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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离魂症 一夕之间, ...

  •   小鬼躲在十七号身后,呆呆地望向忽然出现在梦境里的陆常青,对上他打量的目光。

      陆常青此刻的神情十分古怪,褪去了以往因人鬼殊途而面对小鬼和十七号时的迷惘,视线若有实质,稳稳落在小鬼身上。

      小鬼说它来自幼安堂,陆常青曾将它与幼安堂的每个孩子对应过,只是没想到会是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一个。

      陆常青的目光如影随形,小鬼吓得紧紧贴着十七号,从它到落阴山这些日子,陆常青从未这样看过它,若它还活着,这便是个再清晰不过的,看将死之人的眼神。

      和陆常青相处这些时日,小鬼只在最初提到幼安堂时感受过类似暴涨的杀意,它捉摸不透陆常青的心思,也想不起来自己与陆常青之间是否曾经有过节,但哪怕有,现如今它已经死了,也算恶人有恶报,陆常青又何故露出这样的神情。

      十七号将小鬼揽在身后,但陆常青抬步向前,却径直穿过了十七号的身体,在小鬼面前半蹲下身,掐住了它短小的脖颈,冰冷发问:“你为何在此?”

      那双修长瘦削的手,小鬼见过很多次,如今紧贴着它的魂体。

      小鬼后知后觉——陆常青不仅能看见它,还能触碰到它。

      可他却并未察觉到十七号的存在,和往常无甚区别。

      十七号注视着这一人一鬼,若有所思。

      小鬼开始在陆常青手中剧烈地挣扎,双手使劲抠住他收紧的手掌,它灵力本就低微,随十七号入梦已经消耗大半,面对巨变的陆常青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好拼命转过头,向一旁的十七号求救,“救……救救我……”

      十七号无动于衷,依旧盯着陆常青的神情,颇有些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常青脸上见到如此明显的,深刻的恨意和悔意。

      小鬼的魂体开始逐渐变淡,已经濒临消散的边界,它最后望向了十七号一眼,口中已经胡言乱语,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陆常青加大力道,恨意与怨念弥漫着整个梦境虚空,眼看小鬼就要被梦境吞噬,化作一缕灰烟,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十七号的方向喃喃喊出一句:“娘亲……”

      十七号倏地看过去,指尖轻动,以一种极快的反应,灵力扑向陆常青。

      然而陆常青比她动作还要快,瞬息之间便松开了手,面上浮现出惊痛之色,接住了小鬼虚弱的魂体,垂头看着还在无意识呼救的小鬼。

      小鬼浑然不觉,口中还在翻来覆去地呼唤:“娘亲……妈妈……”

      十七号急停在陆常青身侧,看他抱着小鬼,狼狈地跪在地上,在小鬼一声声痛呼中,陆常青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喉间颤抖,茫然又无助地嘶哑着念着同一个人:“灵真……”

      随着陆常青的心绪变化,一片虚空的梦境渐渐变得清晰,繁华的帝京城霞光满天,朱雀桥边一片拔地而起的火光,比晚霞还热烈,浓烟滚滚,潜火队的人马自城东策马而来,行人纷纷避让。

      三年前的一个午后,官府送来收养凭由,立书为证,幼安堂弃儿入离王府,日后由离王世子陆常青及其妻抚养,世子给这个孩子取名为长音,姓随离王谢听澜,唤作谢长音。

      这日傍晚时分,离王府的马车停在幼安堂门口,上边下来个戴着幕篱的女子,管事妈妈领着人进门,拐进幼安堂最里面的小院子,屋子里热热闹闹的,正在给谢长音收拾行装。

      谢长音正趴在地上,去够她掉进床底的布老虎,面色涨红,费了一番力气才够到,好不容易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干净身上的灰,便听见温柔的一声:“长音。”

      谢长音回过头,宋宜秋摘下幕篱,靠在门边,背后是橙红的黄昏,笑着同她说:“我来接你回家。”

      刚捡起来的布老虎被谢长音一丢,她迈着短腿,噔噔噔就冲过去,“娘亲——”

      宋宜秋第一时间便蹲下身,张开手迎接冒冒失失的孩子,将她抱了满怀。

      宋宜秋来了,谢长音便一直黏着她,等收拾好往外走,经过幼安堂前院的花厅时,谢长音忽然想起来落了个物件没拿,宋宜秋抱着她折返回去,看她在床帐深处翻出来个小匣子,里面是前些日子宋宜秋和陆常青来看她,临走前她哭闹不止,抱着宋宜秋不撒手,陆常青为了止哭,给她的一枚小玉葫芦。

      看着小长音宝贝的样子,宋宜秋有些好笑,逗她:“不是不喜欢么?”当时陆常青塞她手里,转眼便被她丢给了幼安堂的管事妈妈。

      长音与陆常青不大合得来,她胆子小,因着在战乱里伤了脑袋,人也笨笨,总爱黏着宋宜秋,宋宜秋心软,对她一向怜惜,格外纵容,时日一久,陆常青便看不惯她。

      宋宜秋一直以为这两人不对付,但今日小长音缩在宋宜秋怀里,像说秘密一样,小声和她说:“喜欢的。”

      说完还埋头解释了两句““苏嬷嬷说,世子往后就是长音的爹爹,我喜欢娘亲,也喜欢爹爹。”

      宋宜秋将她颠了颠,小长音抬手搂住她,很雀跃地贴着宋宜秋说:“有娘亲,也有爹爹,长音以后再也不是没有家的孩子了。”

      宋宜秋身子不好,一旁的侍女见她抱了孩子一路,担心她体力不济,想要上前将小长音抱走,宋宜秋冲她摇了摇头,低头在小孩额头亲了亲,谢长音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力抱住她,喊了一句:“娘亲!”

      很孩子气,掷地有声。

      一旁跟着的侍从们都被她逗笑。

      宋宜秋笑着应了一声,小长音又搂着她的肩膀,凑近在她耳边,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妈妈。”

      “嗯?”宋宜秋和她碰了碰额头,问她:“是舍不得管事妈妈吗?”

      小长音摇摇头,靠在她肩头,又很开心地轻轻重复了一遍:“娘亲,妈妈。”

      一边开口还一边用自己软乎乎的手心去摸宋宜秋的脸,很依恋地在上面贴贴。

      宋宜秋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了想:“是娘亲的意思吗?”

      “嗯!”小长音摇头晃脑,很高兴地扬起脑袋,吧唧一口亲在宋宜秋的脸上,湿乎乎的,小猫小狗似的。

      旁边的侍女上前用帕子给宋宜秋擦了擦脸,小长音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宋宜秋怀里,依旧抱着她不撒手。

      只是在这耽搁了片刻,温情脉脉的场面便改天换地。

      一声巨响,冲天的浓烟升起,碎石瓦砾不断往下掉,幼安堂里乌泱泱响起一片哭叫声。

      仆从们护着宋宜秋往外走,谁料四下里忽然窜出一伙带刀黑衣人,见了孩子就抢来看,像是在找什么人,没找着便胡乱砍人。

      宋宜秋紧紧抱着小长音,身边的护卫人手不多,余下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黑衣人冲着宋宜秋怀里的孩子来,管事妈妈被砍了一刀,鲜血如注,宋宜秋将小长音递给随身带侍女抱着,拔出蝴蝶刀,嘱咐侍女:“带长音先走!”

      小长音拽着宋宜秋不松手,宋宜秋转身便走,侍女把她搂紧,在其他人的簇拥下往外走。

      幼安堂年头久,糟朽的老木头经不住火烧,宋宜秋持刀拦住黑衣人,高大的房梁被焚烧断裂,砸下来,她一边闪避一边往外撤。

      就在这时,一旁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哭声。

      混乱中,一个幼安堂的小孩被人落下,腿压在断壁残垣下,有黑衣人闻声而去,朝她逼近。

      宋宜秋躲过黑衣人的刀锋,没有丝毫犹豫,翻过堆叠的火堆,奋力扑过去,蝴蝶双刀横握在手中,割破黑衣人的喉咙,血迹喷涌,溅在她脸上,火越烧越旺,黑烟弥漫,宋宜秋落在地上,剧烈地呛咳起来,用力把孩子抱起来,用尽全力往外跑。

      周身是不断下落的火星和房梁,一根折断的梁柱塌下来,宋宜秋带着孩子躲避不及,被砸中后背,压进了火堆里,小孩被她牢牢护在怀里,发出剧烈的哭喊声。

      宋宜秋试图爬起来,但这梁柱实在太重,挣脱不得。

      四下的护卫被黑衣人缠住,拼命往这边赶,宋宜秋有些力竭,紧紧抱住孩子,咬牙强行翻了个身,动作间察觉到了身下骨头碎裂的声响,痛感席卷全身,她浑身冒汗,用身体扛住不断跌落的重物,将孩子从身下拖出托起来,推了推她,“跑。”

      孩子还在拼命试图抬起厚重的梁柱,宋宜秋厉声驱赶,叫她快跑。

      这孩子在墙角被砸了腿,泪流了满面,闻言狼狈地一瘸一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听话往外逃。

      她刚离开,花厅的房顶便塌下来,火光冲天,尘土飞扬,宋宜秋被埋住。

      最后一眼,隔着刺目的火焰,在嘈杂的混乱中,不断塌陷、下坠的废墟里闯进来一个冒冒失失的小身影。

      “娘亲——”

      谢长音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浑身脏兮兮,从焦黑的地板上爬过来,鼻子在汨汨地往外冒血,手心也被火燎得血肉模糊,拼命地拨开宋宜秋身上的碎瓦片,紧紧挨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今日娘亲是来接她回家的。

      就差一点点,她就有家了。

      火势太大,小长音的呼吸越来越弱,整个人蜷缩在宋宜秋身边,伸出手抱住她,再次轻轻地喊她:“妈妈。”

      随后任由火舌吞噬自己,都不曾再动过半分。

      那是帝京城人人哀叹的一场大火,给难以计数的孤儿弃儿提供过庇护的幼安堂在火光中轰然倒塌,丧生在火中的人死状惨烈,潜火队损耗惨重,朝野上下震惊,陛下亲自下令彻查。

      但鲜有人知,当日不顾阻拦闯进大火中的陆常青,最后浑身浴血,只在夜半时分抱出妻子的尸首,身后随行的护卫怀里还抱着离王府新收养的那名弃儿。

      一夕之间,丧妻丧子。

      十七号怔怔地看着抱着小鬼的陆常青。

      失去妻子的丈夫,没了母亲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梦中的幼安堂最后一片房顶塌下来,陆常青的梦境猛地一震,十七号抬起头,虚空之中重归于寂静,入梦符早已燃尽,她被无形一推,跌出了陆常青的梦境。

      一阵踉跄后被扶住。

      宋宜秋的心头也涌起类似于梦醒的错觉,下一瞬却被人揭下了鬼面,耳边传来一声诧异的:“喂!你莫不是在哭吧?”

      十七号蓦地回过神。

      阴差十六号抱臂看着她,手里还拎着她的鬼面。
      在他身后,还跟着城隍的诸多阴差。

      “出什么事了?”十七号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早已喑哑。

      十六号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罕见地露出几分颓态的十七号,伸手扫过她的额前,面色顿时难看起来,“你的灵力怎么弱成这样?”

      十七号拂开他的手,抬手拿回自己的面具,一言不发就往陆常青的卧房去。

      十六号“诶”了一声,三两步跟上,拉住她,十七号心中沉重,根本不想理会,蝴蝶刀倏地出鞘,朝十六号砍去。

      “别跟着我。”十七号冷冷道。

      四下寂静,其他阴差没人敢开口,帝京城隍谁人不知,十七号与十六号平日里就是一对你死我活的冤家,今年有望晋升的阴差中就属他俩斗得最厉害,此情此景,谁也不敢开腔。

      “我倒是不想搀和,但你好歹先瞧瞧那凡人如今是何模样吧?”十六号瞬移至十七号面前。

      十七号倏地抬头,十六号双手一摊,“离魂之症,听过没?”

      “速报司的阴官感知到此处异常,特命我等前来相助。”

      十六号背手而立,出言依旧欠揍:“我说十七大人,你的任务对象已经离魂两个时辰了,你不会是才知道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离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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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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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