了，还有——”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只深色的木盒，神情凝重地交给她，“那日凶手行刺后躲进客人的房间，从楼上的窗户跳下去逃脱，匆忙之中留下了这个，我想，也许对我们找到凶手有帮助，你有没有在哪里见过它？”
　　盒子里面放着一方巾帕，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好摇头：“我不认得，就连刺杀我的凶手也不认识。”
　　“那如果下次你见到的话，可敢指认凶手？”
　　“当然，”谢云珠抬起眼，目光清亮，“我再见到他，一定会向他讨回这一刀之仇。”
　　“你和云珠小姐不愧是好朋友，一样勇敢，令人佩服。“昭栩笑了笑，”云珠小姐如今在宫中侍奉娘娘，我若见到她，一定向她提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