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了邪神》玄衣时雨

87、（八十五）

　　天朗气清，风灵月影宗内一派闲适松弛的景象。偶有弟子在演武场切磋，招式如行云流水，但往往点到即止；或是寻了阳光好的地方打坐看书；或是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长廊。

　　这里和其他的修仙门派不太一样。别处修士多追求法术精进、法宝威能、机缘造化。

　　而这里的人，似乎是活在当下，能每天开心舒畅的过好日子便是功德圆满了。少了那份功利心，反倒更显出几分真正的仙家风骨。

　　宗主寝宫内，云岫的卧榻上躺着的并非他本人，而是昏睡了两日的丁宁。虽多是皮外伤，但他自身消耗极大，引灵诀对身体的负担也非同小可。

　　云岫正坐在榻边，换好药后，拧了帕子给丁宁擦汗，不时发出长短不一的叹息。

　　或许就是这叹息惊扰了丁宁，他眼皮动了动，终于悠悠转醒。

　　“哟！小子终于舍得醒啦！？”

　　云岫将丁宁照顾得很好，但看得出，他十分不耐烦。

　　“我……”丁宁挣扎着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气，“我赢了吧。”

　　“傻小子！”云岫将帕子放回水盆，又从一旁的桌子上端来一碗清水。

　　“南笙那家伙呢？”丁宁继续问道。

　　“是！你赢了！但是也好不到哪儿去，多关心一下自己吧！”云岫阴阳怪气地回答着，将水碗递给了丁宁。

　　丁宁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末了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南笙？”云岫沉默了一下，似是有些落寞，“你问他干嘛？”

　　“担心，当时头脑一热，出手重了些……我怕……”丁宁声音越来越小。

　　“伤无大碍。”云岫顿了顿，“倒是你，这两年经历了什么？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般好胜的性子。”

　　“我只是……”丁宁又想起萤幽林中恒琰的模样，鼻子有点儿发酸，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只是想证明自己能派上用场。像以前那样，总躲在人后面，是不行的。南笙觉得我很弱……我只是想证明给他看，我不弱。”

　　云岫猜到他估计是受什么刺激的，但丁宁不想说，他便没再追问。

　　“南笙已经下山了。”

　　“他伤好了吗？下山，是去历练吗？”丁宁抬头天真地问道。

　　“不是。”说着云岫目光微垂，“我将他……逐出了宗门。”

　　丁宁惊得差点从榻上弹起来，被云岫轻轻按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想过要真人将他逐出门的！”

　　云岫长叹一口气，起身背对丁宁，声音低沉：“世人皆知，我风灵月影宗受神明庇佑，故在修真界颇有地位。却不知我这宗门里的弟子，多是我从尘世中捡回来的弃子。”

　　丁宁怔住了，在他看来云岫有点儿跑题。

　　云岫转头百感交集地看他一眼，又转过去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南笙是我最早带回的孩子。”云岫缓缓道，“他娘亲是暗娼，很早就病故了。他爹直到那时才知道妻子在外做什么，从此性情大变，终日酗酒，动辄对南笙拳脚相加。那孩子为了养活自己和那个不成器的爹，卖过炭，当过学徒，试过药……什么苦活都做过。”

　　丁宁不再说话，认真地听云岫讲着。

　　“我是在山里捡到他的，估计那时才被父亲打过，满身血污，没有一块好肉。我若不救，他怕是活不过两日。”云岫看向窗外，“带回来后我偶然间发现他有修真的天分，便留在身边，做了大弟子。”

　　“可是。” 他转回身，目光复杂地盯着丁宁，“风灵月影宗，外界传言受神明庇佑，有些相信，有些不信。只有我清楚，这是真的。我们得神明赐予的神器镇宗，习神授法诀。故此，宗门对门下弟子心性要求极高。为免祸端，南笙如此偏执善妒的心性……留不得。他被带下山了，我剔除了他和风灵月影宗的所有联系，功法，还有记忆。”

　　丁宁闻言，震惊的得说不出话来，反应了好一晌，才悠悠说道：“这……不是我的本意……他现在……”

　　“剔除记忆功法，轻则变成普通人，重则痴傻……但这不是你的错。”云岫长叹一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如他这般不思悔改，即便你们不打这一架也是要清理门户的。只是……”他忽然露出愁苦神色，“这下我真成孤家寡人了！”

　　云岫突然露出的表情，一点儿都没有一宗之主的沉稳气质，反而弄得丁宁想笑又不敢笑。

　　“清曌姐姐呢？”丁宁扶着胸口，缓慢地下了床，将手中的碗放回了桌上。

　　“你还提她！” 云岫胡子一翘，“那丫头来这儿之前是不是就得了什么癔症？”

　　“怎么说？”丁宁自己倒了一碗水又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她天赋极佳，甚至胜过南笙。”云岫眯起眼，是又气又无奈，“看她那个聪明劲儿，我也没少给她开小灶。她倒好，借着下山历练的名头，去帮别人治什么水患！归期一拖再拖，我看她是压根不想回来了！”

　　“哈哈……”丁宁敷衍地笑了笑。

　　因为他知道原因。或许，是为了填补没能救下自己族人的遗憾吧。

　　“老大！”听到了丁宁的声音，糖人突然从云岫怀里探出了个脑袋。继而一骨碌窜了出来，化作人形，扑上来死死搂住丁宁的脖子。

　　“老大！你总算回来了！这次去哪儿一定要带上我啊！老是跟着师父学法诀，太无聊了。”

　　被糖人如此一抱，丁宁疼得龇牙咧嘴。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云岫瞪眼，“不行！你得留下来陪我！教出来的徒弟没一个靠得住！你是我最后的指望了，你不能走！”

　　糖人赶紧幽怨地回望云岫一眼，又回过头朝丁宁撒起了娇：“老大！带我走！这个老头儿太凶了！”

　　“放肆！叫我师父！”

　　两人斗嘴间，都没留意丁宁眼中闪过的落寞。他沉默许久，终于轻声问出最初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云岫真人……”丁宁嗫嚅着问道，“您为何始终不愿收我为徒……”

　　从初遇时若有若无的疏离，到后来看着所有人都能亲昵叫他“师父”时心底的酸涩，这个疑问就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犯了云岫真人什么忌讳一般，不招他待见。

　　云岫看了他很久，终是长叹：“我最开始不就说了吗？你我没有师徒缘分。”

　　“可是清曌姐姐，甚至糖人你都收了啊！是因为我太笨，感知不到灵气吗？”

　　云岫不耐烦地捋着胡子：“你怎么那么轴呢，非要刨根问底！你们初到山上来时我便卜问过你们的命数，你……我可没资格做你师父！”

　　丁宁愣住：“为什么？”

　　“你都和邪神称兄道弟了，还问我为什么！？”云岫瞪他，“并非是你的天赋问题，有些东西就是强求不来！你的命数牵连太广，连我也难窥一二。若我强收你为徒……”

　　说到一半，云岫住了嘴。丁宁追问：“若我非要拜你当师父，会怎么样！？”

　　云岫眯着眼磕磕巴巴地继续说道：“我……或许会死……因你而死！”

　　丁宁如遭雷击，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怔在了原地。

　　“天煞孤星、丧门星、灾星……随你们凡人怎么叫，就是那个意思。”云岫别过脸，“在这世间，凡与你牵连过深之人，或许都难有好下场……邪神大人的话，或许还能避开你的影响，毕竟神明总归没那么容易死。总之，你的命数连我也看不清，或许你在回来之前问问九天的神明还能有些答案。”

　　丁宁恍惚间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蒋家庄被灭门的事，想起爷爷的死，还有恒琰一次次因他受伤……似乎所有事都变得有迹可循。

　　想到这些，丁宁眼眶唰地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糖人脸上。

　　糖人这才察觉，看了看丁宁淌满泪水的脸，立刻扭头，眼睛变成竖瞳怒视云岫，吐着信子怒骂道：“老头！你把我老大弄哭了！”

　　“真是……长虫就是长虫，学不会尊师重道！”云岫回嘴道。

　　糖人“嘶嘶”吐着信子，一副要扑上去的架势。

　　云岫却走到丁宁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罕见地温和：“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命运这东西，终究还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那糖人……”丁宁泪眼婆娑地看向云岫。

　　“他一条长虫，出了事跑得比你还快，用不着操心！”

　　糖人更气了，两道寒光投向云岫，接着他瞬间化回原形，不由分说缠上了云岫的脖子：“死老头！我勒死你！”

　　云岫使劲拉扯着着糖人的身子，大叫道：“逆徒！欺师灭祖是要遭天谴的！混蛋，赶紧放手！不对……放开你的身子！”

　　一人一蛇闹作一团，只有丁宁发着呆。一阵，丁宁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眼神渐渐清明。

　　“云岫真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身边所有人！”

　　打闹的两人同时停住，齐刷刷看向他。

　　“保护谁？邪神大人怕是轮不到你来护。” 云岫习惯性地调侃。

　　“还有糖人、清曌姐姐……”丁宁顿了顿，“还有您！和我有关联的人也不多了……”

　　云岫望着少年认真的神情，玩味地笑了笑。

　　“哈哈，我就算了……”说完，他终于正色道，“我这里已经没有适合你的术法了，如果说要变强，唯一的路径只有下山去，像你清曌姐姐那般历练。”

　　他将缠在颈间的糖人轻轻扯下，抱在怀里，继续道：“《引灵诀》，是我自邪神大人的同名神术改良而来。其实引灵本是万法之基，你掌握了引灵诀，便可在日后的运用中悟出千万变化。这一点……从你与南笙的一战能看出，你已经明白了。所以变化，便是你变强的契机！”

　　丁宁自是明白，狠狠地点了点头。

　　“你养好伤便下山便是。”说着，云岫抱着糖人便打算离开，忽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递来，“这本书你下山时帮我带给清曌。虽然里面的法诀你学不会，但这两日可以翻翻，或许能有所悟。”

　　丁宁乖巧地双手接过，盯着手里的书，点了点头：“哦，好。”

　　云岫又递来一条串着福牌的手链：“这是用清曌的玉牌边角做的，注入灵力便能找到清曌的位置。平日多存些灵力进去，关键时刻能展开一个灵力护盾。”

　　他瞥见丁宁腕上的镯子，那是之前珑晖送他的。他并指一划，那镯子便悄然脱落。

　　“这个就别用了，上头业力太重，用久伤身。我替你处理掉。”云岫将镯子收起，“好生休息。”

　　丁宁点了点头，握紧书册和手链，目送抱着糖人的云岫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