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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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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两年。
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晴夜,隐云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指尖绕着罐口左三圈右三圈地滑动,任凭皎皎月光如水般淌进屋内,流了他满身。
六界每三十年举办一次的盛会——祝灵节召开在即,这回轮到天界承办,天族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青梧也是好几天见不到人影。只有自己这个闲人,整日无所事事,只负责照看手里这破罐子。
遥想当初为了一把派不上用场的破弓应承下来的差事,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却不料这一拖就是两年。
悔不当初。
“过几日就是我盼了许久的祝灵节,不过托您老人家的福,这回我怕是凑不上这个热闹了。”隐云歪头睨着罐子,像是在等待回应。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他继续说:“遗憾是肯定遗憾的,不过念在你是个美人的份上,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窗外夜色朦胧,庭中灯火隐隐绰绰地映在窗纸上,廊下站着的人影在火光跳动中明暗闪烁。
隐云闭了嘴,嫌弃地斜视着人影,翻了个白眼,然后懒懒地换了个仰卧的姿势,挥手点上了灯,屋里登时亮堂起来,驱散了月光和窗上的倒影。
“不过话说话来。”他这个嘴巴是闲不住半刻,“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肥脸矮骡子,倒是没想到你长这副模样,但你整日躲在罐子里,岂不可惜?”
一个破罐子,听不见又说不出,问这个干嘛呢?隐云长叹一声,不禁嘲笑起自己来。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翻身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动静。
不一会儿,青梧清亮悦耳的声音从门口飘到床边:“你能别整天赖在我这儿吗?”
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翘首以盼的人,隐云大喜,一轱辘跳下床,顺手捞起罐子往怀里一塞,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
“你可算回来了!”隐云把手搭在青梧肩上,笑意盈盈,“三日不见,甚是想念。”
青梧拍开肩上的爪子,面不改色道:“现在见到了,滚吧。”
跟隐云混久了,青梧感觉自己的脸皮也越来越厚,和这臭不要脸的无赖周旋起来也是越发得心应手。
隐云摸着手上被青梧拍打的地方,双眼微微弯起,眨巴着向对方递了个黏腻的眼神,果真是滚了,不过是把自己滚到了床的最里面。
“上床休息吧。”隐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一字一顿地唤道,“仙、君。”
刚踏进门的姑禾和飞鸟同时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活色生香的场面,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震惊。
床上的无赖被两人的惊慌失措勾得玩心大发,故意软绵绵地拉长了声音,说:“仙君今日怎么还带别人回来?”
平日里难得见这种场面的飞鸟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眼神在屋里乱飞,独独不敢往床上多瞟一眼。
“别理他,这人有病。”青梧招呼二人落坐,对无赖的话充耳不闻,也对姑禾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视而不见。
三人落座,青梧随即安排起事务来:“神君近日忙于准备祝灵节,脱不开身,我也要跟去帮忙,这段时间宫里大小事情就辛苦二位了。若非要紧事就暂时等到节后再禀……”
“唉!眼看祝灵节都要开了,我却只能整日废寝忘食地守着这破玩意儿。”隐云端坐床沿,满腹牢骚,不客气地截断了青梧的话音,“人族怀胎十月就能生产,我都孵了他两年了,却还是不见动静。”
青梧压着火瞪了过去,心想这人又发什么疯。
姑禾搭在膝上的手也在这阴阳怪气的话里骤然捏紧,脸色阴沉得可怕。
乖巧坐在旁边的飞鸟被三人间的剑拔弩张惊出一身冷汗,瑟缩在漩涡中间,大气不敢出。
“你什么时候才能破壳而出啊?”隐云朝这边瞥了一眼,却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反倒是故意一边抛着罐子玩,一边说,“为娘这四年来为你受了好多苦。”
“混蛋!”一道银色闪电乘着姑禾的怒骂破风而出,“休得对神君无礼!”
嘭!无辜的床榻瞬间碎成了一堆烂木头。
早已闪身到门边的隐云悠闲懒散地靠着门框,冷笑一声,继续阴阳怪气:“罐子打破了你家神君可就要死了。再说,神君本人都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吠上了。”
“隐云!”青梧忍无可忍喝住了他,拎起后颈把人扔了出去,吼道,“赶紧给我滚蛋!”
终于清静了。
被扫地出门的隐云非但不气,反而颇为得意地对着罐子自言自语道:“这局大胜。”说罢喜滋滋地跳上房顶,往自己的寝居去了。
屋里漆黑一片,隐云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自己的床没有青梧的躺着舒服,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膈得慌。
刺眼的阳光穿透窗户,正好落在隐云紧闭的眼睑上,他蹩着眉抓过一旁的被子,紧抱在怀里,可这被子像是和他作对似的,中间拱起一坨怎么也扯不开。
睡意正朦胧的人懒得折腾,脖子一缩,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虽然屋里的仙君还没睡醒,院里的蝈蝈倒是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地就唱开了,杂乱的唧唧声在清晨的静谧中变得音声如钟,带着穿云裂石的气势涌进屋内,在隐云耳边炸成一片。
被扰了美梦的隐云心里窜起一股火气,把脸又往被子里蹭了蹭,反手隔空抓起一个花瓶就往窗户上摔去。
瓶中的水哗啦洒了一地,却迟迟没有瓷瓶落地的声音。
隐云正奇怪,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温润醇厚的声音:“别拿花瓶撒气。”
原本朦胧的睡意顷刻间被扫荡一空,他猛地抬头,目光正对上一张面如冠玉的极美面容。
被拦腰抱住的玄英靠坐在床头,隔空救下了无辜的花瓶,又把它稳稳地放回了桌上。他察觉到腰间的动静,垂眸看着这个抱了自己一晚上的男人。
四目相对,相拥而眠,屋里的气氛变得怪异又尴尬。
隐云惊恐万分地瞪着双眼,半晌之后终于爆发了一声尖叫。
洪亮高昂的叫声冲破屋顶,直上云霄,取代了院中此起彼伏的虫鸣,成为了新的折磨人的噪音。
噪音的源头挣扎扭曲着想要推开怀里的人,却不料窄小的床榻容不下如此大的动作,稍微一使力,对方还没动,先把自己推下了床。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醒的?!”隐云瘫坐在地,指着那个厚颜无耻坐在自己床上的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睡着之后。”
腰间的手臂终于拿开了,玄英揉着腰换了个盘腿坐姿,右手肘撑在膝上,支着脸望向床下,一脸的淡定从容。
惊慌不过少顷,隐云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不要脸,翻身起来,提着嘴角犯贱:“占了我一晚上便宜,神君可还满意?”
“凑合。”玄英手指勾起衣角,“要是没有把鼻涕眼泪蹭在我衣服上就更好了。”
草白衣衫的褶皱间大剌剌地挂着一滩突兀的水渍。
尴尬在厚脸皮仙君脸上转瞬即逝,他撇开目光,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岔开了话题:“既然醒了就赶紧下床,跟我去见师尊。”
“穿成这样?”
玄英赤脚踩上绒毯,往前走了几步。轻薄的丝质布料在双腿交替间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该露的不该露的都变得若隐若现,场面可谓不堪入目。
“啧!”隐云翻了个白眼,翻箱倒柜找了件稍显宽大的袍子,也不顾对方愿不愿意,拉扯几下,草草给穿上了。
“这衣裳肩太窄了,领口也小……”玄英扯了扯紧贴在脖子上的衣领。
“你一个野生神君,有衣服给你穿就知足吧。”
“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鹤辰亲自背回来的天神,你对我就这态度?”
“敢屈尊驾暂着敝衣。”隐云皮笑肉不笑,“方才是小仙失言,还望神君莫怪。”
玄英言语逗着正在帮自己整理衣物的小仙君,双眉上挑,心情甚好。
结果还没开心多久,玄英腰间一紧,差点儿没被挤吐出来。
他一把捏住隐云的手腕,垂眸笑道: “明明昨夜还抱着我睡得酣甜,此刻却下狠手想勒死我,仙君真是好冷漠呀。”
谁知对方被捏得生疼也丝毫不退让,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他,说:“对待非常之人自然需要非常礼数,神君可还满意。”
“满意得很。”
两人斗了个势均力敌,颇有默契地都向后退开了。
隐云撒开手就往门外走去,玄英信步跟上,走到房门口却被结界拦住。
“仙君这是何用意?”
“您这金灿灿的灵气散得四处都是,若是没有结界,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天界都知道我家师尊窝藏通缉犯了。”隐云负手站在门外,神色自若地看着被关在屋里的无赖,心里舒坦不少,“为了师尊好,你就老实待着吧。”
玄英用手指敲了敲如蝉翼般薄弱的结界,笑道:“也好,我也懒得走。”
隐云装模作样地行了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窝囊废神君,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