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谢云珠 ...
-
她梦见自己扒在窗棂上偷看——窗内人影杂乱不停地晃动,母亲一声接一声的痛呼从里面传出来。管家模糊的声音在耳边说:“你娘要生娃娃了。”
接着场景骤然变化,她又回到八岁那年在院里爬一棵桃树的时候,三妹妹在树下仰头望着,二妹妹则叉着腰威胁说要去告诉父亲。
“我才不怕呢!”她朝她们扮鬼脸,随即脚下一滑,从树上重重地摔下来。
痛,非常痛。
“母亲!”她带着哭腔喊,母亲却没有来。
“陆公子师傅!”——不,绝不能说这个名字。
“阿戚!”她脱口而出,像在漆黑的夜里抓住一丝微弱的光亮,“阿戚!”
“我在这儿呢。”
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回应了她,她睁开眼睛,阿戚正坐在床边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
“你终于醒了。”
四周是陌生而整齐的陈设,屋内宽敞却很空旷,一道素屏风隔在中央。
“这是……哪里?”
“这里是清平王府。”
她挣扎着撑起身想看个清楚,却被阿戚按回去:“别动,你伤得很重。”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先别管这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痛……”她抬手的时候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全身都痛。”
阿戚没接话,在一旁的水盆里浸湿手帕,拧干水后叠起来放在她的额头上。
“我睡了多久?”她哑声问。
“……三天。”阿戚迟疑了一下,“我真怕你——”
“怕我死了吗?”她替他说完。
额头上的冰凉让她觉得很舒服,之前的记忆却依然模糊,她只记得自己被刺了一刀,摔到楼下,至于她是怎么到这里、睡了多久毫无印象,这是一场很长的噩梦,就像她梦中从树上摔下来,她也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清平王府,她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汹涌的痛楚继续从腹部、四肢袭来,喉咙灼烧,头胀欲裂,几乎顾不上昭栩世子是否认出了自己,谢云珠此刻无比想念乳母那双柔软温暖的手,甚至想念母亲从前那些絮絮叨叨的关心。
她想起自己是怎样抛弃一切的,如果她当初没有离开慎国府,此刻自己大概还在温暖的内室中舒服地享受众人的照顾呢,而如今她孤零零地躺在这里,生着重病,周围一个亲人都没有。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脸庞,阿戚小心地替她擦掉:“别哭,世子已经请人帮你医治,你不会有事的。”
谢云珠觉得有些丢人,别过头去,在眼泪和疼痛中继续昏沉地睡了,睡梦中,她又回到了慎国府,告诉母亲她哪也不去了。
在她醒来后的第三日傍晚,为她诊治的太医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仆从到来。
“李太医?”谢云珠在枕头上偏着头朦胧唤了一声来人。
那人走到她身边打量了一会:“你为什么会认得我?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还不省人事呢。”
“你的胡子呢?”谢云珠清醒了些。
“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蓄着很长的胡子。”
“你怎么知道我有胡子?”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
“全京城的小姐们都知道你有一副好胡子。”当年父亲坠马受伤,宫中派来诊治的太医就是眼前这位,国公大人痊愈后还赏赐了他一把专门用来打理胡子的玉梳。他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没了那副漂亮的胡子让他显得年纪更轻,那时他还认得陆公子师傅呢。
可李太医显得很不高兴,他的脸一沉,似乎在责备她不该提起这件事,“你可不是什么京城的小姐,只是一个穿不起好衣服且多嘴的女孩。”
谢云珠身上寒酸的粗布衣衫还不如别人家的丫鬟穿得好,而阿戚连个像样的帽冠都没有。可嬷嬷说过,有教养的人不会当面揭穿别人的窘迫,那样会使对方难堪。
“我们三个月前还在做着苦役、连自由都没有——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他重复了一遍,”我是太医院左院判,正六品御前侍医,每日出入宫禁,侍奉的是皇妃皇子,王孙贵胄,若不是世子请我过来医治,你这辈子想见我的面也难呢。”
“我的授业师傅说过,医生悬壶济世,是不应该计较病人的地位、出身的。”
“为师者择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他却要教导你这样的学生,可见‘一视同仁’这样的话也是骗你的了。”他勾起唇角,似乎要故意惹怒她,“为医者自然要救人,但也只会救值得救的人,蝼蚁的命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要紧?我才不在乎。”
“这么说,你认为我是蝼蚁了?”谢云珠愤愤不平。
“蝼蚁、草芥、尘土......京城像你一样的小丫头片子在这个冬天里饿死、冻死的多着呢。”
李太医居然如此看不起她,甚至明目张胆地露出没有教养的模样来了!谢云珠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正暗自生气,对方突然不客气地掀开她的被褥。
“你干什么?”谢云珠吓了一跳。
“检查你的伤口,你的额头很烫,我怀疑你的伤口已经感染了。”
“不许你碰我!”她挥舞着拳头想要赶走他。
太医眉头拧成疙瘩,露出厌恶的神情,对阿戚说:“给我按住她!”阿戚果然按住她的手腕并劝说道:“红豆,你不要胡闹了!”
谢云珠放弃挣扎,任由那人将冰凉的手放在她的腹部,接着大概是碾碎的草药之类的,混着刺鼻的气味,厚厚敷了一层。
“毒已入血,如果不是用药及时,此刻你早该在阎王殿前排队了。”他边擦手边淡淡地说,语气很轻松,“不过呢,本官手上要留的人,阎王收不走。”
“你说匕首上面有毒?”阿戚疑惑道。
“是啊,“他对谢云珠露出嘲讽的微笑,“你的仇家想要你的命呢!”
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谢云珠看向阿戚:“如果不是白二爷他们,我还有什么仇家?”
“你这小丫头嘴巴这么尖利,相信你已经在无意中得罪很多人了。”
“也许我眼前就多了一个!”谢云珠瞪了他一眼。
“放肆,我救了你的命,”他轻飘飘地说,“我还用了这么多的好药,你应该感恩戴德,等你伤好了记得登门道谢,我在太医院等你的谢礼。”
你说得对,我十分感激昭栩世子,谢云珠心里这样想,但不敢说出来,眼下他确实救了她的命。
他又取出银针刺入谢云珠的手腕处,对着光细细地检查针尖。
“伤口确有炎症,”他施舍般地瞥了她一眼,交代阿戚,“我开一副方子,抓了药一日两煎,按时喂她服下。”
阿戚担忧地问:“那她的伤——”
“放心吧,她的身体和她的意志一样健壮,死不了。”
"可是我很疼。”她老实地说。
“睡吧,睡着就不疼了,相比而言,你一直昏迷不醒的样子更讨人喜欢。”李太医说完站起来,仆从眼尖手快,迅速收拾好药箱。
阿戚将二人送到门口的时候,她还听见那人很大声地说,“有这样的妹妹,我真替你难过呀!”
她觉得很累,所以既没有还口,也没有解释他们并非兄妹。
晚间吃过药,她又睡了一觉,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便觉得身上好多了,阿戚宣布她的烧已经退了。
她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渐渐将母亲和嬷嬷都抛之脑后,开始对将来充满希望,相管事人在大牢中,找到他也许就能——不,是一定能找到陆公子师傅。有时候她也会想,也许相管事根本不知道陆公子师傅的下落呢?也许陆公子师傅已经忘了她呢,但她很快将这种念头赶走,认定事情一定会按照自己的设想走,一定会的,她不是已经顺利地从戏园子里逃出来了吗?
“多可怕啊!望月楼这么多人,他竟敢躲在那里行刺我,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他。” 阿戚给她喂药的时候,谢云珠这样感叹。
“或许本就不是冲着你来的,又或许……这是一场阴谋。毕竟就连郡主那样的人,也在大街上公然遇刺。”阿戚不确定地说。
“无论如何,这个仇我一定不会忘。”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说不定也可以为升平小姐报仇呢!
在她养伤期间,有两个王府的侍女一直照顾她,替她浆洗衣服、梳头擦脸、外出买药,谢云珠整日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只好和两个女孩子说话。她们一定是清平王府中最末等的的侍女——衣裳是粗陋的灰扑扑的绿色,手里没有暖炉,头上只有一根铜簪子,就连她院子里扫地的小丫头也有一根素银簪子呢。往日在慎国府,这种等级的丫鬟绝对没有机会伺候谢云珠。
她们其中一个年纪很小总是缩着肩膀,做事蹑手蹑脚,从不发出一点动静,如果不是偶尔含糊地答应几句,谢云珠几乎要疑心她是个哑巴。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相貌眉目清秀,说话温声细语,让她想起自己从前的贴身丫鬟春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扶桑,她叫碧螺。”年长的侍女答道,一旁的碧螺打了个哈欠,呆呆的样子。
扶桑负责每日饭食送来,饭菜很可口,有丰盛的汤和点心,她今日吃到了很久没吃过的鹅肝,心情很好,邀请她们一起享用。
“不行,府里有规矩,被发现了会被赶走的。”扶桑道。
“被赶走了正好,难道你不想出去吗?在外面生活,好过在这里不见天日呢。”
“我从小生长在王府,永远不想离开。”
“既然你是王府出生的侍女,为什么会穿这样的衣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去伺候王妃、公子、小姐她们,去做一些轻松的活呢?”
“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我们身份低贱,主子说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好吧,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顾我,真的感谢你们。”
扶桑笑了笑:“这是哪里的话,听从主子的吩咐做事,这是我们的本分。我们照顾姑娘也是世子吩咐的,姑娘应当感谢世子。”
“不错,”阿戚说,“你受伤后,世子让我们坐他的马车进入王府,还替我们结清了望月楼的饭钱和住宿的钱。”
“世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个好人。”
“不对,”谢云珠看着阿戚的眼睛,“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阿戚平静地说:“我告诉她,你是谢家小姐的好朋友,我请求他救你。”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谢云珠小姐?”
“在慎国府杏林苑住着的时候,我看到谢家小姐来找你,即便不是朋友,也算是相识了。”
“可是,即使这样,世子也未必会救我,毕竟我们和他素不相识。”
“事实上,他们认为那日的刺杀和上次郡主小姐在官道上被行刺有联系,事情太过蹊跷,因此当时有好几位公子愿意出手相助。”
“而你选择了清平王府。”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