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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禁足 天下之大, ...

  •   两人回到东宫,殿门缓缓关上。皇上的口谕随后来到,要他抄写《尚书》。

      林澜接了口谕,发了会呆,才提笔写起来。沈韬也在书房,在边上随侍。写不了几个字,林澜就不得不停下,下意识地朝那掌心哈几口热气。沈韬作为一个伴读,主子被打伤,自己却完好无损,一路上都在想做点什么弥补下。他内心把林澜单纯当同窗看,跟他太学里的同学一个样。他时刻记得沈瑾说的不可与太子走的太近,但是两人朝夕相处这个度十分难以把握。总是不由自主的越来越近后,沈韬就刻意不着痕迹的心理疏远,有时沈韬自己也觉得自己十分分裂。但是太子并没有觉察到沈韬的这些想法,他对沈韬的感觉还有点陌生。他作为一个没有翅膀的太子,给什么人他都没得选,旧人如谢淮也是刚捂热就走了。沈韬真的和他近还是远,他不在意,近又如何,还不是很快就遣走了。

      林澜一边抄写手痛的时时哈气。沈韬见状,想了个法子,从房梁上吊下一个用旧衣服拧的细绳,下方用绫罗绸缎包了,让太子可以把手举着的时候放入吊环,因为太子觉得举高的时候手没那么疼了。

      沈韬想替太子抄点书,无奈字写的不像,左右没事干,他在旁边不知不觉临摹起了太子的字。

      用着蜗牛一般的速度,晚间《尚书》终于抄完最后一字。林澜的右手臂膀早已酸麻不堪,左手则是肿胀不堪,两只手都十分辛苦。
      天黑了,东宫点起了烛火。

      就在宫人正准备收拾笔墨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内侍监周德安来到东宫,身后跟着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木盒。

      周德安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无波,却在此刻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子殿下,陛下念及殿下手伤,特赐下宫中秘制药酒,命奴才为殿下擦拭化瘀,以免明日肿痛难当,耽误了功课。”

      林澜和沈韬皆是一怔。

      陛下赐药?而且还要周公公马上擦拭?

      林澜的心里充满疑惑,机械伸出手,药酒触及红肿发烫的掌心时,瞬间整只手像是被无数根烧得滚烫的细针扎了上来,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是又不愿那么想。

      “谢父皇隆恩”。林澜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药酒的气味刺鼻,弥漫在整间屋子。沈韬看见太子眉头紧皱,明显疼痛至极,却不发出声音,任由处置,林澜右手愈发青筋暴起,紧紧攥着衣服。

      周德安仿佛对太子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一板一眼地、用着沉稳的力道,将那灼烧般的药酒一点点揉进太子红肿的掌心里。

      每一寸揉按,都像是在伤口上反复碾压。林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全靠着一股倔强在死撑。

      半晌周德安收回手,取出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双手,躬身道:“药力已行开,明日便能舒缓大半。殿下早些安歇,奴才告退。”说罢周德安带着随行的人走了。

      林澜慢慢喘息着,极其缓慢地将那只左手收回。掌心如同被彻底点燃,灼痛感一浪高过一浪,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沈韬再次上前扶住了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然后沈韬在他的手上吹了又吹,一边吹一边在心里默默对老天说道,实在是看他这个同窗有点辛苦,搭把手,并非有意走近,但愿朝廷里其他人别把自己看成太子党,他还要参军,不能背上太子党的标签啊。

      林澜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无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药酒就是这样,蛰的厉害。”

      晚间太子梳洗完毕,躺在床上。白天皇帝说他不堪继承大统,无法胜任太子,这些话开始不断出现在他耳边。

      他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学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不会?

      一个应答都回答不好?

      到底什么才是他妈的答案?

      梦魇不断,他惊醒几次。

      翌日清晨,沈韬用过早膳,照例去太子处问安听命。他向太子行礼,抬头时却见太子眼圈泛红。沈韬见状不可抑制升起几分怜惜,甚至想握住太子的手,轻轻呵气,温声安慰,但还是忍住了。不可与太子走太近 ,这是他来宫里之前便定下的准则。

      太子淡淡看着他,道:“我是个不堪用的人。今日沈公子请自便吧,不必在我身旁拘着。”

      沈韬道:“殿下若算无用,天下便没几人堪用了,何况天下之大,人人皆有其用。臣愿随侍左右,陪殿下散心解闷。”沈韬行云流水地说完后,被自己吓了一跳,开始在心里批判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走近的话来,他要和太子保持距离啊。

      太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满园春色,低声道:“不是人人皆有用,哪怕一个寻常百姓,也比我实在。世人各司其职,碌碌有为,唯我虚担其名。”

      沈韬轻声说:“至少在这东宫,所有人皆是因殿下而活。”

      太子嘴唇微动,最终却归于沉默。

      昨天皇帝当众质问他有什么资格身为太子,这诛心的话,曾令他如堕入地狱。他在内心把自己挞伐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不够好,活该受罚。长夜几度噩梦纠缠,可一夜过后,白昼阳光温煦,院中花开得那般亲切。

      禁足十日,如今才是第二天。

      半晌,太子开口:“你说得对。人皆有其用,既然人人皆有其用,如此说来,我亦有用。”

      此话颇有禅意,沈韬听闻后陷入深思。太子将手藏进袖中,不愿被人看见那红肿之处,可袖笼摩擦又带来痛楚,他索性又将手拿出来。

      “今日,就随我在东宫走走吧。我想知道,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究竟是怎样过活的。也不枉太子一职。”

      人皆有其用。这句话撬动了太子的心思。

      是啊,他真的了解书里所谓的黎民百姓,了解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吗?

      在今天之前,他满眼中只有朝堂诸臣,尤其羡慕首辅手中权柄,羡慕前呼后拥、执掌乾坤的威严,羡慕所有的奏折雪花似地飞向内阁,想象着风晟如何地批奏折,然后向皇帝汇报。他想象着自己读很多的书,勘破这世间许多运转的规则,然后也运筹帷幄,去决定这个国家的许许多多的事。

      可天下之大,岂止这几个官?更多是鲜活而平凡的人,如蝼蚁般组成这人间世。居于顶端者,不过其中一小部分罢了。

      如此一想,天地忽然开阔。

      别说天下的黎民百姓,连东宫随侍身边之人,每一个人的家乡、喜好,他都不了解。他只大略知道每个人的名字,长期背负着宫内读书的压力,他几时曾关注过这些人。

      真是可笑,枉读“为生民立命”,什么是民,民在想什么,林澜完全不了解。

      沈韬静静跟在他身后。身为伴读,整日随行已成为习惯。说实话,这职责要说影响太子确实容易,要监视太子也方便。王天衡说得没错,一个中立之人,总比贵妃亲信来得妥当。

      这一日,太子在东宫和东宫每一个当值的宫女太监交谈,直至日头西沉。

      不料天黑一个时辰后,太子忽然高热不起。

      热到禁足之令此刻对林澜而言,有点多此一举了,他现在这个屋都出不了,别说东宫了。

      自从准备了很久却毫无收获且遭父皇训斥后,林澜这两天一直在宽慰自己走出来,然而强行积压的情绪终究让他倒下,高热来势汹汹,将他钉在榻上。

      滚烫的火在四肢百骸流窜,皮肤灼得发痛,骨髓里却渗着森森寒意,冷得他齿关战战。锦被一层层裹紧,仍止不住浑身颤抖。被褥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寒冷却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这般冰火交煎,让太子只能蜷缩起身子,眉间尽是痛楚。

      此前两日,宋衡也已抱病,未至东宫轮值。东宫都是一群小太监,大家面面相觑,惶然无措。偌大宫苑,比平日更静了。

      林澜昏昏沉沉躺着,高热灼烤着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只能任由昏沉巨浪将自己吞没。

      沈韬本可置之不理。他与太子府渊源不深,林澜的病、宋衡的恙,原与他无关。可偏偏此刻东宫无人主事,一众宫人围着他打转,目光惶急,满含期盼。他是唯一能拿主意的人。

      沈韬目光落向榻上,林澜双颊烧得通红,身子蜷得像只猫。若是平日,此刻林澜还在挑灯夜读,此时却只剩病骨支离。沈韬心里那点利弊权衡,终究土崩瓦解。人命关天,先度过眼前再说了。

      太子从不给人添麻烦,现在生病了也只是自己蜷在床上,不言不语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又像一只落魄的狗。沈韬走到榻边,伸手触了触林澜的额,被烫意灼得指尖一颤。顾不得什么禁足令了,他当即吩咐:“去请太医!”

      门口看守侍卫匆匆而去,半晌却独自回来,面色为难,支吾道:“沈公子,太医们都说没空。”沈韬拧紧眉,亲自去门口周旋,几番告诫侍卫“太子若有不测,尔等皆难逃干系”,侍卫踌躇再三,怕被牵连,终于请来一位太医。

      那太医进了东宫,神色冷淡,伸手搭脉。而后他提笔匆匆开了方子,扔给太监:“速去煎药。今夜凶险,我需留此针灸看顾。”话音未落,银针尚未取出,他便被来人匆匆唤回,他针完剩下的,看了两眼林澜,同来人交涉了几句,无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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